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瘋犬(十八)

關燈
瘋犬(十八)

第二日陸白的燒才退了,他迷迷糊糊地醒過來,發現自己正睡在床上,而他懷裏蜷縮著一個男孩,二人互相依偎著,是個親密無間的姿勢。

陸白體溫低,陸祁卻像個滾燙的小太陽,熱得叫少年胸口發麻,發悶。

他摸一把冰冷的額頭,才將濕透的布巾扯下來,丟到一邊,陸白昨天哭了大半夜,眼睛紅腫發燙,臉頰上還有幹涸的淚痕,腦子也昏沈沈的。

他見到陸祁,神色卻冷了,將人一把從自己懷裏推出去,仿佛沾到不幹凈的東西那樣流露出厭惡的神情。

陸祁睡眠很淺,幾乎是陸白一碰就醒了,他被推得差點摔到床下去,又很快反應過來,爬到床邊站了起來。

陸白一臉厭憎地瞪著他:“誰讓你碰我的?”

陸祁並沒有說是陸白主動靠近他的,其實自己一開始只是想抱抱他,而是垂下眼簾,乖順地道歉認錯:“對不起,我看見您發燒了,就想照顧您,結果半夜太累了不小心在床上睡著了。”

對於討好人這件事,陸祁大概真的無師自通,他極有眼色,知道以陸白氣性實話實說不僅得不到諒解反而會讓對方更加大發雷霆。

果不其然,陸白聽了這話也不見收斂,反而咬牙切齒講:“你這是在可憐我?你有什麽資格可憐我?你知不知道比起讓你照顧我,我寧可昨夜發燒燒死了。”

那樣不堪情態居然都讓陸祁看了個幹凈,陸白一顆心落入了油鍋,又酸又辣,前世在他面前那樣卑微求饒不說,這一次又讓他瞧見自己去討好一個半截身子入土的老男人。

以陸祁現在的年齡的確看不懂紋身裏那些暧昧與狎昵,可對方那雙眼睛愈不谙世事,就愈讓陸白覺得無法忍受,如同自己在他眼裏赤身裸體,毫無隱私可言。

“滾!別在我眼前礙事!”

他還在病中,年齡又小,心情跌宕起伏得厲害,見陸祁榆木腦袋似的傻在原地不動,將床上的枕頭都丟了過去。

陸祁被他動作嚇了一跳,下意識就要往後退。

卻不想陸白因為背上的傷口吃痛,受不住力,剛站起來又跌回了床上。

他一下跌得臉色蒼白,發覺自己還穿著那條礙事的裙子,吊帶襪還系在大腿上,他扯爛了襪子,惡狠狠罵:“都不讓我順心。”

“惡心。”他反反覆覆念叨,也不知道在罵誰:“都惡心死了。”

“偏偏是你在這裏……”

陸白壓低了聲音,眼睫毛垂下來,他恨極了,嗓音是一種無可奈何的憤怒:“偏偏是讓你看見了……又來可憐我……”

青藍色旗袍上的芍藥,殷紅似血,在陸白眼裏旋轉,扭曲成怪異的圖像,他氣急敗壞又去扯自己的衣服,從一旁伸來一雙手,阻止了他的動作。

望過來的一雙眼睛水波瀲灩,隱有淚痕,像一朵積蓄了過多委屈的雲,要下雨。

陸祁被他看得有一瞬間恍惚,還是抿了唇,一字一句說:“您還在生病,薇薇姐說你不能發這麽大脾氣……”

不勸則已,他一勸陸白反而更生氣,他現在最不想看見陸祁在一旁喋喋不休:“滾,我今天就是要扯爛這件衣服,你又能怎麽樣?”

他這話很有些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意味。

能怎麽樣?

自然是不怎麽樣,選擇順遂他的心意。

他是主人,是需要保護包容憐惜的對象,陸祁要照顧他,即便對方年齡比他大,肩胛骨都比他寬闊,但陸白依然是需要他的照料。

陸祁不講話,陸白那樣講他也顯得毫不生氣,默默找來了剪刀。

如同一記重拳打在了棉花上,瞧見陸祁無論被自己怎麽對待神色都毫無變化,陸白油然而生一種無能為力,所以從始至終只有自己被一直牽動心緒,傻子似的耿耿於懷。

他不想在陸祁面前露出弱勢,陸祁越是照顧他,越是體現出自己的無能與可憐,陸白想要站起來,背上卻又吃痛,幾番折騰下來活生生折騰出了汗水。

陸祁伸過來的手都被他“啪”一聲打落了:“要你逞什麽假好心!廢物!沒良心的白眼狼!”

只是他發火也毫不嚇人,因為還在病中聲音都軟綿綿,兼之臉頰潮紅,頭發蓬亂,顯得色厲內茬,一副孱弱需要人憐惜的模樣。

陸祁難以對陸白生出脾氣,見少年怎麽也站不起來,陸祁想要開口說話,卻看見陸白一把剪碎了自己的衣角,眼淚又掉了下來。

他哭起來無聲無息,淚珠落在陸祁的世界裏卻驚心動魄。

“你只知道裝模作樣……其實你心裏根本不這樣想……你們都只會騙我,說得那麽好聽……然後又不要我!”

“上次我那麽求你,求你不要開槍,不要那樣對我,但你還是開槍了……你甚至不願意猶豫一下。”

他顛三倒四說著些陸祁聽不懂的話,臉頰緋紅,看起來像是情緒激動,又發燒起來了。

陸白的心智隨著這場大病理所當然倒退到稚嫩的少年時期,在無數個無處訴說的夜晚中那些陰暗絕望的情緒被夢魘反覆堆砌,逐漸長成龐然大物。

他沒法訴說委屈與疑惑,這些都被他咽進肚子裏,陸白在愛與不被愛之中掙紮,他寧可不知道七夕從前是怎麽對他的,這樣也就沒有有對比,不會知道後來的七夕有多恨他。

“你們都不喜歡我。”

他那樣講,眼淚讓他世界都模糊,他伏在自己膝彎裏哭泣,不願意將面容展現給陸祁。

他哭了,沒有一點兒聲音。

陸祁感到迷惑。

這是陸白的把戲麽……還是他的本性呢?

對方看起來太脆弱,又十分可憐。

教官曾經告訴過陸祁,比起那些一眼瞧起來就危險的事物,應該警惕那些更脆弱的,更無害的人,因為他們讓你充滿同情,充滿憐愛,讓你悄無聲息且心甘情願為這死去。

四下無人,很安靜,陸白的黑發披散下來,露出一點雪白的耳朵,他哭起來也沒有聲音,奇妙的寂靜,惹人愛憐。

但他需要自己,很需要。

被精心飼養,沒有人照料就會死去的白鴿。

陸祁的心臟有某處地方塌陷下去,他無聲呢喃著對方的小名———“皎皎。”

皎皎,潔白的、明亮的月亮。

需要他人保護的,孱弱的皎皎。

他好愛哭,月亮應該是夜晚森冷的君王,卻因為太幼小、太無害,只能在角落裏默默流淚,然而他哭起來也是悄無聲息的,只有眼淚滾燙。

陸白沈浸在巨大且昏沈的高熱裏,感到有人伸手摸了摸他濕漉漉的臉頰。

那雙手粗糙,還微微有繭子,朦朧間的聲音與回憶重疊,他輕聲地說————“不要哭了。”

或許因為不常說這種話,因此他說得並不熟稔,一字一句,仿佛在尋找恰當的詞匯。

“只要你不哭了。”

他沈默了片刻。

“只要你不哭了……以後我喜歡你……保護你。”

陸白大概還是在昏沈夢境,似是朦朦朧朧聽見了這句話,沒有記住,卻在心裏想當然覺得,這喜歡並不稀罕,也沒什麽了不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