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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犬(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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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犬(八)

這幾天都在下雨,細雨綿綿,啪嗒嗒順著屋檐滴到地上,落進陸白的手心裏,不疏不密,他收斂了,用指腹磋磨開,a城汙染嚴重,水珠抹開都是層黏糊糊的灰。

烏雲密布,天昏地暗,青紫雷電在雲層中湧動翻滾,隱約傳來轟鳴。

打從早上開始起馬嬌嬌就抱怨著最近天氣不好。

“真是見了鬼了,天天下雨,弄得旅館一個客人也沒有了!”

她心中糟郁,不住打著扇子扇風,偏偏這幾天空調的線又燒了,屋裏熱得受不住。

有人推門進來,是陸祁。

他掀開濕漉漉的雨衣兜帽,是一張沾了水的少年面龐,發絲潤潤地翹起,衣服勾勒出精瘦結實的腰肢,他雖然看似纖細卻一點不孱弱,取下兜帽的小臂上隱約可見蜿蜒的青筋。

見馬嬌嬌只穿了件及臀的吊帶短裙,陸祁一下子臉紅到耳朵根,眼睫發顫。

馬嬌嬌手裏的扇子都要捏碎了,原本還熱得很,看見陸祁白裏透紅的耳朵就像吃了顆爽口清涼的薄荷糖,那股子青澀靦腆的勁兒順著喉嚨往下咽,饞得她頭暈眼花,不住地想,怪不得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若是今日陸白不在,她高低要想辦法睡了陸祁。

今天氣溫最低也有27度,陸白卻穿得嚴實,青松綠長衫妥妥帖帖熨平了,烏發如瀑,順出一段風流。

他似有所察,斜睨馬嬌嬌一眼,眼珠冬日寒水裏浸過一般清淩淩,臉頰晶瑩剔透,堆金積玉養出來的貴公子。

“想保住你下面那根就悠著點。”

馬嬌嬌知道他向來言出必行又喜怒無常,一下子縮緊了腿,她訕笑著,也不去深想陸白這話裏幾分真假,只裝傻充楞,一臉嬌嗔道:“那可不行呢,我還沒玩夠的,可不能叫您拿了去了。”

馬嬌嬌癖好極差,在這早已遠近聞名,她愛打扮成漂亮的女人玩弄一些純情直男,將對方騙上床之後就立即狠狠甩掉。

周圍的男人都對她怕極了,有良家男子住在附近白日裏甚至都不敢開窗戶,生怕叫馬嬌嬌瞧上了,也有不少女人對她倍加推崇,講她思想開放,引領了變性人的新潮流,同時也為許多女人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哦,還能這樣報覆那些劈腿的前男友!

那些腌臜事陸白一向不愛聽,他也不管,只撣了撣手裏的煙灰,將陸祁喊過來了,瞧見陸祁叫雨淋得濕透的頭發,眉頭又蹙起了:“先去洗個澡。”

陸祁搖搖頭,耳朵上紅暈未退,發梢還濕淋淋,示意自己有話要說,他看一眼身旁的馬嬌嬌,卻是不開口了。

馬嬌嬌十分乖覺,不等陸白說話,她就一拍大腿,琥鉑色眼眸彎起來,笑意流轉:“哦對了,我怎麽把下午要聯系修空調的師傅這件事給忘記了。”

對方走的時候還貼心將門也關上了。

陸白這才微微頷首,轉頭去看對方:“現在可以講了。”

“屈嘉樹死了。”

從窗外吹進來的一滴雨落在陸白的臉頰上,又緩緩往下滑落,這短短五個字如悍然一道驚雷,落在陸白耳朵裏振聾發聵,陸白沈默良久,坐直了身子。

“七夕說的?”

陸祁點點頭,他努力回想,又轉述道:“他讓您先不要輕舉妄動,屈家那邊懷疑屈公子的死跟您脫不了關系,現在正大發雷霆,雇了許多人四處追查您的下落。”

不過才短短三天,屈嘉樹竟悄無聲息地死了嗎?陸白左眼皮怦怦直跳,窗外雷聲轟鳴,有逐漸做大之勢,轟隆幾聲過後,直直落在不遠處,咚一聲照亮了黝黑大地。

陸白手指熱得發燙,又沈默許久。

“什麽時候死的的?”

陸祁講:“大概是一天前。”

“七夕還有什麽交代你的沒有?”

陸祁得了陸白指令,一早就去了離這足足有七公裏遠的一處偏遠地方,找了半個小時才找到那處廢棄的電話亭,他沒有交通工具,全靠腳力,來回奔波叫他渾身濕透了,他卻渾然不在意。

“他讓您等他三天,陸家現在也亂套了,那些旁親都想要您拿命去抵屈嘉樹之死,吵到了陸老爺那裏去,七夕疑心這事是有人在背後刻意引導。對方是沖您而來,讓二少爺您在外頭要註意安全,保重身體。”

陸白聽完這番話,不開口了,做出沈思神情,倒是陸祁擡了眼,小心翼翼看著陸白,他似乎覺得陸白是在憂慮自己的安危,抿嘴笑了笑,竟然安撫道:“我不會讓您死在其他人手裏的。”

那聽起來如同舉誓一般的話實在古怪又不吉利,還有十分冒犯的未盡之意,免不了要讓聽的人生出點驚心動魄來。

屋子裏正中間坐著的陸白指尖抖了抖,只是又撣了撣煙灰,並不見一點怒色。

他問系統067:“男主的話可信嗎?”

系統067“滴滴”響了兩聲:“這需要工號068自行分辨。”

這倒讓陸白有些意外了,他以為系統會直言不諱。

如同察覺到了陸白心聲,系統067慢條斯理補充:“所有主線任務都需要員工個人獨立完成,這是工作手冊第一原則,切勿過度依賴系統。”

他不問了,手指噠噠在桌上敲了兩下,闔眼沈思。

陸祁不像會說謊的人,若是對方真想置之於死地,當初在屈嘉樹面前就完全沒必要保護自己。

倒是陸祁見陸白不開口,似乎覺得對方不信自己,又變得萬分沮喪,他本就年齡小,心思赤忱,幹凈得像一張白紙,只覺得陸白不開口就是拒絕了自己,就開始垂頭喪氣。

“這很可笑嗎?還是少爺您不信我。”

陸白搖搖頭。

“不,我相信你。”

外頭的雨隨著雷聲逐漸有了傾盆之勢,打在青石地上劈裏啪啦發出巨響,底下竄出不少從家裏倉皇跑出來收衣服的女人,還有幾個小孩沒有傘,鵪鶉似的擠擠挨挨地躲在街角的屋檐底下。

陸白的目光從遠處收回來,又落到陸祁的臉上,對方連高興也不加掩飾,額發都亂著,小角似的四處翹起,卻遮不住那雙星星一樣亮的眼睛。

因為聽到了肯定回覆,他有點局促,又有點興奮地說:“我不會讓其他人傷害您的,少爺,我發誓。”

好像小白狗。

陸白那麽想,卻沒有那麽說。

他手指難耐地在桌子上敲了幾下,到底忍住了沒有去摸陸祁的頭發。

二人走出去的時候剛巧遇上修理工人收拾工具,屋子裏已經開了空調了,馬嬌嬌翹著腿坐在沙發上補口紅,她很白,絲綢長裙都汗濕了黏在身上,又是低胸蕩領,兩團雪白渾圓且蠢蠢欲動,晃煞眼睛。

那空調師傅收拾工具的動作都慢了下來了。

陸白瞧見她描眉塗唇,就問:“打算出去?”

“是呀。”馬嬌嬌抿抿唇,甜蜜蜜地應了,她身材婀娜,穿一襲水藍色緊身長裙,尖頭銀白的高跟鞋修飾出一雙堪稱絕殺的大長腿,此時正翹起唇,目光探照燈一樣在陸祁腰腹處來回掃射,對方身上濕透了的襯衫緊緊貼著肌膚,勾勒出人魚線的輪廓,馬嬌嬌摸著嘴唇笑了,垂涎之意溢於言表:“我們小保鏢身材真不錯。”

陸祁又叫她語氣裏的暧昧弄得紅了臉。

陸白不說話。

而馬嬌嬌人精一般,一瞥陸白的臉就立即轉了話題,對那個還沒離開的修理師傅拋去媚眼,語鋒一轉。

“我好看嗎?”

那裝修工人原以為馬嬌嬌是個美嬌娘,沒想到一開口卻是個嗓音低沈的大漢,驚慌失措地撿起地上的包,活像撞見了什麽妖精一樣連滾帶爬地跑了。

馬嬌嬌被對方逗得花枝亂顫,前仰後合。

陸白撿起桌上還未開封的煙,點燃了,熟稔抽起來:“我還要在你這多住幾天。”

馬嬌嬌癖好惡俗,唯有吃穿上品味不錯,衣服首飾無一不名貴,從陸白那兒賺來的錢也大半都讓她用於享樂了。

“您想在這住幾天都成。”馬嬌嬌翹著二郎腿,一邊給自己刷睫毛一邊漫不經心說:“只要別嫌棄我這兒就行。”

鏡子裏倒映出女人的臉,眼睫纖長,五官濃艷,她開了口:“說來也真稀奇,七夕那小子竟然會同意您一個人出門,照平常那小子照看的勁兒,只恨不得把您別褲腰帶上隨處帶著。”

她語音剛落,屋子裏就靜寂了,反應過來之後馬嬌嬌又悔又惱,這話哪裏輪得到自己說,聽起來活像背刺七夕。

以陸白對七夕的信賴程度,這與找死有什麽分別?

於是她連忙找補:“不過七夕應該是被什麽絆住了手腳,上回他沒來找您好像是……因為……是因為……”

該死的,到了關鍵時刻就一點想不起來了!

正在馬嬌嬌焦頭爛額之際,陸白開口了:“是因為他帶著阿四阿六他們去碼頭取貨,叫屈嘉樹抓住了,打斷了他一條腿跟一只手。”

他明知會有危險,可那批被屈嘉樹劫持的貨物極為重要,是陸白接任繼承人以來做的第一筆生意,若是不能成,旁支免不要又要大肆嘲弄,是以七夕不顧周遭人阻攔堅持前往。

那時正值陸彥剛死於火災,陸淩又死於車禍,正是陸家風雨飄搖之際,所有人都盯著陸家僅剩的一根獨苗陸白,想要致他於死地的人不知幾何。

那串鑰匙交到陸白手裏都是濕淋淋的,黏糊糊的殷紅。

全是七夕的血。

陸白沈默片刻,轉了話題:“以後這種話不要再講了。”

窗外雷聲大作,屋內潮濕悶熱,昏黝而不見一點天光,幾個人都不約而同地噤了聲,一道驚雷劈開混沌,映亮三人臉龐,仿佛各有心思。

狂犬(九)

屋子裏冷氣開得足,又鋪了一層柔軟厚重的毛毯,是以踩在地板非但不覺得冷硬,反倒涼快又舒適,陸祁睜著眼,沒有睡,他白日裏已經睡過,所以晚上很清醒。

馬嬌嬌旅店的裝修風格與她本人一致,極為奢靡無度、華麗無匹,窗簾是雙層的,一層臟粉色提花塞梅納面料,一層透明玫瑰刺花的褶邊,誇張得好似上世紀八九十年代舞臺劇裏會出現的,此時那層透明窗簾拉上了,月光因此被朦朧,斑駁的樹影映亮陸白,是一團霧氣似的、柔滑的白色。

陸祁只覺得這輩子沒有這樣緊張過,他心臟咚咚直跳,以至於攥著藥瓶的手都發起抖來。

對方屈腿坐在紗幔大床上,長發沒有紮起,而是柔順地傾瀉下來,只穿一件雪白真絲的長衣長褲,此時自己慢慢往下褪衣,露出光裸的後背。

他肌膚白皙,又十分細膩,骨架纖薄,讓人以為該是光潔漂亮的後背,實際上卻傷痕斑駁,鮮紅淤血凝在皮膚下,青紫不一。

甚至在那交錯的疤痕淤傷之下竟有一條雙全白環蛇。

雙全白環蛇體積之大、神態猙獰且活靈活現,近乎盤踞了陸白整個後背,它神情可怖,張開血盆大口仿佛立刻就要擇人而噬,明明該是陰毒無比的形象,身旁偏偏又叫人別出心裁地添上大朵大朵盛開的鮮紅牡丹,這一靜一動,一剛一柔,竟莫名生出許多撩人情態。

陸祁鼻子一熱,立即乖順地低下頭,卻是不敢多看了。

這屋子安靜,陸祁一停下動作愈發顯得萬籟俱寂,陸白等了一會兒,就知道陸祁是看到了自己的紋身,開口解釋:“從前不懂事時紋上去的。”

陸祁不懂:“這紋身是什麽時候有的?”

“大概十七八歲那會兒。”

聽了這話,陸祁忽然很高興似的笑起來:“那不是跟我差不多年紀的時候紋的。”

陸白卻講:“我十七八歲那會兒,你也就是個乳臭未幹的小屁孩。”

“可我十三歲時已經會用槍了。”

“我經常在全組訓練賽裏拿第一名!”

陸白一沈默,知道他這話只怕還有未盡之語,用槍,對誰用?訓練?又是什麽訓練?

他不想問了,心情不好起來。

陸祁還是沒頭沒腦的高興:“是誰給您的紋的?紋得真好,就像活的一樣。”

“一個死老頭子。”

雖然陸白表現得滿不在乎,可語氣中卻明顯有陰翳,顯然紋身涉及一件於他而言並不那麽愉快的往事,他不願再提,也不希望旁人覺得自己在意,才故意以不在意口吻說起。

偶有見過陸白紋身的人,看到那背上圖樣的精細程度,絕非一朝一夕之功可以完成的,就知道陸白多半是在說謊,只是沒人有那個膽子去觸主家繼承人黴頭。

而今日卻不同,陸祁是個傻的,那巨蛇模樣猙獰卻不醜陋,兼之紋在陸白身上,陸祁就愈發覺得可愛靈動,他竟越看越喜歡,不自覺伸手摸了摸,讚嘆:“好漂亮。”

對方自小訓練,指腹皆是老繭,摩挲在皮膚上熱得發燙,陸白不自在地顫了顫,耳朵也跟著一抖,他摁耐著心裏的不適,聽到那人用孩子般天真無邪的口氣嘖嘖讚嘆。

這要是別人,少不了受我一頓罰。

陸白想,但他嘴上講的卻是:“你怎麽還不給我上藥?”

“對、對不起!”

果不其然,陸祁又開始結結巴巴道歉,立即用棉簽沾了藥膏小心翼翼地塗在陸白背上的傷口上。

得了那條條猩紅裂開傷痕的福,巨蛇尖牙也沾了血,栩栩如生。

陸祁看著他背脊上的傷口,動作愈發輕柔小心,認認真真。

一直沈默不語的系統067忽然開口了:“工號068你好像很喜歡陸祁。”

陸白滿不在意:“他長得好看,又活潑可愛,還對我忠心耿耿,我為什麽不喜歡?”

“他只是你任務裏的其中一個宿主。”

陸白蹙眉。

“哪又怎麽樣?”

半晌,系統叮咚響了一聲:“只是提醒你不要被私人情感蒙蔽了,影響個人判斷。”

陸白不高興,拇指掐了掐自己的食指指腹,微妙刺痛能抑制一些他心裏的不愉快:“我有我自己的判斷。”

系統067言辭犀利、一語中的:“你在撒謊,你刻意包庇陸祁,不肯講真話,平常有人說到你不喜歡不想聽的話題時你就會下意識掐自己的食指。”

這話一點沒錯,但越是沒錯,陸白就越發覺得毛骨悚然,系統067與他相處不過短短幾天,卻已經將他的小心思摸得一清二楚。

這種無孔不入的觀察使得他心中油然生出一種抗拒與厭惡,如同赤身裸體曝曬於天日之下,任何一點兒心思都逃不過對方的掌控。

“你怎麽這麽篤定我在撒謊?”

“因為我一直在觀察你,上崗前我看完了你在這個世界所有的錄像。”

系統067雖看起來懵懂無知,不知世事,卻比陸白想得要聰明許多,它平日裏沈默寡言,從來不對陸白所作所為進行幹涉,但陸白的所有事情它都如數家珍,一看就是仔細觀察、認真留意過的,比上一個系統001不知要盡職多少。

但它到底是類人而非真人,因此不懂人情世故,不知道這樣說只會惹來陸白的反感。

陸白因此冷笑一聲:“原來我在你們面前毫無隱私。”

他聲音聽起來極冷,系統067反倒覺得十分疑惑,它仔細思索片刻,然後回答:“其他人的系統也是24小時隨時跟隨,你為什麽要生氣?”

陸白聽它講得理所當然,怒極反笑:“因為我不是實驗室裏任人觀察的小白鼠,我不希望我24小時的所有生活都暴露在監視之中。”

“這怎麽能算監視?”而系統067愈發疑惑了,它雖聲線平穩,卻能聽出裏頭有情緒浮動:“工號068,你很討厭我嗎?”

陸白一滯,憑心而論,系統067平常對自己不錯,只是二人性格相差千裏,智能ai與人類的思維更是千差地別,然而這話他卻沒有跟系統067說過,他不指望一串數據理解人類的情感,縱使對方擬人程度再高,但歸根到底也是個高端的虛擬ai。

“你是系統,我是員工,我們兩個的關系僅此而已,物種都不同,怎麽談的上喜歡不喜歡?”

系統067仔細思考了,然後找出了他話裏的漏洞:“但是001與你一塊的時候,你從來不說這些話,也不發脾氣。”

這話聽得陸白眉頭愈發緊皺,原來自己說的那些人權與隱私權系統067壓根一點沒有聽進去,在它眼裏它做的事情與系統001沒有區別,因此它將陸白現在的所有的不滿都歸咎於對方不喜歡自己。

算了。

陸白心想,他跟一串電子數據計較什麽。

“那我可能就是討厭你吧。”

電流聲滋滋響了兩下,像此起彼伏的心跳。

系統067沈默了一會兒,竟不再講話了。

狂犬(十)

第二日依舊天氣不好,陰雨靡靡,陸白昨日很晚才睡下,再醒來已經是日上三竿了。

他掀了門簾走到外頭,睡眼惺忪,頭發蓬亂,才看見屋內熱鬧得很,陸祁、馬嬌嬌、七夕都在,幾個人聚在一塊兒,馬嬌嬌像牛皮糖一樣黏在七夕身上,陸祁卻退至一邊,當起了透明人。

穿黑色西裝的青年玉立身長,臂膀處別了一環白色,戴金絲眼鏡,桃花眼,眉頭微微蹙起,馬嬌嬌此刻正牢牢地貼著他,沒骨頭似的一整個掛在對方身上,恨不能占盡便宜。

七夕與馬嬌嬌相識多年,知道她這怪毛病,卻也不多理,聽見那噠噠而來的腳步聲就轉過頭去,打眼就瞧見一個一身雪白、面若桃花的青年。

“少爺。”

他先將陸白上下打量檢查,確認對方毫發無損才微微松了口氣——“我來得太晚。”

“不晚。”面對七夕時陸白才罕見有些笑意,他也許多天沒見七夕,此下忽然一見,竟有恍若隔世之感,陸白將七夕掃視一遍,發覺他實在憔悴不少,想來陸家旁支難纏,讓他廢了不少功夫:“不過你確實要早些來,我一個人待在這,雨下得都煩了。”

“是我的錯。”

七夕很乖順地應了。

“我應該早點來。”

他一身風霜又行色匆匆,顯然這幾日都在為陸家私事四處奔波勞累,不辭辛苦,面對陸白問責竟還表現得十分歉疚,認真道歉。

周遭的人同樣默不作聲,覺得理所當然。

七夕一向如此,只要陸白表現出一點兒不虞或者詰問,就立刻謝罪道歉,而後馬上千方百計地讓陸白高興,他腦子聰明又活泛,用不了什麽時候就能哄得陸白眉開眼笑。

陸白長大之後性情喜怒無常,未必沒有七夕從小嬌慣的原因。

此時陸白只穿了那件真絲的雪白睡衣,頭發都披散著,只因為他容貌姣好,兼之笑意盈盈,而不顯邋遢,反倒有種美人將睡未睡的慵懶之感。

“等我洗過臉就回去,陸家應該已經堆了不少事情了。”

陸白很高興,他要洗臉,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卻摸了一個空,這才想起之前的頭繩放在臥室裏了。

“我來替您紮吧,少爺。”七夕從口袋裏掏出了條雪白的頭繩,細細的一條,小蛇似的乖巧躺在男人手心:“您從前小的時候頭發都是我給您紮的。”

陸白答應了,他頭發保養得極好,緞子似的柔順漂亮,七夕捋起一縷,就流水一樣從指縫裏傾瀉。

馬嬌嬌還沒來得及一親芳澤就叫獵物逃掉了,在一旁捶胸鼓足,口吻酸溜溜,目光不住七夕的手指上打轉:“白白你見了七夕才有笑臉,平常可從來沒見將這和顏悅色分我一點。”

男人這幾日想必確實是十分勞心費力,從來一絲不茍的頭發都變得蓬亂散漫,黑眼圈重得要掉下來,陸白的目光緩緩從七夕臉上撤回來,這才轉到馬嬌嬌:“論樣貌品行能力,你哪一點及得上七夕一半?”

馬嬌嬌“哎”了聲,連忙說道:“您要是講別的也就算了,論樣貌我可不輸七夕!”

說著,她驕傲地一挺胸脯,沖旁邊認真束發的男人拋去媚眼。

“你說是吧?”

而七夕卻不緊不慢問:“你是說男裝還是女裝?”

馬嬌嬌一噎,卻是講不出話了。

眼見著馬嬌嬌吃癟,一旁的陸祁偏偏還火上澆油,一板一眼說:“男裝確實是七哥比較帥。”

馬嬌嬌平日裏被捧慣了,她視美如命,向來對自己的顏值十分自信,哪裏聽得進這樣的話,當下就一跺腳,半嗔半怒:“一群沒眼光的臭男人!”

七夕為陸白紮好了頭發,就收了手,退到一邊。

陸白自己摸了摸耳朵,那裏散落著一縷鬢發,又講:“七夕你還是跟從前一樣,紮頭發總是會忘記紮一綹,不像薇薇姐,她紮頭發就不會這樣。”

提到杜薇微,陸白又沈默了一瞬間,他當然看見了七夕手臂上的白環跟胸口的雛菊,就知道今天其實是杜薇微的祭日。

每年杜薇微的祭日七夕都要請假去給她掃墓,如果不是這幾天出了事,對方現在也應該還在青蘿山的陵墓前。

七夕外冷內熱,少年老成,若是他不開口誰也看不出那張波瀾不驚的面龐之下藏著什麽心緒,只有杜薇微是例外。

他們從小青梅竹馬,是真正的兩小無猜。

是以杜薇微死後,七夕竟然一夜白頭,他傷心到了極致,愈發沈默寡言,除開陸白之外幾乎不太與其他人交流。

此刻聽到陸白提起杜薇微,他垂下眼簾:“薇薇從小就很喜歡你,一直把少爺當親弟弟看待,她沒有其他的家人,一直將你當成唯一的親人,事必躬親。”

想到杜薇微的死,陸白心頭蒙上一層陰翳,淡淡轉了話題:“陸家那邊的情況怎麽樣?”

七夕仿佛本來還有話說,聽了陸白的話,就止住了,開始匯報起老宅的情況:“屈家鬧過幾次,苦於沒有證據,只能不得而終,只是屈嘉樹是屈家二老的老來子,對方想必也不會輕易善罷甘休。”

“老爺那邊很生氣,等少爺您回去之後只怕免不了要受罰。”

“嗯。”陸白應了聲,顯然不太關心的模樣:“既然如此,那我們就早些回去,老爺子估計這幾日也等得急了,再晚點回去只怕真要扒了我的皮。”

他洗漱完成之後,穿了七夕為他帶過來的一套新衣,極幹凈的素色,白得毫無瑕疵,也虧得陸白撐得起來,看起來才不像服喪。

陸祁為他仔細捋平袖口的每一寸褶皺,又彎下腰整理褲腳,陸白低頭望著他,發覺他頭頂有兩個圓圓的璇,百無聊賴之下戳了戳,漫不經心講:“真虧我們兩個運氣好,才沒有叫屈嘉樹抓到,要不然我們現在應該已經被拖到別墅後花園當肥料了。”

陸祁拍掉了陸白衣角最後一粒灰塵,他拈著那節雪白的衣料,頭也不擡:“我不會讓少爺死在那裏的。”

那口氣聽起來像有十二萬分的把握一樣,陸白覺得他孩子氣,不免失笑:“你再厲害也就一個人,還帶著我,哪來的自信可以從屈嘉樹手底下全身而退?”

“我可以。”陸祁又一次肯定地說,他語氣一點不尖銳,卻叫人聽出一股子豺狼鬣犬尋血而來的腥味兒,陰寒兇蠻:“我從不說謊。”

他又定了定,擡頭看青年,語氣驟然轉軟了,可憐兮兮問:“我不會輸的,少爺您不信我嗎?”

對方一連用了三句肯定,陸白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腰兜,他摸出一包煙,點燃了,在繚繞白霧裏後退一步,瞇眼瞧著陸祁。

陸祁臉頰還有一點將脫未脫的稚氣,他骨架子窄長,肩膀寬闊,是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類型,已經可以窺見未來的落拓不羈,而現下眼睛烏黑又圓溜溜,嘴角還抿著,有點不高興,是以更像牙齒尚未長齊的幼狼,再怎麽齜牙咧嘴也有幾分奶嘟嘟的犬相。

他瞧了一會兒,覺得他問得既天真爛漫又十分可愛,莞爾一笑:“我怎麽會不信你?”

陸祁果然一點兒沒聽出陸白口吻裏的搪塞揶揄,又抿唇笑起來,喜滋滋地替陸白繼續整理他袖口的褶皺。

狂犬(十一)

幾人收拾好了之後上了車,後座就坐著陸白一個人,他閉著眼,因為路途的顛簸面色發白,眉心緊蹙。

這裏離陸家著實有段距離,路上泥濘難行,窗外不知何時下了暴雨,陸白闔著的眼又半睜開,透過後視鏡望見七夕胸前有一小簇雛菊,還是鮮嫩的,每片花瓣都微微舒展著,幹幹凈凈。

七夕察覺到了陸白的視線,望了一眼過來,卻沒有說話,陸白向來不喜歡下屬比他率先開口。

天地間渾然一色,在巨大雨聲之中竟顯出一種另類的死寂,好像要將所有聲息都吞沒,陸白的右眼皮發燙,突突直跳起來。

杜薇微死的那天也是這麽一場暴雨。

手裏捏的煙攥緊了,叫食指與拇指磋磨得軟爛,從左手轉到右手,又從右手轉到左手,沈吟許久,陸白才講:“去一趟青蘿山陵園。”

七夕稍顯驚訝,很快又點了點頭:“好。”

這裏離陸家遠,離青蘿山卻近,大約也就半個小時車程,後半程的時候雨已經漸漸小了,隨著柏油馬路直去隱約可以看見不遠處的青山白霧。

眼見著離青蘿山越來越近,車內卻愈發安靜,陸白沒有點燃手裏的香煙,卻只是捏著,他依稀記得杜薇微不愛聞煙味。

“我沒記錯的話,薇薇姐去了有八年了。”

時光漫漫,如同白駒過隙,對於杜薇微本人,陸白幾乎沒有什麽印象了。

或許是提到了並不想提及的話題,七夕聲音都慢下來,半晌,才應了:“是。”

“連七夕你都26歲了。”陸白那麽說著,又講:“如果當初薇薇姐沒有死,你們現在都該有孩子了。”

就在他言語之間,車卻慢了下來,七夕一腳剎車踩到底,淡淡講:“已經到了。”

陸祁率先下車,他撐起一把黑傘,打開車門,陸白從車裏慢慢探身出來,因為路程顛簸面色已經沒有白日紅潤,眼簾微微垂下,許久,又慢慢掀起,流瀉出一段瀲灩。

卻見他眉頭微微蹙起了一瞬間,原來地上泥濘還有水窪,濺濕了他的褲腿。

陸祁見狀就想要替他抹去,反倒叫陸白推開了:“算了,不用管他。”

下了車才發現四周山靈水秀,車大約是停在半山腰的位置,可以窺見山頂繚繞著一層白霧,鼻腔呼吸間湧入的都是濕潤且清新的空氣,儼然一片世外桃源之地。

此地景色秀麗,卻萬籟俱寂,甚至連一點兒蟬鳴鳥叫也沒有,竟是除開呼吸聲之外,就只有微微細雨打在傘面上簌簌的輕響聲。

陸白察覺不妙,微微轉了身子,果然在附近沒有見到墓園的影子,他嘆了口氣,從陸祁手裏將傘取了:“七夕,為什麽要這麽做?”

剛剛從車上下來的七夕這才停了腳步,他反問道:“你覺得為什麽?”

“錢?名?還是權?”陸白不回反問,眼中不見被背叛的悲痛,反倒只有疑惑,他又搖搖頭,自言自語:“不對,我給你的已經夠多了,屈家不可能比我給得更多。”

七夕聞言竟大笑起來,他沒有打傘,細雨濡濕了漆黑發絲,又順著他顫抖的眼睫撲簌下來,在落針可聞的山谷裏只有不斷發顫的笑聲。

“陸白,陸小少爺,你真可笑,在你眼中所有人行動的唯一動力只有金錢名利嗎?”

站在雨中撐傘的青年發絲也叫濕漉漉的霧氣朦朧了,因疑惑而顯出一種似懂非懂的迷惘,唇下的紅痣殷紅如血。

“是我對你不夠好嗎?”

七夕簡直啼笑皆非:“什麽叫做好?你的好是對一條狗,一個印上你烙印的奴仆,唯獨不是一個人。”

陸白聽這對話只覺得分外耳熟,卻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聽過,他慢慢思索,目光又落到七夕胸前的雛菊上,恍然大悟:“你是為了杜薇微。”

七夕不笑了,他慣來冷淡平靜的眼眸中燒起一簇熾熱的火種,那火種是憎恨、厭惡,猙獰得好似要將七夕枯白的身軀都一起燃燒,他咬牙切齒、呲目欲裂:“你怎麽敢這麽輕松、這麽若無其事地提起她的名字?”

陸白聞言眼皮跳了跳,又慢慢擡起頭來,這才第一次正視七夕——斯文冷靜的表象都從青年身上剝離得幹幹凈凈,他又哭又笑,半邊臉是猙獰怒氣,半邊臉卻有按耐不住的悲慟。

“我恨透自己沒有早點看穿你,你自小表現出一副孱弱可憐、惹人憐愛的模樣,我便以為你當真弱小可欺,需要人保護,實際上你壓根沒有心,也沒有感情,除了你自己,你從來不把你周圍的人當人看。”

“你需要幫助時你對所有愛你的人來者不拒,你不需要幫助的時候所有愛你的人只會成為你的工具。”

大概是怨憤積蓄已久,已經在腦子做過許多次大仇得報的設想,以至於七夕說著說著,漸漸平靜下來,逐字逐句將多年的心聲吐露而出。

“是我錯了,被你的表象蒙蔽,你對薇薇的死視若無睹,甚至數年來從未流露出絲毫愧疚,整整八年,你但凡偷偷來過一次青蘿山墓園,也不會在今日被我帶錯路都不知道,在路上我曾給過你三次機會,第一次,我想若是雨停了我就不殺你。第二次,我想若是你能在車上對薇薇反思道歉我就不殺你。第三次,我想薇薇最喜歡黃鸝,若是下車之後我能聽見黃鸝叫,便當她為你求情,可什麽都沒有,足見你陸白心思惡毒、冷酷無情,不得老天垂憐,又剛愎自用、愚昧無知,不能自救,就連亡靈也不願意為你求情。”

他字字珠璣,聲聲泣血,每個字都重重砸在山谷回蕩的風聲裏,是以陸白也被他言語間的濃烈怨恨所震懾,一時不能言語。

而七夕望著他,卻分不清胸腔內究竟是徹骨寒意更多些,還是熾熱烈火更多些。

而自己口中那罪大惡極、恨不能置於死地之人,面對他的詰問緩緩擡起臉,還是一副十分漂亮的模樣,連臉頰都是幹幹凈凈的,眼睫撲簌一下。

“我不知道你居然這麽恨我。”

陸白略一沈默。

的確是他這麽許多年來都不曾將周圍的人放在心上,才讓他招致今日的殺身之禍,可做任務不就該一心一意、身無旁騖嗎?

光輝偉大、善良赤忱、為愛覆仇,那不是男主角上演的戲碼。

他一時也有些茫然,而七夕看出他的緘默迷茫,反而愈發憤怒心痛。

“陸白,時至今日你都從未自省。”

他語言間透出一股嚼穿齦血的恨意,握著槍的手指卻止不住發顫。

那把槍被他舉起又放下,放下又舉起,卻始終不能扣動扳機。

二人從小一起長大,七夕將陸白視為親弟弟,眼珠子一樣疼愛,若真是虛情假意,又何至於今日如此痛徹心扉、恨不能死。

當初他一夜白頭,除開杜薇微死時實在淒慘可憐,更有看透了陸白本性無情無義的原因。

而七夕掙紮幾番,卻瞥了陸白身旁的陸祁一眼,他深深呼吸幾輪,吐出一口濁氣:“我下不了手,你殺了他。”

陸白聞言一驚,原本已經認死,卻突然開始掙紮起來。

“不行,誰都可以,就他不行。”

事已至此,還有什麽想不通的,陸白平常行蹤隱秘,向來只有幾個親信知道,他已經猜出當初在屈嘉樹那兒遇險多半就是七夕的手筆,包括屈嘉樹之死也是對方栽贓嫁禍,那與七夕關系親密的陸祁也想當然脫不了幹系。

知道陸祁背叛後陸白並不意外,唯有可能會死在陸祁手下這一點讓他無法忍受。

其實死了也不過從來一次,他有系統這個外掛根本無需顧忌死亡,但怎麽能是陸祁殺他……

陸白腦子裏有無數個關於死亡的設想,唯獨沒有這一個,他轉身望著陸祁,嘴唇卻白了:“不能是你……”

陸祁在此刻又一點兒不像他平常了,而是眼眸冰冷,毫無人氣,他還並肩站在陸白身側,一如往常,那雙帶有老繭的雙手剛才為他撐起過一把傘,此時一樣握著冰冷的槍械。

陸祁有一雙好手、妙手,故而無論是握槍還是握傘都一樣的穩,一樣的熱。

那雙手剛剛才輕柔地拂過陸白的褲腳,為他拭去風塵,現在卻要將他置於死地。

陸白莫名有些頭暈目眩,生出些做夢似的不真切與迷惘,他的心極度寒冷,滾燙的顱腦卻在飛速思考——是了,當陸祁要殺人的時候就是這麽個表情。

“為什麽不能是他?”

七夕見到陸白攥緊了手指,臉上更有自己也沒有察覺出來的悲慟,忍不住咄咄逼問:“因為你對所有人都無情無義卻唯獨對他溫柔小心?”

“還是因為你以為他對你盡心盡力忠心耿耿所以不能接受他的背叛?”

陸白沈默不語,七夕在他面上仔細搜尋,忽然福至心靈,如同悍然一道驚雷劈過顱腦,靈光一現,他生出一個大膽的猜測。

這猜測讓他驚喜欲狂,眼見著周圍雨漸漸大了,七夕這才真正笑了起來,原來陸白也不全然是毫無感情,他終於攢住了對方唯一的軟肋,要借此讓他也嘗一嘗杜薇微當初被背叛的心痛、孤身一人被拋棄的絕望。

“殺了他,0741。”

他再一次說。

“不能是你。”陸白執拗地望著陸祁搖頭,他叫雨水打濕的臉龐冷白得沒有一點兒血色:“讓七夕來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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