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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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犬（完）
直至眼前的人徹底悄無聲息了，血也漸漸涼了，幹涸成更幽深的顏色，陸白才緩緩眨了眨眼睛。
那輕若羽毛一樣的吻緩緩落下時，陸白也沒有眨眼睛，他一動不動，直至一切寂滅，臉頰上飛濺的鮮血滴落下來，啪嗒一聲砸在地上。
太喧嘩了，轟隆雷鳴與砰然槍聲吵得不得安生。
可一切過後又好安靜，落針可聞。
陸白有一瞬間疑心眼前發生的這一切都是自己的錯覺，但陸祁在他在懷裏還沈甸甸的，像沒有聲息的一塊木頭。
陸白抱了這塊木頭一會兒，才伸手去擦自己的眼睫，系統001在一旁小心地開口，充滿試探意味:“工號068，沒關系的，這只是一次失敗而已，我們可以重來。”
陸白講:“沒關系。”
牢門開了，洩進半片光亮，自然是歡迎他出去的意思。
於是陸白站起身，往外頭走去，這是某個船艙的底部，順著漫長看不到盡頭的階梯往上走，才能窺得見一點天光，徹底推開那扇門，一臉平靜的七夕站在船艙的尾部。
他看上去十分疲倦，黑色的西裝上濺了血，同樣幹涸了，星星點點，他脊背依然挺得很直，站如松柏，仿佛什麽也不能使他卑躬屈膝。
“少爺。”
伸過來的手捏著一塊白色絲帕，七夕正在認真擦拭著自己的眼鏡，陸白望過去，發覺那張臉其實與成熟的西裝一點也不搭邊，真是年輕得驚心動魄，他忽然問:“薇薇姐呢？”
七夕緩慢地擦拭著手裏的眼鏡，靜靜地說:“她先回去了，我在這裏等您一起回家。”
走出船艙的陸白與七夕並沒有受到紫堂嵐任何為難，對方的頭發被海風吹得飛揚起來，微瞇著眼露出個笑容，他問陸白:“我可以抱抱你嗎？”
沒有等到陸白回答，他就親昵地擁了上去，喟嘆一聲:“我真高興，是你活著出來了，皎皎。”
眼前的臉龐笑容熟悉，陸白用目光一寸一寸臨摹，忽而開口:“其實你與你父親長得很像。”
“是嗎？”
紫堂嵐的笑容還是很溫柔的，沒有殺傷力。
“時隔多年我又聽到這句話，很高興。”
陸白與紫堂嵐就此別過，臨行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替我給你的父親問好。”
然而，一天，兩天，三天。
杜微薇都沒有回來。
奇怪的是七夕從來不找，他只是偶爾會問陸白有沒有夢見過陸祁，若是陸白說沒有，他又會自言自語:“為什麽不托夢給我們呢？”
“或許是那邊沒有煩惱。”
陸白講。
七夕便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呢喃細語:“原來那邊沒有煩惱……真好，真好。”
院子裏的加百列被換了，七夕種上了杜微薇最喜歡的茉莉花，在來年夏季，滿院茉莉花開的第一天，七夕飲彈自盡。
致死傷只有一處，子彈射入了心臟，一槍斃命。
七夕的葬禮在七天後，滿天飛揚的黃紙、鮮嫩雪白的貢菊，花的清苦與燭的暗香，聚集成關於那個夏天的所有記憶。
有人問墓地要選哪。
陸白沒說，只指了選了城西的一處偏郊，有人問他為什麽選青蘿山。
他搖搖頭:“不是我選的，是七夕挑的。”
等到了地方眾人才恍然大悟，原來陵墓是合葬的，另一邊貼著女生笑靨如花的照片，就在去年的十二月份。
“原來七夕的妻子這麽年輕就去世了，還怪可惜的……”
眾人紛紛嘖嘖稱奇，一對恩愛夫妻卻都英年早逝，是多麽令人惋惜的悲劇，有人說著，又湊上前來，小聲打聽七夕空缺的位置由誰替補。
陸白用燭火點亮手裏的紙錢，焚燒燃起的熱浪逼退了向前問詢的叔伯。
既然七夕也被抓走了，那沒道理紫堂嵐會放過他們，而七夕當時能毫發無損地站在船艙外頭，只能說明在那間牢房裏發生了一樣的事情。
杜微薇做了跟陸祁一樣的決定。
這也不奇怪，一切都與之前沒有什麽區別。
但是七夕不說，一言不發，於是陸白也假裝那一日海面不曾下起沈默的暴雨，雨水沒有順著大敞著的窗戶飄入他的掌心，他側過頭去，看翻湧不息的黑色浪花，在夜裏伴隨著七夕如鮮血般滾燙的眼淚，逐漸讓四周變得喧嘩，震耳欲聾。
說來很奇怪，陸白確實從來沒有夢見過陸祁，準確來說，不僅是陸祁，七夕、杜微薇，他從沒有夢見過任何人。
現實很枯燥，也乏味，陸白在葬禮的間隙會偶爾想起陸祁死的那一日，懷裏的屍體已經開始漸漸變得冷了，青年將他放在了地板上，借著打開的門認真地端詳了一遍陸祁的臉。
很熟悉也很陌生，人好像失去了那一點生氣就變得截然不同了似的，陸白的手慢慢劃過這張臉，落在那密密匝匝的眼睫上，陸祁眼皮上有一顆小痣，長得很隱蔽，只有閉上的時候才看得見。
他摸了摸那顆烏黑的小痣，覺得很涼，並不像活著的時候。
陸祁的屍體去哪裏了？
陸白不知道，既然七夕沒有給他收屍，那應該是去的時候就不在了。
關於這些，他總沒有深思。
系統總問他打算什麽時候重開，安頓好七夕不久後，他重新開始了。
死法也不稀奇，與先前三位一模一樣，無非是飲彈自盡。
再次醒來，耳畔是熟悉的轟隆雷鳴。
陸白掙紮著從床上爬起來，額頭上大汗淋漓，門外的杜微薇聽到聲息趿拉著拖鞋走進房裏，她急急擦掉少年額頭上的汗水，心痛撫摸脊背，柔情蜜意問道：“皎皎，是不是又做噩夢了？”
她原以為少年的表情該十分驚恐難過，卻見他眼眶幹澀毫無淚水，一張小臉蒼白無神，眼眸漆黑似無邊深淵。
半晌，陸白看向鏡子裏的自己，又一次……又一次，十五歲一無所有的自己面無表情透過鏡子凝望自己：“我倒希望只是一場噩夢。”
她心頭不知怎麽咚咚亂跳起來，覺出幾分驚心動魄的不安，便壓低了嗓子溫柔的詢問：“是背上的傷還很痛麽？”
“不是。”
陸白的嗓音很疲倦，他又睡了下來，即便背上火燒火燎的疼痛：“我不太舒服，薇薇姐你先出去吧。”
又一次熟悉的輪回，回到一切尚未開始的時候，無限制的重來究竟是機遇還是懲罰，陸白不明白，他甚至也分不清一切究竟是虛擬還是真實，上一刻還埋葬在冰冷墓碑下的人，下一刻就活生生出現在你面前，對你言笑晏晏。
系統提醒他陸祁的黑化值還是原封不動的維持到最高點。
知道他這是第三次重生，又幹巴巴安慰道：“沒關系的，再來一次，說不準這次就能成功了呢？”
一次，又一次，再一次，生生不息的死循環，陸白已經對循環往覆的世界感到厭倦，他在心中梳理每一世陸祁的人生軌跡，漸漸生出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他將猜測告訴了系統。
系統067沈默片刻，並沒有否決他的提議。
“是有很高的可實施性，但你真的想好了嗎？”
“如果再次重來，可能會對你的精神造成損傷。”
陸白說：“為什麽不呢？我已經不想再繼續下去了。”
依然是十五歲的陸白，模樣青澀，面容綺麗冷淡，他早起時穿了件幹凈漂亮的白襯衫，今天的早餐是雞肉三明治跟甜牛奶，滾燙的甜牛奶驅走了幾分身體的寒意。
庭院裏杜微薇種的月季開得依然漂亮而熱鬧，擠擠挨挨怒放著，雪白馥郁。
陸白看了一會兒，指著花問道：“可以剪一些下來嗎？”
杜微薇沒想到陸白居然破天荒對鮮花感興趣：“當然可以，我去拿剪刀來。”
他並沒有穿越回第二次剛重生的時間點，每一次重生他的時間都會往後延長，這一次時間截點恰好是07141第一次見他的日子。
……
潔白如雪的月季，就像拈花的人一樣。
0741不自覺有些自慚形穢，下意識往七夕身後躲了躲。
少年拿著一束用絲帶系好的白月季，下了一點朦朧的雨，他身上的絲綢襯衫被打濕了，洇出一截伶仃的細長胳膊。
“很怕我嗎？”
他突然問。
臉龐尚且稚嫩的0741沒想到陸白會跟自己說話，漲紅了臉頰，卻還是大著膽子講:“我不怕。”
少年的手指細長，也幹凈，漫不經心地搭在座位的邊緣，沾染了一點淅淅瀝瀝的雨。
“你還是怕一點比較好。”
0741忍不住多看了兩眼，他還沒看見過這樣的人，白得像一捧新雪，總讓自己疑心他是否會化在這場春雨裏。
大約是盯得太久，一把雪白的月季突然遞到了0741眼前。
“送你了。”
0741耳根子一下子燒得通紅。
原來對方知道他在看。
手裏月季花的刺都被仔細修剪過了，還能聞到淡淡的花香。
他原本拿著花是想要去哪裏呢？
0741忍不住想。
然而陸白卻顯得十分熟稔，他盯著0741的臉，仔細觀察，就像是觀察一條無家可歸的小狗。
他發現原來十歲的陸祁那麽瘦小，就連洗幹凈的臉也是灰撲撲的，像沾了泥，就是一只活靈活現的臟小狗。
0741被他盯得久了，耳根子漸漸發燙起來，只覺得這人真是漂亮又奇怪。
“你以後想做什麽？”
陸白問。
從沒有人問過0741這樣的問題，他異常猶豫，於他而言，吃飽穿暖是最優先的事情，過好當下已然十分艱難，更遑論未來。
想了許久，0741的目光緩緩落到自己手裏的白月季上，他抿緊了唇，心裏奇異生出一點甜滋滋的溫暖。
“或許會開個花店。”
行為古怪的白衣少年楞了許久：“還真是跟你一點都不搭的夢想。”
0741頗為尷尬，他原本臉就小，只剩一雙咕嚕咕嚕轉的大眼睛，白如新雪，黑似點漆，眼睫毛毛茸茸的撲簌，此時臉頰漲得通紅，手指也不安地緊緊攪在了一塊，顯得十分局促不安。
陸白看了許久，輕輕摸了摸他的眼睛。
果然不是之前那種淚汪汪又可憐巴巴的樣子，不濕潤，反倒是很溫暖的。
“如果你突然吻一個人，會是為什麽？”
0741閉起左眼，陸白撫摸的動作很緩慢，他用僅剩的右眼註視著這個莫名其妙的少年，奇妙地察覺到對方並沒有惡意。
“是怎麽親的？很兇嗎？不顧別人的意願？”
陸白講：“不，很輕，像一片降落的雲，沒有一點兒重量。”
0741思考著這個在旁人聽來有些冒昧的問題，他設身處地地想了一會兒，便說：“如果我很輕很輕地親一個人，輕得都快像雲朵一樣了，那大概是因為我很喜歡她。”
“為什麽？”
陸白又反問道。
於是0741就說道：“你想啊，我肯定是很喜歡很喜歡她，所以才會連親她都是很輕很輕，舍不得用力氣呀。”
陸白聽著，慢慢收回了手，0741仰起臉，流轉的波光在他眼睛裏閃爍，亮晶晶得像落進了許多顆星星。
因為他一向喜怒無常，七夕也僅僅是將這當做陸白的一次心血來潮，但是他不曾想過，一切就在這一天戛然而止了。
夜晚，陸白留下了一封信，從此銷聲匿跡，再無聲息。
等到陸白上了車之後，系統001也不禁為工號068的大膽而動搖，它思考了許久，破天荒勸誡道：“你真的想好了嗎？”
窗外的風很大，混著雨水打濕了陸白的臉頰，他微微垂著眼簾：“我也只是猜測而已，如果他的人生是因為我而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那或許只要我不存在，一切就會走上正軌。”
青蘿山的風很大，陸白手裏剪的白月季被狂風吹散，他攥住花苞，扯下一大半花瓣，將它洋洋灑灑拋向天空，零落的花瓣似滿天飛舞的蝴蝶。
陸白松了手，任由風穿過他的指縫與長發。
在狂風驟雨裏，他又一次對準自己扣下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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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喧嘩了，轟隆雷鳴與砰然槍聲吵得不得安生。
可一切過後又好安靜，落針可聞。
陸白有一瞬間疑心眼前發生的這一切都是自己的錯覺，但陸祁在他在懷裏還沈甸甸的，像沒有聲息的一塊木頭。
陸白抱了這塊木頭一會兒，才伸手去擦自己的眼睫，系統001在一旁小心地開口，充滿試探意味:“工號068，沒關系的，這只是一次失敗而已，我們可以重來。”
陸白講:“沒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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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陸白站起身，往外頭走去，這是某個船艙的底部，順著漫長看不到盡頭的階梯往上走，才能窺得見一點天光，徹底推開那扇門，一臉平靜的七夕站在船艙的尾部。
他看上去十分疲倦，黑色的西裝上濺了血，同樣幹涸了，星星點點，他脊背依然挺得很直，站如松柏，仿佛什麽也不能使他卑躬屈膝。
“少爺。”
伸過來的手捏著一塊白色絲帕，七夕正在認真擦拭著自己的眼鏡，陸白望過去，發覺那張臉其實與成熟的西裝一點也不搭邊，真是年輕得驚心動魄，他忽然問:“薇薇姐呢？”
七夕緩慢地擦拭著手裏的眼鏡，靜靜地說:“她先回去了，我在這裏等您一起回家。”
走出船艙的陸白與七夕並沒有受到紫堂嵐任何為難，對方的頭發被海風吹得飛揚起來，微瞇著眼露出個笑容，他問陸白:“我可以抱抱你嗎？”
沒有等到陸白回答，他就親昵地擁了上去，喟嘆一聲:“我真高興，是你活著出來了，皎皎。”
眼前的臉龐笑容熟悉，陸白用目光一寸一寸臨摹，忽而開口:“其實你與你父親長得很像。”
“是嗎？”
紫堂嵐的笑容還是很溫柔的，沒有殺傷力。
“時隔多年我又聽到這句話，很高興。”
陸白與紫堂嵐就此別過，臨行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替我給你的父親問好。”
然而，一天，兩天，三天。
杜微薇都沒有回來。
奇怪的是七夕從來不找，他只是偶爾會問陸白有沒有夢見過陸祁，若是陸白說沒有，他又會自言自語:“為什麽不托夢給我們呢？”
“或許是那邊沒有煩惱。”
陸白講。
七夕便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呢喃細語:“原來那邊沒有煩惱……真好，真好。”
院子裏的加百列被換了，七夕種上了杜微薇最喜歡的茉莉花，在來年夏季，滿院茉莉花開的第一天，七夕飲彈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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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的葬禮在七天後，滿天飛揚的黃紙、鮮嫩雪白的貢菊，花的清苦與燭的暗香，聚集成關於那個夏天的所有記憶。
有人問墓地要選哪。
陸白沒說，只指了選了城西的一處偏郊，有人問他為什麽選青蘿山。
他搖搖頭:“不是我選的，是七夕挑的。”
等到了地方眾人才恍然大悟，原來陵墓是合葬的，另一邊貼著女生笑靨如花的照片，就在去年的十二月份。
“原來七夕的妻子這麽年輕就去世了，還怪可惜的……”
眾人紛紛嘖嘖稱奇，一對恩愛夫妻卻都英年早逝，是多麽令人惋惜的悲劇，有人說著，又湊上前來，小聲打聽七夕空缺的位置由誰替補。
陸白用燭火點亮手裏的紙錢，焚燒燃起的熱浪逼退了向前問詢的叔伯。
既然七夕也被抓走了，那沒道理紫堂嵐會放過他們，而七夕當時能毫發無損地站在船艙外頭，只能說明在那間牢房裏發生了一樣的事情。
杜微薇做了跟陸祁一樣的決定。
這也不奇怪，一切都與之前沒有什麽區別。
但是七夕不說，一言不發，於是陸白也假裝那一日海面不曾下起沈默的暴雨，雨水沒有順著大敞著的窗戶飄入他的掌心，他側過頭去，看翻湧不息的黑色浪花，在夜裏伴隨著七夕如鮮血般滾燙的眼淚，逐漸讓四周變得喧嘩，震耳欲聾。
說來很奇怪，陸白確實從來沒有夢見過陸祁，準確來說，不僅是陸祁，七夕、杜微薇，他從沒有夢見過任何人。
現實很枯燥，也乏味，陸白在葬禮的間隙會偶爾想起陸祁死的那一日，懷裏的屍體已經開始漸漸變得冷了，青年將他放在了地板上，借著打開的門認真地端詳了一遍陸祁的臉。
很熟悉也很陌生，人好像失去了那一點生氣就變得截然不同了似的，陸白的手慢慢劃過這張臉，落在那密密匝匝的眼睫上，陸祁眼皮上有一顆小痣，長得很隱蔽，只有閉上的時候才看得見。
他摸了摸那顆烏黑的小痣，覺得很涼，並不像活著的時候。
陸祁的屍體去哪裏了？
陸白不知道，既然七夕沒有給他收屍，那應該是去的時候就不在了。
關於這些，他總沒有深思。
系統總問他打算什麽時候重開，安頓好七夕不久後，他重新開始了。
死法也不稀奇，與先前三位一模一樣，無非是飲彈自盡。
再次醒來，耳畔是熟悉的轟隆雷鳴。
陸白掙紮著從床上爬起來，額頭上大汗淋漓，門外的杜微薇聽到聲息趿拉著拖鞋走進房裏，她急急擦掉少年額頭上的汗水，心痛撫摸脊背，柔情蜜意問道：“皎皎，是不是又做噩夢了？”
她原以為少年的表情該十分驚恐難過，卻見他眼眶幹澀毫無淚水，一張小臉蒼白無神，眼眸漆黑似無邊深淵。
半晌，陸白看向鏡子裏的自己，又一次……又一次，十五歲一無所有的自己面無表情透過鏡子凝望自己：“我倒希望只是一場噩夢。”
她心頭不知怎麽咚咚亂跳起來，覺出幾分驚心動魄的不安，便壓低了嗓子溫柔的詢問：“是背上的傷還很痛麽？”
“不是。”
陸白的嗓音很疲倦，他又睡了下來，即便背上火燒火燎的疼痛：“我不太舒服，薇薇姐你先出去吧。”
又一次熟悉的輪回，回到一切尚未開始的時候，無限制的重來究竟是機遇還是懲罰，陸白不明白，他甚至也分不清一切究竟是虛擬還是真實，上一刻還埋葬在冰冷墓碑下的人，下一刻就活生生出現在你面前，對你言笑晏晏。
系統提醒他陸祁的黑化值還是原封不動的維持到最高點。
知道他這是第三次重生，又幹巴巴安慰道：“沒關系的，再來一次，說不準這次就能成功了呢？”
一次，又一次，再一次，生生不息的死循環，陸白已經對循環往覆的世界感到厭倦，他在心中梳理每一世陸祁的人生軌跡，漸漸生出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他將猜測告訴了系統。
系統067沈默片刻，並沒有否決他的提議。
“是有很高的可實施性，但你真的想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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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白說：“為什麽不呢？我已經不想再繼續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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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裏杜微薇種的月季開得依然漂亮而熱鬧，擠擠挨挨怒放著，雪白馥郁。
陸白看了一會兒，指著花問道：“可以剪一些下來嗎？”
杜微薇沒想到陸白居然破天荒對鮮花感興趣：“當然可以，我去拿剪刀來。”
他並沒有穿越回第二次剛重生的時間點，每一次重生他的時間都會往後延長，這一次時間截點恰好是07141第一次見他的日子。
……
潔白如雪的月季，就像拈花的人一樣。
0741不自覺有些自慚形穢，下意識往七夕身後躲了躲。
少年拿著一束用絲帶系好的白月季，下了一點朦朧的雨，他身上的絲綢襯衫被打濕了，洇出一截伶仃的細長胳膊。
“很怕我嗎？”
他突然問。
臉龐尚且稚嫩的0741沒想到陸白會跟自己說話，漲紅了臉頰，卻還是大著膽子講:“我不怕。”
少年的手指細長，也幹凈，漫不經心地搭在座位的邊緣，沾染了一點淅淅瀝瀝的雨。
“你還是怕一點比較好。”
0741忍不住多看了兩眼，他還沒看見過這樣的人，白得像一捧新雪，總讓自己疑心他是否會化在這場春雨裏。
大約是盯得太久，一把雪白的月季突然遞到了0741眼前。
“送你了。”
0741耳根子一下子燒得通紅。
原來對方知道他在看。
手裏月季花的刺都被仔細修剪過了，還能聞到淡淡的花香。
他原本拿著花是想要去哪裏呢？
0741忍不住想。
然而陸白卻顯得十分熟稔，他盯著0741的臉，仔細觀察，就像是觀察一條無家可歸的小狗。
他發現原來十歲的陸祁那麽瘦小，就連洗幹凈的臉也是灰撲撲的，像沾了泥，就是一只活靈活現的臟小狗。
0741被他盯得久了，耳根子漸漸發燙起來，只覺得這人真是漂亮又奇怪。
“你以後想做什麽？”
陸白問。
從沒有人問過0741這樣的問題，他異常猶豫，於他而言，吃飽穿暖是最優先的事情，過好當下已然十分艱難，更遑論未來。
想了許久，0741的目光緩緩落到自己手裏的白月季上，他抿緊了唇，心裏奇異生出一點甜滋滋的溫暖。
“或許會開個花店。”
行為古怪的白衣少年楞了許久：“還真是跟你一點都不搭的夢想。”
0741頗為尷尬，他原本臉就小，只剩一雙咕嚕咕嚕轉的大眼睛，白如新雪，黑似點漆，眼睫毛毛茸茸的撲簌，此時臉頰漲得通紅，手指也不安地緊緊攪在了一塊，顯得十分局促不安。
陸白看了許久，輕輕摸了摸他的眼睛。
果然不是之前那種淚汪汪又可憐巴巴的樣子，不濕潤，反倒是很溫暖的。
“如果你突然吻一個人，會是為什麽？”
0741閉起左眼，陸白撫摸的動作很緩慢，他用僅剩的右眼註視著這個莫名其妙的少年，奇妙地察覺到對方並沒有惡意。
“是怎麽親的？很兇嗎？不顧別人的意願？”
陸白講：“不，很輕，像一片降落的雲，沒有一點兒重量。”
0741思考著這個在旁人聽來有些冒昧的問題，他設身處地地想了一會兒，便說：“如果我很輕很輕地親一個人，輕得都快像雲朵一樣了，那大概是因為我很喜歡她。”
“為什麽？”
陸白又反問道。
於是0741就說道：“你想啊，我肯定是很喜歡很喜歡她，所以才會連親她都是很輕很輕，舍不得用力氣呀。”
陸白聽著，慢慢收回了手，0741仰起臉，流轉的波光在他眼睛裏閃爍，亮晶晶得像落進了許多顆星星。
因為他一向喜怒無常，七夕也僅僅是將這當做陸白的一次心血來潮，但是他不曾想過，一切就在這一天戛然而止了。
夜晚，陸白留下了一封信，從此銷聲匿跡，再無聲息。
等到陸白上了車之後，系統001也不禁為工號068的大膽而動搖，它思考了許久，破天荒勸誡道：“你真的想好了嗎？”
窗外的風很大，混著雨水打濕了陸白的臉頰，他微微垂著眼簾：“我也只是猜測而已，如果他的人生是因為我而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那或許只要我不存在，一切就會走上正軌。”
青蘿山的風很大，陸白手裏剪的白月季被狂風吹散，他攥住花苞，扯下一大半花瓣，將它洋洋灑灑拋向天空，零落的花瓣似滿天飛舞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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