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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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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經歷過滔天風浪, 如今程嬌心中已是波瀾不驚,她平靜笑道:“這位兄臺說笑了,如今明珠記的珠池俱都在我名下, 自都是我的東西, 何來出讓一說呢?”

那人理直氣壯地道:“娘子若是出嫁,自當隨夫婿遠行, 屆時這許多珠池若因無人打理而荒廢, 豈不可惜?”

程嬌故作恍然大悟狀,“兄臺此言有理,如此說來,我只消此生不嫁,便可永葆家業了。”

那人一噎,“哪兒有……哪兒有女子不嫁人的?”

程嬌示意身後侍女小苑為自己斟酒, 隨即舉高酒盞,朗聲道:“咱們在座諸位多是與我一般白手起家, 期間諸多辛苦艱難彼此都了解,我且問一句,若是要你因為娶妻而放棄手中家業,可有人願意?”

廳中一時鴉雀無聲。

程嬌笑了笑,“孔夫子曾言, 己所不欲, 勿施於人。諸位不願,我亦不願。”她舉起左手, “我程珍今日在此立誓,願將此生奉與明珠記, 今生絕不出嫁,縱使成婚, 也是招贅。”

說罷,仰頭將酒一飲而盡。

諸暨縣及越州地界不知有多少人盯著大小兩位珍珠娘子手中的產業,只盼著她們外嫁,亦或是幹脆嫁入自己家,好順理成章地或瓜分或吞並明珠記,如今程嬌當眾鬧這一出,算是斷了他們的念想,眾人臉上俱是悻悻,氣氛凝滯,竟無人跟隨。

最先打破僵局的竟然是常鶴卿,他起身道:“程娘子發此宏願,又有不遜管仲之才,實乃巾幗豪傑,常某佩服,敬程娘子一盞。”

眼見縣令相公帶頭發話,眾人也只好起身跟隨,假笑著祝賀程嬌。

程嬌可不在乎他們是真心還是假意,自徐新將要嫁去揚州的消息外傳以來,蜂擁來圍在她身邊的男人有如過江之鯽,今兒這個假裝寺廟偶遇,明兒那個扮演英雄救美,搞得程嬌是煩不勝煩,幹脆趁著今日鬧這一場,也好叫那些自信一出手程嬌就會立即拜倒在他們開襠褲下的男人們知難而退。

喜宴結束,賓客散去。程嬌疲憊地一頭載在美人榻上,“總算結束了。”

侍女小苑一邊收拾著東西一邊笑道:“掌櫃的今日只是送嫁就累成這樣,待改明兒自己成婚可不得累壞了。”

程嬌卻是淡淡一笑,“我又能同誰成婚呢?”

小苑一楞,“掌櫃的今兒個不是說,要招贅……”

程嬌道:“誰不知道去別人家裏的日子不好過,世間男子,但凡條件尚可、略有薄產的,又有哪一個肯入贅呢?我不過那麽一說,只為斷了某些人的念想而已,並不真指望能找到什麽贅婿。”

小苑卻道:“掌櫃的實在是小瞧自己了,如您這般的相貌人品,又有萬貫家財,別說咱們這個小地方的男子,便是配東京城裏的達官貴胄,那也是綽綽有餘。”

程嬌聞言卻是一怔。

小苑只當自己的馬屁拍在了掌櫃的心坎上,趕忙趁勝追擊,又道:“依靠我看來,日後毛遂自薦的人必不會少,掌櫃的只管放手去挑,必能挑得如意郎君!”

程嬌想起前段時間遇到的各類莫名自信的歪瓜裂棗,有些頭皮發麻,又不好打擊小苑,只得幹笑兩聲說:“我出去走走。”

珠園中靜悄悄的,只留下滿墻紅綢及一地紅紙,彰顯此地片刻之前還是多麽熱鬧。

程嬌獨自走到庭中池塘邊坐下,池中養了幾十條色彩鮮艷的錦鯉,條條被閔旭餵得膀大腰圓,一見岸上有人,便迫不及待地朝程嬌湧來。程嬌拿起放在一旁的魚食罐子,只略略拋灑了些,便停住手笑道:“你們吶,都被旭兒餵成魚豬了,從今兒起我給你們減肥。”

“何為‘減肥’?”身後有人笑問。

程嬌扭頭一看,身後那人竟是常鶴卿。

她趕忙起身行禮,“見過常相公。”

常鶴卿忙擺手,“小珍娘子總是這樣多禮,若再如此,我以後都不敢來拜訪了。”

他上前一步,與程嬌並肩而立,低頭看著池中錦鯉,眼裏亮晶晶的,“小珍娘子家的魚養得真好。”

程嬌笑道:“是我家旭兒養的,她寶貝這些魚兒,一天要餵上好幾頓,這下她去了揚州,我正好少餵點,讓這些魚變瘦一些。”

“原來這就是減肥。”常鶴卿恍然大悟,又扭頭有些羞赧地沖程嬌一笑,“那可以讓它們從明天開始減肥嗎?”

程嬌了然,將手中的魚食罐子遞給常鶴卿,看他喜滋滋地餵魚,每一條都雨露均沾,跟小孩兒一樣專註,忍不住就笑了笑。常鶴卿察覺到了她的笑意,微微紅了臉,道:“小珍娘子可是覺得我幼稚?”不待程嬌否認,他又道:“我父母早亡,家中貧困,我是在族中吃百家飯長大的。為擺脫困境,我自記事起便拼命讀書科舉,甚少有這樣閑暇玩樂的時候。”

他將魚食罐子遞回給程嬌,溫和地笑笑,“多謝程娘子予我這片刻愜意。”

程嬌怔怔地收下魚食罐子,“常相公出身如此貧寒,竟還能高中進士……”她眸光微動,感嘆道:“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常鶴卿一時愕然無言,許久才道:“也只有小珍娘子這般曾顛沛流離又白手起家的人能理解我。”頓了頓,他又笑道:“無論過往如何,好在如今的日子都好過了。”

程嬌低頭一笑,指尖摩挲了下魚食罐子上粗糙的紋理,隨後她聽見常鶴卿結結巴巴的聲音再度響起,“所以……所以……”

程嬌擡頭,詢問地看著常鶴卿。

常鶴卿一咬牙,紅著臉道:“其實我想說的是……我家中上無父母高堂,下無姊妹妯娌,只我孑然一人而已,所以縱使我入贅,也無人會阻攔。”

“所以……小珍娘子,你願招我為婿嗎?”

他定定地看著怔住的程嬌,看她眼中的驚訝如漣漪般泛起又散開,覆又歸於一片平靜。

·

至九月下旬,明珠記的珠池異常熱鬧,秋末是收獲珍珠的時節,此時的珍珠表面細膩、光澤奪目。程嬌成日裏穿著短褐、挽著襻膊,和女工們一同在珠池旁忙碌,剖出的珍珠要經過清洗,再根據品質的不同分成幾個檔次。

大珠難得,但珍珠的品質並不全由大小決定,還需考量光澤、形狀、表面瑕疵等許多因素。前些年珠貝尚未培育完成,養出來的珍珠大多光澤暗淡、形狀不規則,因此被珠寶商們壓了不少價格。而今皇天不負有心人,經過數年育種,今年所產珍珠的平均品質格外喜人,甚至剖出了兩顆拇指大小的明珠,程嬌欣喜異常,當即拿沈香木匣裝了收起來,準備帶去臨安城和琦寶齋的掌櫃好好談個價格。

是的,這琦寶齋正是喬文心名下那家琦寶齋在東京的分號,據說如今在東京城生意長虹,喬家這才在臨安又開了一家分店。分店掌櫃的在開業前特意遣人給程嬌送來禮物,是個懂規矩的,程嬌又始終惦記著喬文心當年的恩情,雖說喬文心並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可兩家這些年來卻也一直合作愉快。

程嬌答應過臨安琦寶齋的掌櫃,若得好珠,頭一個考慮他家。徐新出嫁揚州也半年多了,雖說寄來的信件一直都說好,可程嬌還是記掛她和閔旭,便打算將手頭的事情了結之後給女工們放個假,自己也回揚州住一段時間,多陪陪父母親人。

她說幹就幹,翌日就帶著小苑、幫工六子和老八,四人一同出發。

這三人時常陪她往返江南各地談生意,去臨安這條路也是走老了的,先是乘船,再到相熟的車馬行雇車,大半日也就到了琦寶齋門頭。

琦寶齋掌櫃的是個斯文清瘦的中年人,一見了程嬌,忙拱手出迎,“程掌櫃,久違了。”

幾人在琦寶齋內室坐下,程嬌取出用沈香木匣裝的兩顆明珠,又令六子奉上一同帶來的一斛上品珍珠,“柳掌櫃,請看。”

柳掌櫃果然眼前一亮,將珍珠放在眼前細細觀賞打量許久,不住地點頭,“程掌櫃養殖有方,今年的珍珠,足以媲美當年嶺南出產的佳品了。尤其這兩顆明珠,縱使是在我們琦寶齋東京總店,那也是可以置於琉璃匣中展出的奇珍。”

程嬌想到自己當年給琦寶齋定下的種種規矩,不由會心一笑,“那是自然。”

兩方都是經年的老客戶了,也沒什麽好客氣的,當下一番討價還價後,彼此都獲得了滿意的結果,柳掌櫃又向程嬌額外訂購了上品和中品珍珠各幾十斛,笑道:“今年我們大東家喜得麟兒,我正好送她當賀禮。”

“當真?喬姐姐生孩子了?”程嬌驚喜道。

柳掌櫃一怔,“程掌櫃認識我們大東家?”

程嬌反應過來,訕笑道:“東京琦寶齋家的大東家,喬太師府的千金,聞將軍的夫人,這我自然有所耳聞,敬仰已久。”

柳掌櫃倒也並未將此小插曲放在心上,當即付了定金,又客客氣氣地將程嬌送到門口。

兩方道別後,程嬌一面向自家馬車走去,一面對小苑叮囑道:“待回去以後,多送柳掌櫃兩斛上品珍珠,就說是我送給他家大東家的……”

小苑正點著頭,身側忽然響起一個驚奇的女聲——“三嫂嫂?!”

程嬌和小苑等人下意識地扭頭看去,只見一名清秀富麗、身著綾羅的貴婦人正驚訝地看著此處,而她的目光,卻落在程嬌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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