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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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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四月初二, 雨霽天青,宜嫁娶成親祈福求嗣。

諸暨縣珠園內外張燈結彩、紅幔高掛,一派喜氣洋溢之相。數個身著喜慶衣裳的姑娘、婦人站在珠園門口向路過的行人派發喜糖, 路人接了喜糖道賀的同時, 不免多問一句,“這是誰家成親呀, 竟有這樣大的排場?”

“你不知道?就是在咱們這兒養珠蚌、賣珍珠的, 兩位頂頂有名的珍珠娘子中的大珍娘子呀!”

閨房內,徐新已開了臉,梳妝完畢,她帶鳳冠著霞帔,容顏在燈下熠熠生輝。一雙手從後頭按上她的肩膀,身後那人笑道:“姐姐今日真美。”

徐新摸了摸自己的臉, “年近三十的人了,哪裏還談得上什麽美不美的呢?”

程嬌笑道:“若是不美, 怎的陳相公竟對你一見鐘情呢?”

徐新從銅鏡中嬌嗔著瞪她一眼,“眼瞧著咱們家的珍珠賣遍江南,如今偌大產業都要交到你一個人身上了,怎的還是沒個正形?”

程嬌將臉貼在徐新肩膀上,“姐姐這一走, 咱們不知何時才能再見, 便容我這一回罷。”

徐新眼眶一熱,唇瓣微顫, 張嘴欲言,卻被程嬌輕輕按住, “誒,這大喜的日子, 新娘子若是落淚,反倒不美了。你原是放下了過往,要奔向新生活的,這是好事,你我都該樂樂呵呵的才是。”

“我不是新娘子,我能哭嗎?”

一個軟糯糯的聲音響起,隨即程嬌腿上一熱,才到她腰那麽高的閔旭飛撲過來抱著程嬌的大腿哼哼唧唧地小聲哭,“幹娘……娘,我舍不得離開你……”

程嬌抿了抿嘴,硬是將眼淚忍下。她當初和徐新兩人帶著才出生的閔旭拔山涉水來到諸暨白手起家,如今六年過去,掙下偌大家業,閔旭也從個小嬰兒長成粉粉糯糯的糯米團子了。她摟緊了這個幾乎等於是親生的孩子,輕聲哄道:“乖旭兒,你不是離開幹娘,只是不和幹娘一塊兒住了而已。你知道嗎,陳叔叔的家鄉揚州,也是幹娘的家鄉呢。”

閔旭一聽,果然被轉移了註意力,擡頭驚喜地看著程嬌,“真的嗎?那幹娘會常回老家來看旭兒嗎?”

程嬌怔了怔,一時竟不敢答應。

六年前的傷痛太過沈重,縱然過了兩千多個晝夜,她卻始終不能忘懷。傷口並未愈合褪疤,只是上頭結了薄薄一層痂,稍稍用力觸碰,便會崩裂流血。

正遲疑間,程嬌對上了徐新期盼中帶著鼓勵的眼神,“珍兒,時間已經過去了那麽久,想必東京那個人也早就放棄了,你這些年極少回揚州探親,縱使回去,也總是偷偷去匆匆回,這也不是個事兒呀,咱們是正經做生意的良民,何須弄得自己跟逃犯一般。”

程嬌眼神閃爍了下,嘆聲道:“姐姐說得對,我如今已是程珍,不是什麽嬌嬌了。”

閔旭眼見幹娘有所松動,趕忙加了把勁兒,抱著程嬌的大腿撒嬌賣乖,“幹娘,你常去揚州看看外公外婆舅舅,也常來看看旭兒嘛,你要是不在,旭兒會很想你的。”

程嬌笑瞇瞇地捏了捏閔旭粉嘟嘟的小臉蛋兒,“旭兒會有多想幹娘?”

閔旭極力撜長了自己兩條短短的胳膊,“有這麽——多!”

程嬌粲然一笑,無奈道:“好好好,你們先去揚州,待幹娘得空了便去探望你們。”

閔旭立即扭頭和親娘得逞地擠擠眼睛。徐新笑道:“那咱們可說好了,我和旭兒先行一步,等你將這邊的事務打理妥當了,便來揚州長住一段時間。”

“我說的分明是探望,怎麽到你嘴裏竟又成長住了?”程嬌笑說著,卻怔然想起自己方才和徐新說的話——放下過往,奔向新生活。

程嬌啊程嬌,怎麽勸別人頭頭是道,到自己這裏卻鉆牛角尖了呢?

她默然片刻,終是點頭道:“好。”

此時外頭忽然爆發一陣歡呼,喜娘歡天喜地地進門,甩著帕子笑道:“新郎官到了!”

程嬌趕緊拿起一旁的紅蓋頭,小心蓋在徐新頭上。一方蓋頭隔絕了兩人的視線,可彼此的手卻還緊牽著,程嬌用力握了握,認真道:“姐姐,祝你此生康泰,幸福平安。”

徐新終是忍不住小聲抽泣了起來,強忍著哽咽道:“你也是。”

按照本地的規矩,是該由新娘的兄弟背著新娘子出門,可徐新沒有父母兄弟,便由程嬌和閔旭一人牽了她一只手,一路攜著她,走出中門,送上花轎。

新郎官陳義是徐新去潤州談生意時意外偶遇的,據徐新說,當時天降大雨,她避於檐下,陳義撐傘路過,驚鴻一瞥,將手中油紙傘塞給徐新後自個兒紅著臉跑走了。徐新追趕無果,原以為無法歸還油紙傘,誰知在啟程回諸暨的半途,再度撞見了陳義,原來他竟和自己是同船乘客。

數日同舟共渡,一朝芳心暗付。

陳義如今身著紅袍玉帶、帽插宮花,騎著高頭大馬,風風光光地來迎娶徐新了。

堵門的都是她們珍珠養殖園“明珠記”的女工們,她們都曉得徐新是喪夫的寡婦,吃了多年的苦才又再遇良人,都沒怎麽為難陳義。他念了幾首早已預備好的催妝詩便輕松過關,邁過珠園的門檻,望著一襲紅裝的徐新,眼睛裏極亮,仿佛深情似海,“阿新,我來娶你了。”

程嬌於是松開手,眼睜睜看著徐新拉著閔旭,在陳義的牽引下坐上花轎,隨著喧天的鑼鼓漸漸遠去了。

她將坐上纏滿紅綢的船,如同她們來時那般離去。

四周分明還是那樣熱鬧非凡,程嬌卻於炮竹與鑼鼓聲中感到了無盡的寂寞,她失落地踮腳遙望徐新和閔旭離去的方向,垂落一旁的胳膊卻忽然被身邊的女工搖晃,“程掌櫃,程掌櫃你快看,是誰來了?!”

程嬌回過神來,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見到一個身著碧青緞廣袖圓領袍,頭戴白玉冠的青年正帶著兩個隨從朝此處而來。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那青年咧嘴一笑,毫不見外地向她揮手道:“小珍娘子,我來吃喜酒啦!”

程嬌吃了一驚,忙提起裙擺迎匆匆上前行禮,“見過常縣令,不過是家姐出嫁這等小事,縣令相公竟肯屈尊駕到,實是令珠園蓬蓽生輝。”

常鶴卿忙一把攙住她,道:“我今日既便服來此,便不是以縣令的身份。”對上程嬌愕然的目光,他彎了眼睛笑道:“我們是朋友呀,小珍娘子。”

程嬌也是一笑,起身將常鶴卿引至正廳,“常相公請上座。”

程嬌與徐新一手創下明珠記,如今明珠記的珍珠廣銷江南,她們一躍成了諸暨縣中的大戶,婚宴所邀之人也多是其他的珍珠養殖戶、珠寶店掌櫃這些商賈,常鶴卿所任縣令一職雖說品級不高,卻是實實在在的地方父母官,無人膽敢怠慢,紛紛起身行禮問安。

也有膽兒大的套近乎問:“不知常縣令成親時,我等可有此榮幸能吃上一盞喜酒?”

常鶴卿素來平怡近人,聞言也只溫和地笑,“此事不急。”目光卻若有若無地掠過身側的程嬌。

程嬌只當不知,引常鶴卿坐下後便四處招呼敬酒,酒過三巡,原是該主賓盡歡時,卻有人仗著吃了酒,醉醺醺地嚷嚷道:“小珍娘子,如今大珍娘子已然出嫁隨夫去了揚州,你什麽嫁人,也好把明珠記大片的珠池讓出來給大家啊!”

原本喧鬧的廳內驟然一靜。

有人不悅,有人驚詫,有人則是幸災樂禍,但是所有人都在等著程嬌的回答。

程嬌轉著手中的酒盞,暗暗一笑。

當初她和徐新兩個女人背井離鄉來到此處養珠蚌,初時無有一人看好。

珍珠那是什麽?是海水凝結的精華,是神仙真人給凡夫的賞賜,又豈是兩個女子圈個水塘就能養得出的?

她們初初落腳,所迎接的只有無盡的嘲諷和終日在院墻下徘徊的盲流。

程嬌拼卻一身孤勇,抄起兩把菜刀,硬是趕走了如蒼蠅繚繞不去的盲流,並放話說,如果自己養出了珍珠,就把方法廣而告之,不收一文錢。

此言一出,著多嘲諷的聲音便驟然一頓,那些徘徊不去的盲流們也莫名消失了。畢竟既然沒有成本,那等等又如何?

如此過了一年多,當程嬌的珠池第一批珠蚌養成,她當眾從珠蚌內剖出潔白的珍珠時,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雖然這珍珠相較於海水珍珠,還顯得瘦小而黯淡,但那也是貨真價實的珍珠不是!

自官家下旨遣散媚川都眾人,並嚴令禁止下海采珠後,珍珠的價格一路攀升,東京貴人們為了購得一顆上品珍珠,甚至不惜一擲千金。此等情況下,成功養出珍珠,簡直如同撿到一只會下金蛋的雞。

所有人的目光都狂熱地盯在程嬌手中的珍珠上。

而程嬌竟然真的開班教學,並且分文不取,條件只有一個,就是所學之人只能是本地女人。

此計一出,瞬間就將本地人原本對她們的矛盾轉向外部,也讓程嬌和徐新成功融入本地,大家一致對外。只要是家裏有水塘的人家,都派出自家女兒、媳婦去程嬌那裏打工學習,學成了再帶著技術回去,經營自家珠池。

如此數年下來,珠蚌逐漸長成,所產出的珍珠也愈發光潔瑩潤,其中珍品不遜於海水珠,珍珠養殖已然成了本地的支柱產業,而程嬌和徐新所創明珠記更是其中龍頭,就連前年新縣令常鶴卿上任,都特意把她召去吃茶談話。

如今徐新出嫁,手頭原先所持有的分股俱都轉手給了程嬌折現,如今的明珠記,已是程嬌一人獨有,她正欲大展宏圖,將明珠記的珍珠銷往東京、西南,甚至北上大涼,東渡扶桑,南下暹羅——可這些人卻已在惦記自己手裏的珠池?

經歷過滔天風浪,如今程嬌心中已是* 波瀾不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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