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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犬(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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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犬(三十二)

屋子裏暗,聲音便更清晰分明,匍匐在地的孱弱少女禁不住流下潸潸冷汗,紅色綢布蒙住她的眼睛,耳邊嘩啦啦的鎖鏈聲與猛獸低沈的嗚咽反覆徘徊,她心臟咚咚直跳起來,感覺有人走近了,就忍不住落下淚來,可憐地求饒:“我錯了……”

坐在沙發上的青年有一雙工藝品般雪白纖細的手,慢條斯理地用手帕細細擦過指尖,眼睫微微擡起,眸色竟是十分奇特瑰麗的紫色。

那女孩察覺到他的靜默,慢慢爬過來,本能地攀上他的膝蓋,討好地將臉支在臂彎裏,小貓似的擡起,淚水浸濕了蒙眼的綢布,又將她的嘴唇潤得艷紅,透出格格不入的糜麗風情。

“我真的錯了……對不起……”

她年齡正好,十分嬌美,任誰瞧了都覺得是一顆甜美多汁的水蜜桃,引人遐想。

而青年的手指慢慢摩挲過她的耳畔,柔情蜜意地開口:“你做錯什麽了?”

女孩咬緊了嘴唇:“我不該……不該擅自逃出來……不該不聽組織的命令……”

紫堂嵐並不開口,既不點頭,也不否認。

敲門聲在此刻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紫堂嵐微微別過頭去,一個穿著全黑西裝的男人走了進來,伏身在他耳邊悄聲說了幾句話。

紫堂嵐便笑了起來,原本黯淡無光的臉龐霎時間明亮起來:“果然跟傳聞說的一模一樣,陸白是個不能人道的天閹。”

他心情大好,捧起少女的臉頰在她嘴唇上落下一吻,便起了身。

緊跟其後的下屬在此刻小聲詢問:“美子怎麽辦?”

紫堂嵐眼睫微微撲簌一下,那雙流光溢彩的眼眸就叫陰影遮蔽了,投下黯淡的疏影:“小一今天還沒吃飯,晚些時候把籠子打開。”

下屬暗嘆一聲,便十分乖覺地退卻到黑暗裏頭了。

外頭鋪著鮮紅的地毯,紫堂嵐幾乎是急不可耐地推開了一個房間,裏頭的墻壁上四處裝裱著精心設計的紋身圖樣,

他撥開工作臺上厚厚的一疊草稿紙尋出了壓在最底下的一張照片,大抵是這裏的確許久未曾有人來過,動作間竟揚起一層輕薄的塵土。

稍微撣了撣照片上的灰塵,紫堂嵐就瞇眼微微笑起來,他輕輕摩挲過照片上少女的黑發,那是個不過十五六歲的漂亮少女,穿一件絲綢長裙,一雙屬於男人的、青筋結起的雙手正蠻橫地鉗制住她的脖頸,近乎暴力地剝開少女衣裳,露出一條蜿蜒盤旋、面目猙獰的銀環蛇。

他幼時在與母親的書信裏總是能聽到對方近乎憎惡地咀嚼著這個名字:“皎皎。”

在某種程度上,他的母親將自己的一切失意與不得寵都歸咎於這個離她有千裏之隔的少女身上。

當年那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小紋身師已經在大洋彼岸建立了龐大的商業帝國,欣喜若狂的漁女於通往一張船票,來到那個人生地不熟的國度。

她憑借著報紙打聽來的情報奇跡般的找到了那個男人的宅邸。

然而就在那個門口,只與對方一線之隔的時候,她透過車窗瞧見車內有一個少女,被自己日思夜想的男人攬在懷裏。

由此她便瘋了,她撲上去拼命敲打車窗,大喊我才是你的妻子,卻被一旁的保安當做生了癔癥的病人拖遠離去。

她恨得失控,用所有的錢雇了一個私家偵探,她說那個女人極壞,極卑賤,極下流,她哭著講:“那一切原本是屬於我的,那個鳩占鵲巢的女人奪走了我的一切。”

她從情夫眼眸中的脈脈深情感到恐懼,她從未看見過對方那麽迷戀過誰,好像一顆心都栓死在了少女的骨頭上。

她怒罵著那個男人恨不能跪下來親吻少女的癡態,卻又傷心地留下潸潸淚水。

她只知道那個少女的名字,回來便攥著那張照片倒下了,多日的顛簸與巨大的精神打擊讓她感染了嚴重的風寒,甚至逐漸燒成了肺炎,在床上止不住的咳嗽。

她時常睡著,醒來便惡毒地咒罵著二人。

當然,更多的時候她都在咒罵那個少女,對於那個男人她總是會顯得猶疑、甜蜜、不舍。

即使那時紫堂嵐已經能微妙地從母親終日的絮絮叨叨、神情恍惚當中察覺到這或許不過只是她過於強烈愛慕下的必備產物,一些極端又病態的占有欲,但他從未試圖終止,或者阻止這一切。

瘋女人身上那股子癲狂與澎湃的情感對他有著十足的、可悲的吸引力。

在最後那段時間裏,他的母親甚至病得無法起床,可父親從前畫的手稿還是被珍重地收進了一個上了鎖的大匣子裏。

她發絲散亂,期間已經摻了星星點點的白色,瞧著手裏與男人從前的合照,目光卻溫柔下來,她有氣無力地呼喚著紫堂嵐的名字。

這個海邊最普通不過的漁女,在病倒之後形容憔悴,就連那雙年輕時引以為傲的眸色都變得黯淡,像蒙上塵土的玻璃珠子。

紫堂嵐輕輕地替她擦去眼眶裏濕漉漉的水汽,試圖讓那雙眼睛重新亮起來。

她攥緊紫堂嵐的手,大口大口地嘔著鮮血,濕潤鮮腥的空氣湧進她的鼻腔裏,在她胸口長出綠油油的菌落。

“紫堂嵐!”她清醒的時候總是這樣色厲內荏地叫著自己的名字,不肯給予一點溫情:“紫堂嵐……你不可以忘!”

“你要記得這個名字。”

紫堂嵐微微俯下身,更清楚地聽見母親的聲音,咬牙切齒,還有耳朵上傳來的痛楚:“你不可以忘記這個名字……你要替我報仇……是她害死我的。”

漁女在死前幾乎咬掉紫堂嵐半個耳朵,潺潺的鮮血從裂開的口子流下來,留下不可磨滅的疤痕。

女人望著紫堂嵐的目光當中敞露著直白的妒意,她憎恨自己不夠美麗,不能使男人記得自己,有時候也憎恨紫堂嵐太過美麗,愈發顯得她醜陋猙獰。

“你是我的孩子……”

女人眼眸已經漸漸有些渙散了。

“是的,我是您的孩子。”

紫堂嵐輕聲重覆著。

“你要答應我。”

“我當然會答應你。”

他愛自己的母親,這顯而易見,畢竟哪有孩子不愛母親的。

所以繼承母親的遺志也毫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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