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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6章 三章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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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6章 三章合一

後面幾天早上來喚蘇禾起身伺候的人就換了, 江沅沒有再出現,蘇禾有些奇怪,問身邊的人:“你們有誰認識江沅嗎, 最近怎麽一直沒有見到人?”

“小禾怎麽有心思關心起下人來了?”

還沒等旁人回答,周湮的聲音就率先傳了過來, 接著一身青衣的他到了屋內。

“我不來時沒聽人提起你問過,一個下人才幾天不見就掛心了?”

“只是覺得他人還不錯,會說話, 就問問罷了。”之前想過了, 現在他畢竟住在周府, 人在屋檐下,蘇禾懂得避幾分鋒芒。

“他尋常與你都說些什麽, 討得你歡心, 為什麽為夫跟你說什麽你都不高興?”周湮似笑非笑。

知道不會有結果,蘇禾也就沒有再繼續深問。

“走吧,我帶你出去走走, 你來了府上這麽久還沒去看看府中的景致呢。”周湮執了他的手,溫聲細語, “以後也可以出來走走,對身體好,不必一直悶在院子裏。”

蘇禾詫異, 隨即低下頭:“長公主會同意?”

“你是我光明正大接進府的, 沒有人能說你什麽。”

以前周湮是從來沒有陪著蘇禾這樣出來散步的,現在牽著人在府裏慢慢走, 還一邊跟他解釋周圍的情況, 什麽花什麽時候開,什麽季節最好看, 當真就好像丈夫帶著夫人出來散心一樣,一路心情格外不錯。

兩人一路緩緩而行,隱約有下人側目,蘇禾有些不自在,但周湮卻始終氣定神閑,他一路帶著蘇禾去了蓮池,還未走近便能嗅到一池清雅荷香。

“難怪近日不見,沒想到周大公子原來是在金屋藏嬌。”一聲朗然,分明正是攜愛妾前來的羅垣。

蘇禾站在周湮身邊,弱柳一般被周湮扶著,即便是素淡白衣卻掩不住明艷光彩,羅垣這專愛美人的一眼就露出了驚艷,眼中暗光一閃。

雖然不是很明顯,但是周湮不大喜歡他那樣的目光,把蘇禾護在懷裏:“他體弱,不宜久行,我先失陪帶他回去,王爺你先在此陪佳人賞荷吧。”

“舍不得美人受累啊這是。”王爺哈哈一笑,對一邊的玉夫人打趣,“沒想到周大少爺如此憐香惜玉。”

羅垣一而再再而三的話把玉夫人的視線吸引到了蘇禾身上,仔細打量,玉夫人也是美人,旁人尋常對她讚賞的都是美貌,她自然對別人的容貌也多有在意,她一直自認是擁有難得的樣貌,世間少有人能與她相提並論,但是眼下一見到蘇禾也是不由楞了楞。

即便他很安靜,但那種眉眼間帶出的明艷很難讓人不去註意,她也是看了一眼就移不開視線了,心神皆動。

“怎麽,玉兒也覺得那位公子好看?”

然而周湮已經帶著蘇禾走遠了,玉夫人看了一眼兩人的背影就收回了視線。

“只許王爺瞧美人還不許旁人看了,王爺怎如此霸道。”玉夫人嬌嗔。

“玉兒這是吃醋了不成,本王當然還是最喜歡你。”羅垣享受著這種調情樂趣,低聲哄著佳人高興。

於是玉夫人開心了,又是嬌俏一笑,“我們去那邊看看吧,上次來的時候那邊的花還未開。”

再次回到蓮池的時候羅垣正帶著玉夫人在餵水中的錦鯉,幾尾小魚在橋下爭相吃食,玉夫人身姿娉婷,被逗得連聲巧笑。

看到人回來,羅垣拍幹凈手上的殘渣:“聽聞堂兄前幾日得了一方硯臺,還有幾幅不錯的字畫,不知可否賞玩一二?”

周湮跟羅垣兩人素來都愛古玩字畫,平津城裏平時誰得了珍品都會邀上志同道合的人一道賞玩品鑒,跟羅垣這倒不是頭一遭,於是三人移步去了周府專門修建的一個收藏珍寶的樓閣。

寶閣內兩人就這方面盡興談了起來,又說起對剛才看的那幾幅字畫的見解,玉夫人不懂這些正百無聊賴的喝著茶。

身邊帶著的侍女手拙添茶時不小心將茶水灑了出來,一滴濺落到了玉夫人的袖口,當即嚇白了俏麗的臉要跪下,卻被玉夫人眼神淡淡一掃便止住了動作,面如死灰的僵著退到一邊站著。

玉夫人今日這身衣裳是番邦禦貢的雪絲綃錦裁的,這種錦緞輕柔如煙雲極是稀罕,蠶絲非要五年才吐絲結繭的天翎蠶不可,這種絲極為細膩柔滑,聽說一年難織成一匹,只有皇室才有資格用。

而且就算是皇室裏,也不是隨便什麽人都有資格用的。

而六王爺羅垣,則是最愛拿這些珍寶來討美人歡心的。

玉夫人隨意把袖口上的茶漬一抹,那裏留下了一個淡淡的痕跡,這雪絲綃錦哪裏都好,就是容易沾上印子。

她繼續若無其事的喝茶,擡手間卻忽然發現一直簪在自己發間的銀簪不見了,遂要出去尋找。

“讓下人去吧,反正也沒走多遠的地,應該很快就能尋到。”羅垣到底是心疼美人,遂如是說。

“是那支玉芙蓉花簪,妾身還是親自去吧,總歸在這裏也插不上什麽嘴。”說著已經站起了身。

“你那寶貝簪子啊。”羅垣失笑,“去吧去吧,別的不喜歡,就喜歡那素銀簪子,美人心當真海底針。”

領著幾個侍女離開寶閣,之前倒茶的侍女也在其中,剛一出了門,玉夫人臉上倨傲淩厲的神色就瞬間不掩了。

“方才倒茶都倒不好,這雙手還要著幹什麽?”語調很輕柔,她將侍女的手輕輕拉起,感受到對方的驚恐懼意,卻悠閑的指尖點著侍女的手背,“真好看,砍下來一定也很好看。”

“我知錯,夫人饒命。”侍女嚇軟了腿立刻跪下磕頭求饒。

“小聲點,是要我把你舌頭也割了嗎?”玉夫人不愉。

於是那侍女不敢再出聲了。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那點小心思,也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是個什麽貨色,之前還想爬王爺的床,你看王爺看你一眼了嗎?”玉夫人是個記仇的人,

但凡有妄圖越過她上位的人,通通都不得好死,“你這點姿色王爺還是瞧不上,就是給我提鞋都不配的醜東西。”

這些人哪裏配和她搶東西?

教訓了人之後玉夫人心情似乎好了些,整理好儀容之後帶著人繼續去尋落下的簪子,沿最開始過來的路返回去,她自己也在小心尋著,親自彎著腰仔細尋找。

“東西要是找不到,你們的眼睛也不用留了。”

侍女們個個噤若寒蟬,戰戰兢兢的睜大了眼睛開始一寸一寸的尋,他們都知道玉夫人在王爺心裏的地位,也沒人敢有絲毫怠慢。

“你們去那邊看看,我去前面找找。”

然後就沿著小徑獨自一人一路往前找了過去,裙裾搖曳而行,回廊一轉是一處花園,不過現下裏面的一棵古樹下正站著一白衣昳麗的公子,身形頎長,亭亭而立如芰荷。

真是個謫仙般的美人,玉夫人駐足,下意識攥緊了交握的手。

“夫人是在找這個嗎?”蒼古樹下的蘇禾淺淺的微笑,將手裏的銀簪遞還。

玉夫人神色如常,正伸手要拿的時候蘇禾開口問:“這簪子,是舊物吧?”

“是多年前,恩公所贈 。”秀雅的十指將簪子握住,眉眼盈盈,沒有一絲不和順的乖張。

“一面之緣,徒手之勞,夫人如今已入高門,還記得當年的恩德。”

“當然記得。”垂眸出神間臉上又斂去幾分尋常的張揚艷色,低婉沈靜,“那年的事能記一輩子的。”

“夫人是江南人吧,這簪子跟你很配。”

眼中光華一閃,玉夫人明媚一笑:“多謝。”

尋到簪子的她卻並沒有馬上離開,而是站在蘇禾面前,略微躊躇,又好像在等著什麽。

兩個姿容不凡的人就這樣以一種十足微妙的方式,站在樹蔭下,像是一幅宮廷工筆畫。

“夫人回去吧,不然王爺該來尋你了。”

像是點醒了什麽,玉夫人微微黯然,但很快恢覆如常,她把簪子簪上,竟福身仔細的行了個禮,小心得好像生怕有那麽一點不端莊:“那我以後,還能到府中來找公子嗎?”

蘇禾看著她,像是在打量她到底是何心思,久久沒有說話。

“是、是我唐突了。”有些局促的笑了笑,她掩飾下眼底的不自然,“我先走了。”

說完急急轉身要走,仿佛在緊張的逃避著什麽。

“妗兒。”

玉夫人的腳步猛然頓住,心都跟著狠狠一顫。

——我叫玉妗,公子可以喚我……妗兒。

“我如今,還能叫你妗兒嗎?”

那道記憶裏熟悉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卻發現不知不覺已眼眶濕潤。

“當然,當然可以,這是妗兒的福氣。”

他的這一聲“妗兒”好像消除掉了兩人間無形的隔閡與疏離,瞬間拉近了距離,也把她瞬間帶回了四年前,變成了那個純質無害的小姑娘。

這小姑娘懦弱自卑,現在面對著好看的公子就覺得手足無措,像是怕他知道自己變了模樣,又像是因久不相逢怕他淡了關於自己記憶。

但之前想說卻又不敢開口,怕顯得多管閑事的話,現在終於能出口:“公子怎麽在周府上,為何……為何會是這般境地?”自然看得出周湮對蘇禾的意思,玉妗似乎不知如何啟齒,頓了頓才委婉說出來。

“忽遭噩耗師門落敗,我受傷武功盡失,一言難盡。”

曾經意氣風發的少年公子如今困落在這高門宅院裏,就好像本該遨游九天無所拘束的鳳凰折了翼被人趁機拘捕在金玉囚籠裏,只能任人賞玩,玉妗惋惜心痛,隱隱對周湮生出幾分恨意來。

“可惜妗兒如今無法替公子解圍,難報公子當年救命之恩。”她也道出她的難處,“六王爺雖待我極好,但我也知他素來風流,此恩不長久,只是他權勢滔我不能不從。”

都是身不由己,兩人似乎不禁生出點同病相憐的無奈感來。

不過六王爺既然肯為她遣散後院強奪雪蓮花,那肯定這薄幸公子對玉妗的恩寵,其實並不如何淺薄。

但玉妗不喜歡六王爺肯定是真的,只是各取所需罷了,王爺愛她美色,她要人上人的地位,這點蘇禾還是看得出來。

不過玉妗如今說這番話倒有幾分急著撇清關系的意思。

為什麽要急著撇清關系

兩人互相對視一眼,一種隱秘的情思生了出來,卻都心照不宣。

這裏畢竟是周府,兩人不敢久會,只約了下次相見便匆匆分別了。

雖然獨處時間極短,但這次見面就好像久別怨侶流亂裏驀然回首,雖早已過盡千帆心路滄桑,卻發現終於遇到了那個自己千百度尋找的人。

回去之後侍女見玉夫人眉眼含笑,知道她現在心情正好,都紛紛松了一口氣。

今日得見蘇禾,這大概是玉妗這幾年來最值得高興的一件事了,本以為此生無望,沒想到絕處逢生。

自四年前一別,這個人曾多次出現過,不過每一次都是在夢裏。

*

四年前玉妗才十六歲,那年她亡了母親,父親重病,姑姑說她並非爹娘血脈,白養了這麽多年也該報恩了,於是她被姑姑賣到了大戶人家宅子裏去當婢女。

買她的是王員外家的大夫人。

起初她只覺得那真是菩薩一樣的人,待她極好,給吃給穿教她規矩,卻並沒有讓她幹過活計,員外家的婢女都這般好的待遇嗎?

後面她才知道原來大夫人買下她,是想把她送給王員外,以此來對付當時正深得員外寵愛的四夫人——員外新娶進門的花魁柳煙兒。

她沒來得及被大夫人送給王員外就被善妒的四夫人給發現,她到現在都還記得那個女人刻薄可怕的嘴臉,柳煙兒久經魚龍混雜的風月場,打罵起人來就跟鄉野潑婦一樣狠辣無理,還下作。

誠然柳煙兒也是個美人,不過她不夠玉妗的美貌。

且她心眼極小,討厭任何妄圖頂替她位置的人,也憎惡所有身份低微卻美貌的女子。

後面弄垮了大夫人的柳煙兒自然盯上了無主護持的玉妗,沒人管玉妗的死活,柳煙兒隨意打罵折磨。

那段時間真是生不如死,玉妗幾乎把這世上最難聽的話,都從柳煙兒那裏聽完了。

她恨柳煙兒,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剝然後啖其血肉,她甚至做過這樣的夢,瘋狂血腥卻暢快,不過沒到最後就被柳煙兒用鞭子抽醒了,身上又多了一條血痕。

“大夫人不是看不起我風塵出身嗎,你們又能幹凈到哪裏去?”

一句話,洩憤的柳煙兒把玉妗送到了花樓裏去。

玉妗當然不想在這裏被人糟蹋,她偷偷逃了,不過慌不擇路竟然誤打誤撞闖進了一個房間,遇到了她此生見過的,最好看的人。

她驚惶推門進去躲藏時,看到妝臺邊坐著一個絳紅衣裙的美人,華麗的裙擺勾著金線,顯出有致的身形,和那段細到生怕一不小心就會折了的腰肢。

凳子空著,美人漫不經心的側坐在妝臺上上妝,挽著的長發裏插著珠翠步搖,長長的流蘇垂到了肩窩,紅衣寬大的袖口垂著,冰雪一樣白的小臂露出,玉蘇生香,修長的指尖夾著一片胭脂紙,正抿在唇上。

鏡子裏映出了那張臉,嫵媚而風情。

只這樣淡淡一個側影,玉妗便看入了迷,一時竟然忘了躲藏。

接著受到驚動的美人斜斜瞥過來一個眼神,放下了手裏的東西:“你就是今晚這裏要捧出的花魁玉姑娘?”

雖然不知道這是誰,但是玉妗不敢驚叫,怕把外面的人給招來,只能訥訥點頭:“是。”而後反應過來什麽又急急搖頭,“不不……我不是,我不當花魁,你比我好看你才應該是花魁。”

這人明明長得比自己好看不知道多少倍還問這個,像是在戲弄自己,玉妗卻開始自慚形穢起來。

“姑娘也是個美人。”紅衣美人從妝臺上下來,點頭說,“嗯,這樣正好省事,我想做這個花魁,今晚我替你。”

玉妗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瞪著眼睛不敢置信。

“別怕。”美人走到玉妗面前從她發間抽了一支步搖給自己戴上,滿意道,“我有個想殺的人,今晚估計會買下花魁,我代你吧免得你要遭罪。”

然後就蒙著面紗出去了。

玉妗震驚於對方能將“殺人”這兩個字說得如此輕巧,但還是忍不住偷偷出去看了樓下的人爭相叫價想與花魁共度良宵,待一切落定後玉妗才又躲回了美人的房間。

不過她沒想到美人沒有帶著人去為花魁侍奉恩客專門準備的地方,而是回到了原本的房間。

玉妗躲在櫃子裏,聽到外面乒乒乓乓細響,忍不住透過縫隙往外看,正巧看到一冷峻男子將美人壓在妝臺上啃,橫躺上身的美人嬌笑著去推拒,雪白的肩頭露著,側頭時視線正好跟通過櫃子縫隙偷看的玉妗對上,對方甚至笑了一下。

她從前哪裏見過這等露骨的畫面,但也隱隱也只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麽,玉妗不由心中狂跳,像是揣了活蹦亂跳的兔子一樣捂都捂不住,剛剛那一眼,她一輩子也忘不掉了……

“急什麽,我要沐浴。”

再回過神小心往外看時,正巧聽到美人這句話。

說完就掀開珠簾往裏一拐,裏面已經提早放了一個加滿熱水撒上花瓣的浴桶。

這次玉妗的視線竟然依舊是對著那裏的。

美人面對著她的方向開始解衣帶,指尖靈活,卻故意勾人一樣放慢了動作。

雖然偷看不雅此為非禮,但是她還是控制不住的睜大了眼,然後她看到大紅的外衫逶落在地,看到美人解束腰。

是一位公子。

公子。玉妗覺得自己真的該閉眼了,可是她卻只能捂著心口聽自己的心“撲通撲通”的狂跳。

美人是背對著外面冷峻男人的,此刻對方走過來,冰冷的嗓音帶著些熱意,像是一塊寒冰遇到了熔巖:“我來幫你。”

等到男子走近,美人猛然從腰間抽出一把盤桓的軟劍,旋身直接朝男子心口刺過去。

動作如行雲流水,快得只剩殘影,卻是一擊即中。

血還是溫熱的,男子甚至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倒在了地上。

鮮血四濺,染紅了浴桶裏的水。

這是玉妗第一次見殺人,只覺驚心動魄。

原來殺人真的可以如他說話一樣輕易,那瞬間她想到了柳煙兒那張讓人厭惡的臉,竟血熱得全身顫抖。

外面美人撿起地上的衣裳隨便披著,對著櫃子裏的人說:“沒嚇著吧,不過今天借你身份殺了人,你怕是不能在這裏久待了。”

玉妗這才被拉回神智,推開櫃門出去,她沒有跑,卻是直直跪在蘇禾腳邊:“求公子帶我離開。”

但話才剛說完外面就響起一陣腳步聲,美人神色一凝,一把將她拉起來重新塞回櫃子裏:“躲好,我去引開他們。”

蘇禾輕功早已爐火純青,鮮少有人能追上他,所以沒用多久他就把那群人引得遠遠的了。

等到他再次回到花樓的時候卻沒有見到玉妗,在房內找了一圈也沒有,他想了想還是悄悄往花魁的香閣去了。

“小賤人還敢逃!說,剛才殺人的是誰看清了嗎?”

接著屋內就是一陣拳打腳踢,夾雜著玉妗的哭聲,蘇禾透過窗縫往裏面看。

一身狼狽的玉妗不斷磕頭求饒,但她的面前鋪著的是碎裂的瓷片,額頭和手心都已經鮮血淋漓,柳煙兒忽然踹過去一腳,吩咐身邊的打手要劃了玉妗的臉,罵她是醜八怪。

玉妗怕得捂著臉尖叫,蘇禾及時進去把人救走了,那些只有蠻力的打手他根本不放在眼裏。

於是那晚眾人只看到一個紅衣美人身形一閃,他們還在楞神,地上的人已經被帶走了,快得根本不容人反應。

蘇禾把人帶到了後面夜裏鮮少有人踏足的花池邊,撕了衣擺借著月光給玉妗包紮好了手上的傷口,又開始幫她擦臉上的鮮血。

玉妗不好意思的低著頭,從前柳煙兒當她如狗一般低賤,她自認身份卑賤,如今樣子定也十分難看,而對方卻貌若神祇不可攀折,她不想讓他看到自己如此醜陋的一面,於是擡手捂住臉。

蘇禾將她的手拿開,繼續幫她擦拭幹凈。

他還是穿著一襲紅衣,烏鬢綰髻作女子裝扮,看到花池裏有一池荷花便說:“姑娘貌若芙蓉,不必妄自菲薄。”

小池夜風悠悠,玉妗怯懦的開口:“你可以幫我摘一朵嗎?”

蘇禾當真飛身而去,旋即回來手裏已經多了一支含苞待放的蓮花。

握著花莖,她鼓起勇氣擡眼看他:“我叫玉妗,公子可以喚我……妗兒,公子叫什麽名字?”

蘇禾沒有透露姓名,料理好玉妗身上的傷口後,帶著她離開花樓給了銀錢傍身。

“明日一早就租個馬車離開吧,以後你自由了。”

她呆呆的站著。

離開之前蘇禾從發間取下一支玉芙蓉銀簪給她戴上,幫她掠好鬢發,含笑說:“美人都是上蒼的恩賜,姑娘珍重,不要自輕自賤。”

美人都是上蒼的恩賜,他又何嘗不是?

而如今,她終於也成了曾經自己最厭惡的樣子。

但是他還沒變。

*

玉芙蓉的花期極長,花開清香拂岸可一月不雕謝,從六月到七月,周府花池蓮花次第開放,是難得的佳景,喜歡蓮花的玉夫人自然也是經常到周府來賞荷。

她與蘇禾境況相同,互引心腸惺惺相惜,幾乎每一次來都要找借口避開六王爺去見蘇禾,蘇禾也從來不會失約。

蘇禾當然看得出來玉妗變了,但是也看得出來,她對自己的心思。

但嘆息,當年原身那一次偶然相救,卻沒想到最終造成了滿門被滅。

如果原身知道真相的話,這件事足夠他記一輩子,就如同現在對玉妗而言,當年那一晚,那一位公子的一份恩情,足已讓玉妗記一輩子一樣。

*

前段時間長公主又入宮去了,說是太後她老人家身體不適,所以入宮侍疾。

不過長公主回來之後明顯不悅,冷著臉讓人去把周湮給叫了過去。

“母親找我有什麽事?”雖然長公主之前極力反對蘇禾的事,但是最近卻沒有多為難蘇禾,周湮心裏多有寬慰,上前去親自給她端了茶。

長公主意味不明的盯著他:“身上的傷好全了?”

“這麽長時間了,早好了,勞母親掛念。”周湮意味不明。

“你帶的人入府,我眼不見心不煩,他養在後院我也沒去為難,就是怕你心裏怨我。我原想著你規矩正派了這麽多年,現在養個小玩意兒解解悶也沒什麽,可是今日我才得知,他哪是什麽沒輕重的小玩意兒,你簡直拿他當命了!”長公主端起茶盞重重一放,茶水蕩出了好多在桌案上。

周湮心裏一沈,臉上的輕松收下,沈穩的站著,沒有說話。

“跪下!”

並不猶豫,周湮一掀下擺直直跪了下來。

“你為了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欺瞞我,以刀劍傷自己騙我入宮取神芝,可你是什麽身份,他又是個什麽身份?”在知道真相的時候她都以為是自己想多了,可是事實如此,她不得不信,像是受到了背叛,憤怒之外更多的是心痛,“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我的兒子要給別人賠命,你又讓我怎麽想?”

因為憤怒,長公主抓著扶手的手都才顫抖。

她不能容忍自己的孩子愛上一個男人,為他神魂顛倒不顧一切,甚至不要命。這既是作為一個母親最後的底線,也是將周湮拉回正途的唯一的機會。

“欺瞞母親是兒子的錯,可是護所愛之人安穩兒子並不覺得有錯。”

“所愛之人?”長公主橫眉,“可是他愛你嗎,他承你這份心嗎?”

又說:“那日你當著我的面說與他共患難同結心,當真把我也懾住了,道你們竟如此癡情,原以為你們兩情相悅,現在看來就是你一廂情願罷了。”

字字誅心,周湮身形一抖,臉上略難看。

“不要以為我不知道大理寺的事,你讓人抓他進天牢只為逼他入府,他若是知道了會怎麽想?”

最後一句話周湮聽出了威脅。

“就算是他知道了,我也不會讓他走,反正他也從來沒有真的對我上過心,我也不怕他怨我恨我。”周湮咬牙。

冥頑不靈,不肯回頭!

狠話說盡,長公主一聲嘆息,語重心長:“以你的身份何苦為了一個空有幾分皮相的人低了身價,天下美人也不是獨他一份,若是你喜歡美色,尋幾個美人做侍妾也無妨,可是他是男子,出去叫人恥笑門楣,我們周家丟不起這個人。”

“不,母親你還是不懂。”說到底,就是容不下,周湮苦澀卻堅定,“他就是他,諵碸無關色貌,兒子此生非他不可。”

雖然最開始確實是被蘇禾的姿貌給吸引的,可是心裏某個地方那種感覺,很微妙,缺憾的,不滿足的,都因他的到來而圓滿。

只要聽到他的名字就心中一片溫暖。

像是停泊深海的孤舟,終於等到了推他前行的那陣風。

不過風不等人也不為任何人停留的,他必須努力抓住,失了這人,丟了這風,他又是孤身一人漂泊無依,餘生空曠無味。

“母親不用再說了,我知道……”他選擇了最保險的方法妥協,“我會成親,保他安寧。”

前幾日長公主就跟他提過這件事,他拒絕了,今日長公主拿捏著蘇禾說事,雖然沒有明說,但是他不會不懂。

*

雖然不知道到蘇禾的身世,但周湮覺得蘇禾以前門第肯定不錯,不然怎麽會養得這麽嬌貴?

晚上的時候這人就繃不住白日的清冷,時常被弄得眼角發紅,稍微使力就受不住,啞著嗓子求饒,可就算是再小心,第二日他身上還是會留下不少痕跡,實在嬌氣得很。

周湮享受著這樣的軟玉溫香人間尤物,蘇禾不僅臉生得好看,身子也是白白凈凈,整個人都跟上好的美玉似的沒有一處不完美。

而每次歡好過後,蘇禾都會捂著被子縮在床榻最裏面,不肯再讓他多碰一下,當真像被好色登徒子欺辱了清白一樣。

每看他這樣,周湮總忍不住要逗逗。

“跟我說說你從前的事吧,我都不知道。”不過這夜周湮沒有再逗蘇禾,而是安分了下來。

隔了許久,周湮以為蘇禾是累睡著了,正打算靠過去看看,蘇禾忽然開口了。

“家裏人都不在了,沒什麽好說的。”

周湮一噎,他好像說了不該說的話,提起蘇禾的傷心事,這一下就戳到蘇禾的痛處,讓兩人都不痛快。

這也不是頭一次了,他說的話似乎從來沒討得蘇禾半分歡心,其實兩人在一起很多時候都只是周湮在說話,蘇禾喜歡沈默,除了在床/上逼到崩潰不得不說話求饒。

因為互相不了解、知之甚少,所以兩人經常話不投機冷場,弄得氣氛尷尬壓抑。

“有件事我要告訴你。”許久之後周湮才又開口,之前的沈默是他在躊躇。

“嗯。”有點疲倦,像是昏昏欲睡,體弱的他受了一點累就會乏力犯困。

周湮想蘇禾大概已經閉上眼了,只留著最後一絲勉強的神智在聽自己講話,回答這一聲“嗯”估計也只是下意識的應答,否則他應該沈默不理會的。

黑暗裏周湮苦澀的笑了一下。

“我要娶親了。”頓了頓,還是忍不住問,“你會覺得失望嗎?”

自己要了他的身子,強接他入府,說過他是自己認定是夫人,可如今轉頭就要娶別人,他會不會失望?

“其實……”朦朧的睡意讓蘇禾的聲音不自覺的拖長,有些模糊。

周湮凝神去聽。

“你不用告訴我的。”

*

周湮答應了娶親,周府隔日便下聘趙府嫡出大小姐,皇上親自賜了婚,不過婚期籌備還需一段時間。

趙瑜欽出身名門,父親是當朝丞相,伯父是驍騎大將軍,族裏幾位叔叔供職“四部”,她的親姑母是當朝皇後,六王爺羅垣是她表兄。

她在天都的身份絕對不啻於一國公主。

趙家在天都是真正的高門世家,除了皇室,無其他家族能與之比擬。

是以想跟趙家結親的人不在少數,但是趙家卻偏偏中意周家。

在權勢上趙家已位極人臣,他不需要旁人結親穩固自己當朝地位,但是這樣一個煊赫大家族,卻極是需要錢財的,族中龐大的體系分支牽著扯甚廣,府內的各種開支,體面的排場,手底下要養的人,每一點都需要消耗巨額的銀錢打理。

所以他們需要跟周家結姻親。

周家世代從商,家門內幾代之前便是皇商,一代一代積累了下來財富無可計數,加上現在周家主母是當朝長公主,周家以皇室為倚靠,所以周家其實沒有趙家也無所謂,趙家遠比周家更看重這門婚事。

“趙小姐是個不錯的人選,母親也是衡量再三才答應這門婚事的,進門後你要好好待她。”下聘之後長公主開始對周湮叮囑成婚後的事,“你不能冷待她,讓趙家覺得臉上無光,也讓我難做。”

幾句話說得雲淡風輕,沒有點明其中意思,但是周湮怎麽會不明白?

如果他對趙瑜欽好些,不落了趙家的面子,母親就可以對蘇禾的事情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態度上放寬容些。

“我允許他繼續留在府內,不過不能讓外人知道,你只能像之前一樣偷偷養著玩兒,以後趙小姐進門了,你就不許去他那裏留宿。”

“你就算喜歡他偏愛他,也不能表現出來。”

……

經過長公主這番苦心敲打,周湮成功厭惡上了這個趙家大小姐,那個壞人姻緣的棒槌。

然後後面短短幾天,周府上下所有人都知道少爺帶回來的那位公子失寵了。

首先是長公主不喜歡他,提起他都是冷著臉,聽說還為此訓斥過少爺,再者現在趙小姐已成了周家未來的少夫人,不日就要進門,他這個沒名沒分的人地位尷尬,趙小姐多半也容不下這樣的人在府內,遲早會趕出去的。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少爺答應了娶親之後就不怎麽去小院了,平時也是不聞不問像是把人忘了一樣,明顯的疏遠了那位公子,連少爺都不管他,他還有什麽倚仗?

所有人心裏都門清,容顏未老恩先斷,這人啊算是就這麽失勢了,只可憐折騰出的一身病骨無依無靠。

前段時間因為太後身體一直不好長公主進宮了幾次,但是太後並未能夠痊愈,或許是年歲高了不好保養,總是時不時頭疼,長公主一片孝心聽聞城外有一寺廟祈願十分靈驗,於是尋了個吉日帶著人出門去寺院給太後祈福去了。

長公主一走,周湮那顆蠢蠢欲動的心再按捺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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