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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犬(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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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犬(三十六)

海港的狂風吹得衣袖獵獵作響,碼頭上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落在陸祁的臉頰上,風卷走眼睫上盈著的鮮血,剩餘的一部分,他微微一眨,便如淚珠似的安靜落下來。

紫堂嵐說:“你已經受傷了,不能再保護他。”

是人而非神,但凡血肉之軀又怎麽會不疼、不痛、不受傷?

陸祁微微嘆了口氣,他極少嘆息,卻又叫人分不清這是嘆息還是一聲呢喃,他仰起的臉頰被雨水洗得透白又幹凈,才能察覺身上尚有幾分未褪去的稚氣。

“所以你要殺我嗎?”

懷裏的人如同沈睡般酣然入眠,安靜平和,縱使大家都知曉那只是麻醉劑帶來的昏迷,可依舊能看見陸祁指尖搭在青年脖頸上,小心試探著他的脈搏。

他獨自守護著陸白,分毫不肯後退。

港口凜冽大風吹亂了蒙在眼前的發絲,紫堂嵐臉頰上的傷處隱約滾燙起來。

陸祁的手,極妙、極穩,能在轉瞬間取人性命,好似白色的閃電,又仿佛死神鐮刀那一線雪亮的殘光,當它出現在眾人眼前時,就能嗅到冰冷的腥氣。

而這雙殺人者的手,天才般的手,此刻卻輕巧搭在陸白身上,如同它的主人,無害柔軟得像某種裝飾。

陸祁無疑是天才般的殺人者,紫堂嵐心想,這些人叫他保鏢,可他分明更像個殺手。

槍林彈雨之中愈發促使他生出刀芒見血一般的銳利,如黑夜般暗沈沈的影子,在死寂無聲中收割著生命。

在場所有的人都在心中由衷地感慨,可惜——可惜能讓刀不再鋒利,讓死神不再無往不利的弱點在這裏。

若是只有陸祁一個人,他未必沒有逃生的機會,只是他卻不願意做一個拋下主人的逃兵。

被眾人圍困其中的少年有一雙烏黑的眼睛,那雙眼睛似黑夜漆漆,十分沈靜。

紫堂嵐看到這雙眼睛,便由衷地想,他父親臨死前也看到的也是這麽一雙眼睛麽?真是雙安靜的,沒有任何波瀾的眼睛。

他十分惡趣味的將槍頭對準半跪在地上的陸祁,可對方只是攏著青年,一言不發,在雨中他抱著陸白,並不見一點先前與眾人對峙的鋒芒畢露。

是了,他永遠如此安靜。

紫堂嵐百無聊賴地心想,調轉槍頭,這次對準陸白的太陽穴。

若真一槍打中,必定當場斃命。

自然是——不曾打中的。

砰然一聲槍響過後,陸祁已然偏過身子,中槍的右臂汩汩湧出鮮血,一身黑衣的少年,連受傷也顯得悄無聲息。

“不錯。”

紫堂嵐不禁也為此發笑,他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孩子,眉眼有幾分得意:“我就知道你會為他擋槍。”

周遭的人噤若寒蟬,惡人也並非沒有惻隱之心,見少年鮮血淋漓,而陸白卻毫發無傷,有下屬忍不住提點:“BOSS,您再玩下去人就要死了。”

有人勸他,紫堂嵐才漸漸回神,笑意漸漸收攏了,他不笑時也不顯得咄咄逼人,反而文雅親和,像個風度翩翩的貴公子。

槍管熱得發燙,紫堂嵐意興闌珊,顯然是因為勸解覺得乏味:“把人帶下去。”

他說著,行至一半又忽然回頭,雨水順著傘沿滴落,從傘下擡起臉頰溫柔且好脾氣,無半點戾氣,對陸祁說道:“既然你這樣護著他,為他死了也是應該的,你覺得呢?”

保持一動不動的少年攏緊懷裏的青年,一言不發,紫堂嵐倒覺得有意思似的,他丟下一支伯萊塔92f,帶這些微不可見的高興:“你讓陸白殺了你。”

“我就放他離開。”

……

人的思維向來縹緲又混亂,陸祁不開口,並非內心毫無波瀾,傷口也不是不疼痛,畢竟他只是凡人,生老病死,嗔,癡,恨,愛,惡,欲,七情六欲,不能離俗。

被人帶進昏黝的地下室裏,反倒比其他時候更有時間思考。

七夕一遇上與杜微薇有關的事情就方寸大亂,丟盡理智,陸白往日行事張揚,卻一貫謹慎小心,唯有今日卻願意跟著七夕賭上性命,孤註一擲。

好似非要證明些什麽。

陸祁在疲憊與失血中盡力思忖著。

在碼頭上七夕跟陸白同一時間中了麻醉槍,也不知是有意無意,紫堂嵐獨獨留下了他一個人。

陸祁不跑,他無法將昏迷的陸白留給紫堂嵐。

懷裏的陸白躺在他膝蓋上沈睡,裏頭太昏暗,分不清時間,過去了六小時?還是七小時。

陸祁連青年的臉龐也無法看清,他用手一點點慢慢地摸,在心中勾勒出一個朦朧的輪廓。

伯萊塔92f沈甸甸的,槍管卻是冰涼的。

所有人都理所當然覺得他會為陸白而死,卻從沒有人想過,他願意為陸白而死,可未必能見得陸白獨活。

這不是再正常不過的嗎?凡人都有七情六欲,他也自私、愚昧、充滿惡念。他明知陸白對他沒有依戀,卻還是無法想象其他人站在陸白身邊。

陸祁摸索到了槍,攥緊了放在手心裏,他並不開口,只是眼睫垂下來,投下傷痕似的陰影。

透過狹小的天井,漏進一點黯淡的光芒,並不能分辨那究竟是月光還是燈光,只是恰好落在陸白身上,映亮他下巴處一顆小小的紅痣。

與他往常的冷若冰霜不同,陸白睡著的樣子非常甜蜜,也十分安靜,他睫羽纖長,嘴唇微微翹起,一點兒也沒有白天的刻薄與惡毒。

陸祁竟奇妙地回想起第一次見面的心情,拾起白月季的少年皎潔又馥郁,他想觸碰這輪月亮,卻又在冥冥之中生出某種強烈的預感,或許終有一日,他會為陸白而死。

那個如同命運般強烈的預兆在此刻不斷警醒著陸祁,提醒他時間不多。

陸祁忽然心想,為什麽不能是他們一起死呢?

為什麽偏偏要他們兩個分開呢?

掌心裏的手與自己的不同,細軟白皙,一看就知道沒受過什麽苦,是金嬌玉貴長大的,隨意就能攀折、翻轉。

只要他想,他就能輕而易舉扼斷這只胳膊。

陸祁攥得太緊了,不自覺用力,陸白眼睫撲簌著,眉心不自覺蹙起,然後緩緩睜開眼睛。

醒來的青年有一雙生來多情的眼睛,他瞧起來並不舒服,嗓音發悶,還有一些鼻音。

“你怎麽也在這裏?”

地下室很冷,手裏伯萊塔92f已經被體溫捂得微微有些熱了,陸祁還忡楞著,回不過神,腦子裏卻迅速閃過了幾個十分惡毒的想法。

實際上沒人願意死去,無論是為所謂大義還是愛情,更何況陸白並不愛他,甚至不相信0741愛他。

幹脆殺了他,在陸白醒來前,陸祁有一瞬間那麽想——不讓他身邊再出現其他人。

窗外轟隆一聲巨響,在雷鳴過後的萬籟俱寂裏,伯萊塔92f仍舊靜靜地躺在地上。

陸祁卻緩緩松開了緊握著陸白的手,連同手裏的槍一起,當陸白睜眼的那一刻他就一敗塗地、丟盔棄甲。

“你醒了?”

陸白聽到的是陸祁發自肺腑的、喜悅高興的口吻。

從前早有人對陸祁說過,槍支或者刀刃都不能使得一個殺人者臣服,唯有愛能將他置於死地。

陸白看不見,所以不知道陸祁的臉頰已經因為高熱滾燙通紅,四肢卻涼得像冰,生命力正在極速地從這具尚且非常年輕的身體裏流失。

只有在讓天地失色的驚雷之中陸祁才敢開始咳嗽,他吐出來帶碎肉的血沫,滿嘴腥甜,被他輕輕護在懷裏的人有些茫然地眨動眼睛,睫毛軟得像一把小蒲扇,掃過陸祁的心尖。

真是萬幸,他看不真切,什麽也聽不見。

陸白以為他的顫動是恐懼的戰栗,語氣古怪地問:“你這麽害怕?”

他的小少爺天真又可愛,一無所知,陸祁悄悄笑了笑,努力抑制到了嘴邊的咳嗽。

“少爺,您這麽跟我說話,我好高興。”

陸白一向聰明,狡黠得狐貍,他沈默半晌,於是又問:“既然你那麽害怕,為什麽捂住我的耳朵?”

不是捂住自己的耳朵,而是率先捂住陸白的耳朵。

犀利又直率的問題,陸祁略一沈默,繼而又講:“我害怕打雷,就以為您也是怕的。”

然而陸白驀地揪緊了他的手腕,掌心向上,輕而易舉揭掉了他的偽裝,濕漉漉的血染上了陸白的手掌,他卻並沒有露出嫌惡或輕蔑神色。

“傷到肺了?”

“我以為您不會發現的,我並沒有想欺騙您,對不起。”

他又開始道歉。

與他對峙的陸白寸步不讓,咄咄逼人:“紫堂嵐沒跟你說什麽?”

陸祁不做回答,漸顯衰勢。

等對方面色冰冷,作勢要松開手,陸祁還是沒忍住抓緊那雙手:“我們兩個當中只能活一個。”

“所以你打算去死?”

“我的傷勢太重了。”

他放輕了嗓音,抑制喉間的癢意。

回過神的陸白冷若冰霜,他有了反應,面無表情說:“你要找死我不會攔著你。”

怎麽算沒有攔過,陸祁心想,有太多次了。

他的掌心攏著陸白的手背,二人與貼得很近,能清晰看見陸白的眼睫,根根分明,幾乎是在扣下扳機的一瞬間,陸祁突然很想親一親他的眼睛。

可心思百轉千回,在顫動的燈光下,他的吻最終如蜻蜓點水一般落在了陸白的嘴唇上——“抱歉,我實在有點兒貪心。”

他想或許眾人說得都不對,他並非一個天生的殺手,也不是什麽悍勇無雙的忠犬,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少年,喜歡一輪永不可及的月亮。

萬幸此刻窗外電閃雷鳴,聽不見他的心跳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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