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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 第一個世界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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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第一個世界終

賀知昭發現秋月的狀態很不對勁,尤其是大夫第二次把脈,確認她懷了身孕之後。

似乎很不安,時常會發呆走神。

母親和大夫都說,有些懷孕的女子是會如此,有時喜怒無常,有時情緒低落。

但他還是覺得秋月的情況與他們所說的有些不同。

她並沒有喜怒無常,言談舉止一如往常。

也不是低落。

而是,一種不安,惶恐,還有一些懼怕。

盡管她似乎在竭力地忍耐,但賀知昭是最熟悉她的人,很容易就察覺到了她的變化。

這晚,賀知昭看秋月又在出神,終於忍不住問道:“秋月,你在想什麽?或者說你在害怕什麽?”

秋月聽到他的問題,微微楞了一下,在他的註視下,感覺眼眶有些發酸。她伸手抱住他的腰,把頭埋進他的胸口,過了好半晌,才悶悶地道:“你說,我們的孩子會喜歡我們做他的父母嗎?”

賀知昭沒想到她是在擔心這個。

他其實不太能理解秋月的想法。父母還需要問孩子喜不喜歡嗎?

在這個以孝治天下的時代,只有孩子會擔心父母不喜歡自己,父母則不會有這個擔憂。喜不喜歡有什麽重要的?只要孝順就行。

他以為秋月是被那天大哥對父母的怨怪嚇到了,安慰道:“只要我們待他好,他自然會喜歡的。”

秋月繼續問道:“那他會不會因為有我這樣的母親,而被其他小朋友嘲笑?他會不會怨恨自己的母親是婢女出身?”

賀知昭覺得事情有些嚴重了。他從來沒想過,只是懷有身孕,竟然讓秋月如此不安,往日的飛揚自信全不見了。

在此之前,她從未介意過自己的出身,不管外人說多少難聽的話,她都沒有半分在意。

她也從來不覺得自己曾經是丫鬟,就配不上國公府的門第。

她就不覺得,有什麽是自己配不上的,她對自己一直都很滿意,也很自信。

但現在這份滿意和自信,居然被一個孩子擊碎了。

太奇怪了。

是因為太在意這個孩子了嗎?

賀知昭斟酌片刻,才道:“只要我們好好教導他,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如果他有習武的天賦,我們就教會他全天下最好的功夫,如果他有讀書的天賦,我們就聘請最厲害的大儒給他當先生。”

“只要他足夠優秀,就不會有人敢嘲笑他。”

“我們多多帶他去看外面的世界,讓他知道世俗規矩不一定就是正確的,他就不會被世俗的眼光所裹挾而介意你的出身。”

“你很好,非常非常好,他會喜歡你這個母親的。”

秋月有被安慰到一點,但還是問道:“那要是他既沒有學武的天賦,也沒有讀書的天賦呢?”

賀知昭繼續耐心地道:“怎麽會呢?我武學天賦好。你呢,不管是習武還是讀書都不差。父母這麽聰明,孩子怎麽會笨?”

“就算他真的沒有繼承我們的聰慧,那也沒有關系啊!他的父親是國公爺,祖父也是國公爺,母親是縣主,表姑是皇後。有這樣的背景,誰敢欺負他?”

“如果有比他出身更好的人欺負他,我就去偷偷套他們麻袋,把他們暴揍一頓。”

“這世上,地位和武功都比我高的人,還不存在呢!我總有法子收拾。”

“我們再給他挑選一流的高手當護衛,讓他在哪兒都可以橫著走。”

秋月想了一下那個畫面,不由得笑出了聲,附和道:“我和你一起去套麻袋,我的身手也不差的。”

兩人談論得煞有其事,好似當真看見了孩子被欺負一樣。

賀知昭摸摸她的頭,道:“現在放心了吧!以前天不怕地不怕的,一個孩子就把你嚇住了。”

秋月低聲道:“我以前,曾經怨恨過,我的……爹娘為什麽要把我生下來。我怕我的孩子,也會這樣怪我。”

“他出生的時候,我沒有問過他的意見。如果他有一天當真怪我,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

秋月有這樣的心路歷程,其實是因為小時候父母離異,在外婆家過了一段爹不疼娘不愛的日子。

但賀知昭不知道。他想到的,是秋月從小離開父母,小小年紀就在陳府當丫鬟的經歷。

他心裏難受得不行。或許在陳府的那段時間,她有無數次會怨恨自己的命運吧。

他心疼地摟緊了她,輕聲道:“那我們就多多地愛他,寵他,讓他比其他的孩子都幸福快樂。他一定會很慶幸成為我們的孩子。”

秋月低低地“嗯”了一聲,道:“你一定會是一個好父親。”

賀知昭也道:“你也一定會是一個好母親。”

怎麽會不好呢?

秋月是他見過的第一個,想要問孩子願不願意讓自己當母親的人。

她一定會是全天下最好的母親。

賀靳霄小朋友在十五歲之前,確實覺得自己的父母是全天下最好的父母。

但是在他十五歲之後,他那對熱衷玩樂的父母就把他丟給陳家的大伯伯,自己游山玩水去了。

自此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他要麽住在陳家,要麽住在宮裏,偶爾也會跟著祖父母住一段時間。

他最喜歡的還是住在陳府,陳家有和他年紀相仿的表兄弟,他們性情相投,很能玩到一起。

如果父母能再稱職一點,不丟下他到處跑,他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孩了。

秋月和賀知昭則自認為是很稱職的父母。

為了陪伴賀靳霄,他們已經很久沒有出過京城了。

即使是現在,他們也只會在京城附近的州縣游玩。十天半個月就會回來一趟,因為兒子會隔十天放一次旬假。

如果不是賀靳霄自己很喜歡讀書,想要走科舉這條路,他們早就帶著他游歷天下去了。

為了給他最好的教育環境,他們可是十幾年都沒出過京城。

如今兒子的時間,大部分要交給讀書習字,剩下的小部分裏又有一大半要和他的小夥伴玩耍。

秋月和賀知昭一合計,他們完全沒必要守在京城了呀!

所以他們把兒子往陳府一放,愉快地看山看水去了。

賀靳霄的先生是陳蘭音的大哥陳齊岳,賀靳霄本來三五不時地就會留宿陳府,連行李都不用搬就住過去了。

待賀靳霄年滿二十娶親之後,就更看不到父母的身影了。

他的妻子最常問的一句話就是:“父親、母親今年會回京過年嗎?”

賀靳霄已經習慣了父母的行蹤不定。

他有一對與眾不同的父母,雖然不會經常陪伴在身邊,但他很喜歡這樣的父母。

如果能每年回家過個年就更好了。

他微微嘆了一口氣:“我寫信問問吧。”

父母雖然不經常回來,但是寫信和回信還是很積極的。賀靳霄很快就收到了從青州寄來的信,以及跟隨而來的禮物,信上洋洋灑灑寫了很多沿途的見聞、對兒孫的想念以及對每樣禮物的介紹,然後在最末尾寫了一句:今年就不回京過年了。

一看就是母親寫的。

賀靳霄一邊看信,一邊把每樣禮物拿出來看看,照著信上的描述一一介紹給妻兒聽。

他想,父母如今也五十多了,等再過幾年,也就沒精力到處跑了,能一起過年的時間還多著呢!

現在,就讓他們在外面多待幾年吧。

賀靳霄想象中父母回家含飴弄孫的日子,沒有到來。

因為幾年之後,他的父親賀知昭就去世了。

賀知昭只活了六十歲,當年平叛時受的重傷,還是影響了他的壽命。

他到五十五歲時,身體已經每況愈下。

京城的太醫醫治不了,秋月帶他遍尋了天下名醫,依舊阻止不了死神的腳步。

臨走之際,賀知昭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秋月,他拉著她的手,遺憾道:“我不能繼續陪你走下去了……但我知道,沒有我,你也能把日子過好的,是不是?”

秋月的眼淚一顆接著一顆,重重地砸在兩人交握的手上,為了讓他走得安心,不住地點頭道:“是啊,有沒有你,我都會好好過日子的。我一直,都很自私的。”

賀知昭擡手擦了擦她的眼淚:“不是自私,是,愛惜自己。這樣很好……我最喜歡,這樣的你。”

“當年,你剛到國公府的時候,我把你一個人扔在小書房,不管不問,可你依舊能過得隨心自在。”

秋月泣不成聲,哽咽道:“不,我很自私的。我比你想象得更自私。”

如果不是她那麽自私,他就不會受重傷。

如果不是她那麽自私,他生命中的最後幾年,就不會病痛纏身。

如果不是她那麽自私,或許他就不會早早地離她而去。

賀知昭沒有追問她為什麽會這麽想,只道:“自私好,我希望你再自私一點。往後的日子,要對自己再好一點,知道嗎?”

“我想,你肯定還能活很多年的。”

“我總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像你從沒有變老。”

“你的樣貌雖然在正常衰老,可你的靈魂是年輕的,似乎永遠停留在了韶華之年。”

秋月沒有說話,只伏在他身上哀哀哭泣。

賀知昭低聲道:“有時候,我真覺得,你是上天賜給我的禮物。”

“無一處,不讓我喜歡。”

秋月搖了搖頭:“不,你才是上天賜給我的禮物。是我,人生中最好的禮物。”

賀知昭在秋月的聲音中緩緩地閉上了眼睛,神情安寧平靜。

秋月怔怔地看著他,哭著說出了後面的話:“我多麽希望,這裏不是一本書。”

“不管是平行世界也好,還是前世輪回也好。這樣,最起碼,我或許還能再見到你。”

安國公府。

闔府從裏到外,滿目一片淒涼的白色。

國公府的正門大開,賀氏所有的親眷都立在此處。

年邁的崔氏強撐著站在最前面,待賀知昭的棺槨行到面前,她緩緩走上前,撫著棺槨哀慟道:“你們都走了,老爺走了,如今連你也走了。留下我老婆子一個,孤零零地在這世上。昭兒——我的兒啊!你怎麽忍心……”

崔氏的哭號淒楚悲涼,在場的眾人都簌然落淚。

秋月在扶靈回京的路上,已經把眼淚流幹了,她吩咐道:“把母親扶起來,送棺槨進靈堂。”

靈堂上,吊唁的賓客絡繹不絕,直到夜半時分,靈堂才恢覆了寂靜。秋月一直跪在靈前,脊背挺直,額首低垂。

賀靳霄勸道:“母親跪了許久,一定累了。回去歇歇吧。”

秋月沒有出聲。

賀靳霄以為她是不肯。

他已經勸了很多次了,但母親很固執,他也沒有辦法,只能繼續勸道:“若父親在天之靈,見您如此不愛惜己身,定會* 很是痛心。”

秋月還是沒有反應,賀靳霄不得不上前拉了拉她的衣袖。

“好。”一直垂首不語的人終於給了他回應。

賀靳霄長舒了一口氣,他也不知道自己剛剛在害怕什麽。

他扶起母親,讓妻子送回正院休息,自己依舊守在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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