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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犬(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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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犬(十二)

一道驚雷劈開青紫蒼穹,又轟然一聲,驟然下起傾盆大雨,躺在被褥間的女孩隱隱約約間聽見了模糊呢喃與哭聲,她立即睜開眼睛,披上外衣,如同乳燕歸巢一般往裏頭的臥室尋去。

她甚至來不及打開房間內的大燈,就摸黑走到床邊,急切地開始尋找聲音的來源,果不其然,床上躺著的男孩眉頭緊蹙,額上都是豆大汗珠,他乖巧地窩在被褥裏,孱弱瘦小得好像一只未滿月的鳥雀,卻發出低聲的嗚咽。

想起白日裏對方被自己親生父親鞭打得傷痕累累的模樣,杜薇微心裏一痛,她熟稔分開男孩蓬亂烏黑的頭發,摸到那張雪白的小臉,伸出雙臂將對方攬入自己懷裏,低聲喊著他的乳名:“皎皎,你醒一醒,不要害怕,姐姐在這裏。”

被她輕聲細語的呼喚驅走了夢魘,男孩漸漸睜開眼睛,那霧蒙蒙的眸子過了一會兒才有聚焦,慢慢地摸上了杜薇微的手。

“薇薇姐?”

“欸!”見男孩醒了,杜薇微喜於言表,她拍拍陸白的胸膛,又愛憐地吻了吻對方的額頭:“是不是又做噩夢了?”

而陸白那烏黑的、密密的眼睫如同顫翅欲飛的蝶翼,撲簌兩下,慢慢掀開,露出春水漣漪一樣的眼眸:“現在是什麽時候了?”

杜薇微以為他問的幾點:“現在已經是淩晨三點了。”

卻不想男孩聽了她的回答,愈發沈默,掙紮著就要起床照鏡子。

借著亮如白晝的雷光,落地窗前的全身鏡映出陸白纖弱的身體,因為先天不足所以他少時一直身體不好,比同齡人顯得更小,是以當初不少人懷著取笑的意味在背後給他取名——侏儒兔。

陸白看見這張脆弱得不堪一折的臉龐就想起來了。

這是他十五歲的時候。

眼見著對方一直赤裸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杜薇微眉心緊蹙,不住地催促他趕緊上床。

“地上多涼呀,皎皎,你萬一感冒了怎麽辦?”

陸白卻轉過身子問:“七夕呢?”

杜薇微只以為是二人孺慕情深,陸白想哥哥了:“你就這麽想你七夕哥哥?你是不是忘了,他這幾天還在學校裏呢。”

在陸白的回憶裏,五分鐘前他已經死於陸祁的槍下,現在他卻又回到了八年前。

陸祁殺他時一點兒也沒有猶豫,一點兒也沒有,那雙手是那麽穩,又是那麽準。

好似陸白於他而言,只是街邊的一棵樹、樹下的一朵花、花邊的一只狗。

窗外吹進一陣冷風,陸白赤裸著腳踩在地板上,這正是滴水成冰的十二月,凍得他牙齒發顫,陷入死亡的感知並不如何愉快,他後知後覺地開始戰栗,脊背上滾燙灼熱的鞭痕提醒他又回到了八年前那個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時期。

依然沒有從這個副本裏解脫。

2017年是他人生發生轉折的重大節點,同年陸家嫡子陸彥死於一場車禍,三弟陸淩在一個月後又死於暗殺,所以才有了後來的陸白上位。

杜薇微瞧見了陸白凍得發青的臉龐,露出擔憂的神情,她攥緊男孩的手,才驚呼一聲:“皎皎,你的手怎麽這樣冷!”

在寂寥月色裏陸白的顱腦比雙手更冷,他閉了閉眼睛,使勁回握住杜薇微的手,卻是一字一句說:“把代號叫0741的那個人,調到我的身邊。”

他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講完這句話,透出密匝匝又驚心動魄的恨意。

杜薇微一驚,雙手都被陸白掐得泛紅,還來不及問0741是誰,就見男孩眼睛一閉,徹底暈了過去,這又才撲上去,摸到陸白背後已經是濕漉漉的一片,攤手一看,才發現是淋漓血跡。

原來是白日裏叫陸麟軍鞭打的傷口不知道什麽時候又因為劇烈動作裂開了。

……

等到陸白再醒來已經是天光大亮了,床前俯趴著個穿雪白睡裙的少女,見到陸白醒了,她十分驚喜地瞪大了眼睛,臉龐透出一股子緋紅的喜悅:“皎皎,你終於醒了,你知不知道你已經燒了一天一夜!”

陸白腦子還昏沈,肌膚卻非常清爽,想來是杜薇微幫他擦拭過身子。

對方從小與他一起長大,沒有機會上學,大字都不認識幾個,全把陸白當無知無覺的小動物養大,凡事都親力親為,從不假手他人,更毫無男女意識可言。

陸白想起昏睡前的吩咐,勉力坐起了身子:“0741呢?”

見陸白一開口又是問那個0741,杜薇微嘴一撇,有些不高興,忍不住絮絮叨叨念起來:“皎皎,醫生都講過了你這傷要好好將養,不能太勞心費力了,你上次暈倒就是因為情緒起伏太大了,你現在就別想那麽多了,好好休息!”

“養了又有什麽用?”陸白十五歲的境遇,爹不疼娘不愛,陸麟軍不打他已經算得上謝天謝地:“下次照樣要繼續挨打。”

聽到對方講這樣自暴自棄的話,杜薇微眼眶裏盈上了一層淚水,她向來把陸白看得金嬌玉貴,卻不想在老宅那兒陸白還不如家裏養的一條狗,動輒被打罵羞辱。

她心痛極了,第一次看見陸白背上的傷痕還差點暈死過去。

“不會的不會的,皎皎你下個禮拜不就要去見蔣老師了嗎?他們不會再動手的。”

她不說則已,一提到蔣老師這個三個字陸白臉色便愈發陰郁,他頭發留得長,又披散下來,比起男孩,反倒更顯得雌雄莫辨的美麗。

“你以為蔣東堂又是什麽好東西了?”

而杜薇微依然似懂非懂,眼淚珠子盈盈掛在鼻尖上,她見陸白不喜歡,只得壓低了聲音小聲講:“可蔣老師很喜歡你的呀,上次家主想要打你,還是他制止的。”

蔣東堂是蔣家家主,蔣家資歷之深陸家拍馬難及,所以在知道陸白備受蔣東堂青眼之後陸麟軍也十分詫異,只以為是陸白走了大運。

畢竟蔣東堂向來目下無塵,眼高於頂。

“不說這個了。”陸白不想多提,他八年不曾見過杜薇微,故人起死回生讓他心緒覆雜,瞧著囁喏不講話的少女哭得鼻子發紅,陸白伸手將她的淚水抹了,淡淡問:“七夕哥什麽時候回來?”

杜薇微本來哭得一塌糊塗,好在她長得漂亮,哭得臉頰通紅也只顯得嬌俏可愛,見陸白替她擦眼淚,她又興高采烈起來。

“這個禮拜天他就回來了。”

陸白拿紙把手上的淚痕也擦去了:“他回來了讓他來見我。”

遲鈍如杜薇微也發覺了陸白這幾日有了變化,但她沒有深思,只以為陸白是生了病所以脾氣變了,杜薇微自小被關在這別墅裏與陸白同吃同住,也分不清性格好賴,對方的喜怒無常在她眼裏都十分可愛,只憐惜他不得父母寵愛,又總遭家主虐打,覺得少爺偶爾發發脾氣也沒有什麽不好的。

於是她還是像往常一樣,湊上去吻了吻陸白的臉頰,又替他掖好被角,用哄小孩的口味講:“皎皎,好好休息,姐姐就在外邊,你不要害怕。”

少女背影纖細,長發如瀑,陸白緩緩收回目光,他最後一次見到杜薇微是她的葬禮,自己有意遺忘,兼之七夕那時也不準他人提起,於是漸漸忘了杜薇微原來是什麽模樣。

陸白的母親在他十歲的時候就因病離世,自此杜薇微便擔當起大半個母親的角色,於她而言,陸白既是少爺,也是她的弟弟,更可以說是她的幼子。

陸白還沈湎在對故人的懷念裏,系統067此時不合時宜地開口了:“工號068,檢測出你對男主懷有殺意,警告一次。”

而窗外掛著一輪太陽,照得陸白臉頰瘦小,窩在被窩裏無比脆弱,他發育慢,到了十七八歲才開始竄個子,少年時期比普通人家的小孩更漫長。

他已經很久沒想起過少年時期的自己,此刻躺在床上,陸白口吻還是很淡然的,他反問:“為什麽不能有殺意?”

系統067自然說:“他是你的任務對象。”

陸白卻笑了聲,不肯再講話了。

系統067察覺出他此時狀態危險,數據顯示工號068情緒峰值已經達到最高,隨時有徹底崩潰的可能,於是破天荒又多說了兩句:“如果你不阻止男主黑化,你就會一直被困在這個世界不斷輪回。”

“我知道。”

他藏在被褥間的一張臉好小,像極了他的綽號,少年時的陸白就是一只被所有人都以為懦弱無能、可以肆意欺淩的小兔子。

“我不會殺他的。”

系統還沒來得及講話,陸白又自言自語:“至少現在不會。”

一如當初七夕驟然看見杜薇微屍體時的悲痛欲絕,又在後續發覺了陸白的冷漠無情時恨不能死,陸白在被子彈精準貫穿胸膛那一刻竟然有些通悟七夕的感受。

被信任的人背叛原來是這麽一件不愉快的事情。

“我會完成任務。”

陸白說,在他言語間後臺顯示的情緒數值竟然在逐步下降,一點點從黑轉紅,轉危為安。

“按照你們的想法,好好的,一步步地完成任務。”

系統067頓了頓,它察覺到有什麽發生了改變,被數據重新編輯改變的嗓音卻依舊是無機械的冰冷:“那祝工號068早日完成任務。”

“一定。”

陸白那麽說,聽起來如同情人呢喃間一樣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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