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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犬(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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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犬(三十五)

外頭下著暴雨,屋子裏除開劈裏啪啦的巨響之外只有書頁翻動的沙拉拉聲,陸祁蜷縮在地毯上,眼睫還掛著晶瑩淚珠。

小小的一個,看起來也就五六歲左右,營養不良,所以遠比實際年齡顯得體型瘦弱。

似乎覺得很冷,他身子不自覺的輕顫。

陸白這會兒也不過十來歲,還是少年的模樣,他蹲在地上看了一會兒,才想起這大概是陸祁剛剛來別墅的那段時間。

按道理來說,陸祁晚上要替陸白守夜,是不能睡覺的,只是他年齡太小,容易犯瞌睡,陸白原本對他就不上心,從來不意對方是不是缺覺了,對於陸祁打瞌睡的行為也從不管教。

倒是陸祁每每醒來都十分羞愧。

時常是陸白從夜裏醒來了,陸祁卻在地毯上酣然入眠。

今夜也不例外,陸祁趴在雪白的兔毛地毯上,蜷縮著發抖,已經入了冬,a市淩晨溫度也不過八九度上下。

小時候的陸祁額發卷卷,眼睛烏黑,被洗得幹幹凈凈之後愈發顯得可憐可愛,單看這張臉實在是招人疼愛,也怪不得七夕總是對他照顧有加。

陸白靠的近,那孩子察覺到身旁有熱源,立即像小狗似的貼近了,緊緊依附上來,悶著嗓子甕聲甕氣地講夢話:“好暖和。”

當然暖和,陸白夜裏盜汗,醒來後就去洗了澡,現在渾身都帶著熱騰騰的水汽。

陸白對黏糊糊的小狗並沒有太多青睞,下意識掙了掙,陸祁卻抱得更緊,像攥住救命稻草一樣緊緊攏著。

少年被纏的煩了,伸手去扒對方的胳膊,在指尖觸碰到的一瞬間,陸祁驀地如同煙霧一般消散。

陸白一楞,四周瞬間黯淡下來,他腳下一空,落入深淵,倏然驚醒。

眼前是一間密不透風的暗室,甚至連扇窗戶也沒有,屋子裏點了一盞燈,昏黝烏黑,此刻頭疼欲裂。

陸白手背很熱,被陸祁緊緊牽著。

喉嚨發幹,嗓音也有些嘶啞。

陸白判斷自己昏迷的時間已經超過了24小時,他舔了舔幹澀的嘴唇,從久違的夢境裏掙脫出來:“你怎麽也在這?”

捏著自己的一雙手觸感冰冷,過了會兒才反應過來似的松開,傳來一聲喜悅的詢問:“您醒了?”

陸白渾身沈重,伸手觸到後腦勺有一塊血痂,黏乎乎一片,房間裏雖然不透風,卻濕氣極重,躺了一夜,連累他得了重感冒,講話都有鼻音。

他意識到現在自己的身體狀態不好,不知道什麽時候發起的高熱燒得頭痛,下意識按了按酸脹的太陽穴,舌尖發苦。

“七夕呢?”

陸祁的聲音像隔著厚重的玻璃罩子,模模糊糊傳過來,他猶豫著開口:“他被帶到另一個房間了,抱歉。”

陸白腦子更痛了。

“為什麽抱歉?”

察覺到陸白的不適,陸祁伸出手,熟稔地替他按摩起來,語氣慚愧:“我能力不夠,沒能阻止這一切的發生。”

“來的人太多,我被麻醉槍射中了,失去意識前看見七夕哥也被他們抓進了車裏。我昏迷的時間不長,判斷他們開了半小時左右的車程。”

陸白拉下了陸祁的手,淡淡講:“你沒做錯什麽……不用跟我道歉。”

陸祁沈默了一會兒,伸手輕輕將陸白的頭按了下來:“您發燒了,不如先休息一下,不要想那麽多。”

陸白雖然並不願意,眼皮卻違背意願的開始打架。

有道目光註視著自己,一眨也不肯眨。

精神不濟讓發脾氣的心思也沒有了,陸白眼睫微微顫動,難得的沒有開口。

在萬籟俱寂當中突兀傳來一聲悶響,出門前天氣預報提醒暴風雨會在三小時之後登陸,陸白的雙耳都被人捂住,只從指縫裏洩露出轟隆作響的風聲。

“不好意思,我有點兒怕打雷。”

在劇烈的雷鳴之中,陸祁的聲音也忽隱忽現,帶著十分的羞赧與不好意思,或許是想起了那個沒頭沒尾的夢,陸白抓住陸祁袖口的手指遲疑了下,沒有將他推開。

“你不喜歡下雨天?”

陸祁的手攏得更緊,幾乎洩不進一點雷鳴,在連串轟鳴聲之中,他的身子跟著輕微的顫動,似乎在竭力忍耐。

在暴雨的劈啪聲之中,顫動與雷鳴漸漸變得微小起來,陸祁的語調仍舊是少年特有的青澀,坦誠直白:“確實沒有很喜歡。”

這麽想起來,陸祁不好的回憶似乎都與下雨天有關,a城處於海港,常年是亞熱帶季風氣候,終日陰雨綿綿,難見太陽。

陸白的夢裏,也同樣是一個陰雨天。

他想了想,問:“所以你喜歡太陽天?”

這次回答的時間更久了些,陸祁想了許久,微微搖了搖頭:“不,我喜歡夜晚,晚上的時候會有月亮。”

又是一聲巨雷,陸祁驀地收回了雙手,身子在轟隆聲之中猛烈地戰栗起來。

察覺到一滴水珠落在自己臉頰上,溫熱黏膩,順著眼角漸漸滑落到鬢邊。

高熱讓大腦昏沈,陸白的口吻顯得有些奇怪。

“你這麽害怕?”

陸祁似乎沒想到他會這麽問,語氣驟然變得充滿期待又小心翼翼:“少爺,您這麽跟我說話,我好高興。”

試探著拉了拉陸白的袖子,陸祁又問:“您是不是已經不生我氣了?”

雷鳴聲逐漸平息,陸白摸到臉頰旁邊那滴水漬的劃痕,黏膩的,熱乎乎,半晌,轉了話題:“既然你那麽害怕,為什麽捂住我的耳朵?”

沒有得到肯定的回覆,陸祁顯得有點兒失落。

“我害怕打雷,就以為您也是怕的。”

這會兒換陸白沈默了,直覺告訴他並不對勁,他倏地揪緊了陸祁的手,順著手腕往上摸去,果不其然摸到掌心一片黏膩。

眼淚不會這樣粘稠,也沒有如此濕滑。

重感冒剝奪了陸白的嗅覺,雷鳴讓他失去聽覺,昏黝的燈光使得他不能目視,故而陸祁才敢如此放心大膽地欺騙他,試圖遮天蔽日。

陸白直起身,屋子裏太昏暗,借著微不可見的燈光,他仔細觀察陸祁,看少年如同薄紙般蒼白透明的臉頰,幹裂破碎的淡色嘴唇,隱隱瞧得見青色的鼻尖。

他攥著陸祁的手腕,察覺他冷得像塊冰。

陸祁被陸白這樣仔細看著,耳朵滾燙起來,燒起來的緋色讓他顯得有點人氣。

“傷到肺了?”

陸白問。

濕乎乎的液體順著二人交纏的手指往下淌。

陸祁喉嚨發癢,在落針可聞的房間裏禁不住咳嗽起來,他臉色通紅,又開始傻乎乎地道歉:“我以為您不會發現的,我並沒有想欺騙您,對不起。”

陸白不讓他逃避,又問:“紫堂嵐沒跟你說什麽?”

半晌,聽不到回答,陸白面色冷了,作勢要松開手,陸祁又下意識抓緊了,幾乎哀求地望著他。

陸白掙紮起來,不讓對方碰。

“我們兩個當中只能活一個。”

陸祁終於講。

陸白沒有動作了,他胸口咚咚跳了兩聲,反問道:“所以你打算去死?”

“我的傷勢太重了。”

陸祁小聲地說,他蹭了蹭陸白的手腕,額發毛絨絨的,好像並沒有覺得這有什麽。

陸祁手指摸起來很涼,蹭著陸白的臉頰卻是滾燙的,柔軟得像一塊烤過的棉花,這不是一個好預兆,說明他已經因為傷口感染而發起高燒了。

“系統?”

系統001十分遺憾地回答:“男主說的沒錯,你醒的太晚了,已經救不回來了。”

陸祁小心地觀察著陸白的神情,又怯生生喊道:“少爺?”

實際上他也在發高燒,意識並不清醒,他不期待陸白的挽留,只希望陸白不要那麽生氣,自己從來的那一刻就沒有想過要回去。

手被人緊緊攥住,還微微發顫,陸白冷冰冰講:“你要找死我不會攔著你。”

得到回覆之後,陸祁才放心了,他笑起來,眼睫彎彎,捏了捏陸白的手指,從角落裏摸索出沈甸甸又冰涼的槍械放進對方的掌心裏。

“這裏按了監控,您不開槍他們不會放您出去。”

是很熟悉的槍型。

伯萊塔92f。

如同脊背驀然被蛇信舔過,陸白感到一陣惡寒。

“你怎麽保證你死了之後他們就會放我出去?”

陸祁講:“紫堂嵐不想殺您。”

一雙手攏住陸白的手背,冰涼的,他十分熟稔地替陸白拉開了保險栓,將槍頭對準了自己的胸口:“他很喜歡您,我感覺得到。”

握著槍的陸白沈默了許久,沒有回答,掌心猩紅的血讓槍械也變得滾燙,在極度寂靜的時間裏他的腦子被高熱燒成一灘沸水,不能思考。

轟鳴的巨雷裏,槍聲形同靜止,陸祁卻覺得萬籟俱寂,他與陸白湊得好近,仰起的臉頰幾乎要碰到對方的鼻尖,陸白的睫毛很長,像一排撲簌的小扇子落進他的視線裏。

他很想摸一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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