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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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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瞿清許撐著膝蓋的手猝然攥緊,指甲陷入掌心。

“結……結婚?”

他甚至忘記了要去拂開陸霜寒越界地觸碰他的手,搜腸刮肚想要尋找一番合適的措辭,而陸霜寒卻不說話,仿佛很樂於欣賞他這份詫異與尷尬似的註視著他。

“我知道這方法聽起來不太妥當。”良久,他看著慢慢漲紅了臉卻組織不出半句像樣的話來的青年,大掌隔著單薄柔軟的布料摩挲著瞿清許肌肉緊繃的腿,“我也知道,你受過良好的家教,不願無緣無故接受他人的施舍。”

“可有了婚姻便不一樣,夫夫之間論的不是得失而是情分。正如現在的你需要的是一個值得信賴的、強有力的保護,而我……”

陸霜寒講到一半停了下來,深邃的雙眼裏倒映著瞿清許那張震驚的臉,微微一哂,沒再講下去。

可話外之意,已昭然若揭。

“不,恕我不能——”

瞿清許的臉羞赧地滾燙起來,強行往後面挪了一大段距離才將自己從陸霜寒的手中抽離出來。他難堪地連連搖頭:

“陸長官,我做不到,無論處境多危險,我總有辦法自保就是了,但我不能輕易和你結婚——我是說,其實我心裏已經有了一個……”

他想起那個倒在車輪下生死未蔔的聞序,心裏驀然穿刺般的痛,氣息都重了幾分。

“您救了我一命,在我心裏您已經是我這輩子的恩人,”瞿清許試圖調整情緒,努力鎮定道,“等我賺夠了錢,一定會把這段時間您墊下的費用加倍還上。我可以給您打個欠條……”

陸霜寒臉上閃過一抹輕蔑的笑,與那善良熱情到不真實的陸霜寒相比,仿佛這一秒不屑嗤笑的這幅面孔才是真正的他。

“卿卿,”他微微頷首,意味深長地盯著他,“我不需要你的錢。”

瞿清許看著他,心下漸生起了然,而後是無可比擬的淒涼。

他並不傻,再不谙世事,也該知道陸霜寒的真意。

——也是,這世界上哪有無緣無故的好,哪有那麽碰巧在最需要時伸出的援手呢?

瞿清許的身體開始克制不住地顫抖。

“我需要,考慮一下……”他無力地擠出幾個字來,“陸長官,希望您給我點時間,一定會有別的辦法……”

他越說越覺得窒息,原本高級的公寓落在青年眼中仿佛都化身為金子鑄的鎖鏈囚籠。而陸霜寒只是維持著那笑容不變,饒有興致地觀察著瞿清許愈發難看的臉色。

客廳裏一片寂靜。終於,陸霜寒懶洋洋道:

“好啊,你想考慮多久就考慮多久。不過,巡視組的調查工作不等人,有些事情還希望你盡早看清利弊,卿卿。”

瞿清許慢慢閉上眼睛。

陸霜寒幾乎已經鋒芒畢現,句句不提威脅,可句句都在拿父母的死提點他。

“我知道了。我會慎重抉擇的,陸長官。”

瞿清許闔著眼,苦澀一笑,道。

*

那天過後,瞿清許不得不在陸家住下來,一住便又是近一個月。

來到陸家的第一次交談雖然暗藏刀光劍影,然而在那之後,陸霜寒居然幾乎沒有怎麽著過家,偶爾匆匆回來一趟也都是公事需要,與瞿清許稍有碰面的時候。

即便碰了面,他也從不和瞿清許主動提起第一天的那個“考慮”。不僅如此,陸霜寒還極其紳士地表示,整個家中的任何人和物隨瞿清許差遣使用,一副希望能夠讓他賓至如歸的態度似的。

唯一與出院前相比依舊不變的是,瞿清許除了電視,仍然沒有任何聯絡外界的手段。他知道哪怕陸霜寒沒明說,但就算自己強行離開陸家,陸霜寒也一定有一萬種方式找到自己,顯然他只有光明正大征得對方同意,才有希望獲得自由行動的權利。

“月姨,今天在做什麽?我來幫忙吧。”

一個月過去,瞿清許的身體已恢覆到無礙,成天在陸霜寒家裏無所事事實在讓他有點憋悶,正好看到月姨在廚房忙碌,於是主動上前。

“清許?不用不用,放著我來就好,你去樓上歇著……”

月姨看見瞿清許進了廚房,先是一楞,而後居然有點驚慌失措,把竈臺上的東西趕忙收拾起來,“這裏血腥味太重,亂糟糟的,一會兒開了火還會很悶熱,快別在這兒呆著……”

瞿清許無奈道:“月姨,我這一個月在陸長官家,不是吃就是睡,人都要呆傻了,您還是讓我給您打打下手吧。這家裏這麽大,從早到晚都是您一個人忙裏忙外,很辛苦的,我能幫您多少做點什麽也好啊。”

月姨表情有些為難,看看洗菜池裏的一小盆青菜,又看看笑著的瞿清許,似乎在心裏估量了一下,猶豫道:

“我這兒也沒什麽活兒,你就幫我洗了這盆菜吧。”

沒等瞿清許同意,她立刻睜大眼睛,煞有介事地補充:

“還有!這事別告訴陸先生,他知道了的話可不得了,該怪我不懂規矩了……”

這一個月裏,和瞿清許相處最久的反而成了陸家這個任勞任怨的保姆月姨。一開始月姨還像個鋸了嘴的葫蘆,除了做飯、打掃衛生外一個多餘的字都不肯和瞿清許說,好像家裏有個無形的攝像頭看著,說了話就會受到懲罰似的。

現在二人能夠正常交流,已經是瞿清許實在想找個活人和自己聊聊天,故而不斷和月姨搭訕、釋放善意換來的艱辛成果。

瞿清許只當月姨是謹小慎微,遵守對雇主的“家事”不得置喙的紀律,一邊挽起袖子一邊走到水池邊:

“知道了月姨,這種事我幹嘛怎麽告訴他啊,放心好了。”

有了瞿清許的保證,月姨終於放下心來,二人並排而立,一個切肉,一個洗菜,嘩啦啦的水聲充當背景音,倒是忙碌而有序,頗有些久違的煙火氣。

瞿清許一邊洗菜,一邊頭也不擡地問:

“我來陸長官家時間也不短了,可他幾乎每次都在我睡了之後才回家。他有和你說過我的事嗎,月姨?”

月姨切菜的動作頓了頓:“沒有,陸先生不喜歡和我閑聊,也不喜歡我亂打聽。”

瞿清許哦了一聲,極力掩蓋語氣裏的失落,關上水龍頭,雙手泡進裝水的盆子裏。

雖然總是一副局促惶恐的模樣,可說這話的時候月姨看起來並不像在騙人。

“月姨你是怎麽來陸長官家裏做事的呢?陸長官看起來家境很優越,給你的薪水應該不低吧?”

他試著閑聊些家常,果然,一提及此,月姨的表情終於放松下來:

“我兒子在中央戰區服役,前兩年有一次,陸長官提到家中沒人照管覺得不太方便,我兒子便主動和陸長官說;‘陸巡視員,我媽媽在首都的一家家政公司,聘過她的雇主都特別滿意’……”

女人絮絮叨叨講起些芝麻大的零碎細節。瞿清許不時應兩聲表示自己在聽,一邊把洗了菜的水倒掉,心思卻漸漸開始游離。

“……我來的這兩年,陸長官對我確實很大方,就是——”

說到興頭上,月姨註意到瞿清許忽然轉頭看向自己,恍然察覺什麽,紅潤的臉色驟然煞白,抿住嘴唇不吭聲了。

瞿清許皺眉:“月姨?”

“沒,沒事。清許,這些菜洗完就沒別的事了,你快回臥室休息吧。”

瞿清許把洗好的一盆菜端過來,看著月姨接過,心頭狐疑更甚:“月姨,你剛是不是有什麽話沒說完?陸長官他‘就是’什麽?”

“真的沒有,我這一把年紀,都老糊塗了,口無遮攔的——”

“月姨!你胳膊上這是什麽?”

接過菜盆的一瞬間,瞿清許眼尖地瞅到什麽,一把抓住月姨的胳膊,指尖擦過女人胳膊上一塊風幹了似的皺褶猙獰的皮膚。

月姨手一抖,菜盆差點掉在地上:

“這是,這事小時候我不小心被家裏的爐竈燙到,留下的疤。”

“月姨你別騙我,這傷疤看著很新,一看就是最近剛落下的!”

瞿清許堅決地抓緊她的胳膊,“這家裏的電器都非常安全,你又是個老家政,再怎麽不小心也不至於把自己燙成這樣。是陸霜寒做的?”

月姨一個哆嗦,沒有回答,眼睛卻慢慢紅了。

“清許,”她搖搖頭,“好孩子,我在陸家兩年,這件事我沒敢和任何人說,包括我兒子……”

“您身上的上就是證據!”瞿清許義憤填膺道,“他這是虐待,您怎麽不去告他——”

“沒用的,告了他,拿了賠償金又如何?”老實巴交的女人一聲苦笑,“我兒子還在他手下,我這把老骨頭,由著他出氣,他滿意了,事情也就過去了,沒什麽大不了……”

“那就辭職,離開陸家!”

“我走不了,現在走了就觸犯了他的忌諱,”月姨顫抖地嘆了口氣,“他之所以懲罰我,就是因為前段日子我打掃房間時聽到了一個不該聽的消息,他為了讓我不再犯,這才……”

瞿清許緊盯著她:“什麽不該聽的消息?”

女人嘴唇蠕動,沒有正面回答,反而哀憐地回看了瞿清許一眼。

“好孩子,你是個善良的人……”月姨淚眼婆娑地看著他,竟慢慢回握住他的手,“你願意相信我嗎,孩子?”

瞿清許楞了。他慢慢點頭:

“我願意相信您。”

“相信我的話,今天晚上,不要聽信我的任何一句話,也不要吃我給你的東西,連一口水也不行。明白了嗎?”

瞿清許怔住,看著月姨壓低聲音,急切地對他說道,女人的話明明荒謬且前言不搭後語,可眼裏的光卻認真、清醒極了。

“我真的不能再多告訴你其他的了。”

月姨咽了咽唾沫,痛苦地握住他的手用力搖了搖,仿佛下意識地祈求著誰的原諒一般,低下頭喃喃自語地禱告起來,“好孩子,你是個好人,老天保佑你,願你不要和我一樣被困在這裏,不要落得和我一樣悲慘的命……”

瞿清許任對方拉著他的手瘋了似的自言自語,女人仿佛短暫地從被壓抑的機器人的軀殼中掙脫出來,拼命向無人的外界呼救。

可作為同樣身處囚獄的籠中人,他也只是看著,只能看著。

“陸長官他困不住我的,我是個有自由意志的人,只要我不想,他就不能強迫我結婚,更不能強迫我做任何我不答應的事。”

少年骨節分明的清瘦手掌搭上女人因流淚而抽動的肩膀,安慰地一下下輕撫後背。

“等我離開之後,我會想辦法讓你也離開陸家的,月姨。”

瞿清許低聲安撫著,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只要外面有我們想見的人,陸家的這扇門就困不住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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