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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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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第三章

程嬌低頭小步行至廳內,見上首端坐著一名鬢發泛銀的老母,便知她是徐老太太,立即躬身拜見:“妾……妾身程嬌,拜見老太太。”廳中俱是丫鬟婆子,四下裏只立著一名男子,看著二十幾許的年紀,倒也挺拔端正,正有些失神地瞧著自己。

程嬌也向他行禮,“見過老爺。”

徐劭這才恍然回神,慌亂移開視線,掩飾般的咳嗽一聲,點了點頭。

徐老太太和王嬤嬤見此情景,暗暗得意地對視一眼。徐老太太正欲開口說話,廳外忽而響起笑聲,“是我今兒個起晚了,竟不曾親領妹妹來拜見。”

陶姨娘自外步入,徐徐朝徐老太太行了個禮,“妾身給老太太請安。”

徐老太太眼中閃過不悅,嘴角不由下撇,但瞥見一旁玉立如夏荷般的程嬌,覆又笑道:“你來了?昨兒個可曾見過你程妹妹?”

方才徐劭盯著程嬌出神的畫面可沒能逃脫陶姨娘的眼睛,她也是在內宅修成了精怪的人物,哪裏會不曉得徐老太太將程嬌弄進府背後的用意?眼見此刻那老婆子高坐上首笑得得意,她心中暗罵多管閑事的老虔婆,神色卻愈發楚楚,竟雙膝一軟,直直向程嬌拜去,“說起昨日……妹妹,姐姐在這廂向妹妹致歉了!”

程嬌一怔,還未來得及伸手扶住陶姨娘,徐劭已眼疾手快地一把將人攬入了懷中,“你這是作什麽?!”

陶姨娘倚在徐劭懷中,幾下眨眼,眼眶中便已盈滿淚水汪汪,欲墜不墜,“昨日乃是妹妹初入府的第一日,姐姐原是打算叫老爺去你院子的,可誰知到了夜間老毛病又犯了。我那些個丫鬟俱都是些不中用的,一下便都慌了神,只好去將老爺請了來,竟誤了妹妹的良辰……說來說去都是我這副身子的不是,妹妹若是怪罪,只管罵我,打我一頓消氣!”

程嬌靜靜地看著陶姨娘表演,程家人口簡單、內宅寧靜,她雖未經歷練,但終究不是真正的十六歲單純少女,前世那麽多宮鬥宅鬥片也不是白看的,心思電轉間,一番說辭便已醞釀腹中,可即將脫口說出時,她卻怔然想到——何必辯解駁斥呢?

眼見那徐通判看向自己的眼神已染上不滿之色,而陶姨娘眉梢眼角愈顯自得……但,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結果嗎?

與其下場和陶姨娘大扯頭花,自此陷入無休止的內宅鬥爭中,不如趁此刻便脫身不幹,求個清靜。

想通了這一點,程嬌咽下口中辯駁之詞,只訥訥看著陶姨娘,作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

徐老太太正兀自期盼地看著程嬌,指望她能給陶氏那狐媚子使個下馬威,誰知那程娘子美則美矣,竟是個木頭樁子!徐老太太左等右等,就是不見她作出反制,只好自己無奈開口:“陶姨娘,人家程娘子連一句話都還沒說,你怎麽倒又哭又鬧上了?”

“我……我不怪陶姐姐的……”程嬌弱弱說道,聲音細若蚊蚋,整個人瑟縮如同鵪鶉,像是生怕被誰吃了似的。

徐劭此前存於眼中的幾分驚艷徹底散去,有些不耐地蹙眉道:“這是我自家府中,怎麽我想去哪兒、不想去哪兒還要旁人點頭不成?”

陶姨娘心中暗笑,伸手輕輕扯了下徐劭的衣襟,故作嗔怪道:“程妹妹才來,還不懂規矩呢,你別嚇著人家。”

徐劭沈聲道:“總不能在我面前,還教你給旁人欺負了去。”

程嬌依舊站在一旁作懵懂畏縮的鵪鶉狀,徐老太太則已被氣了個仰倒,心中直罵家宅不幸。

兩廂凝滯間,先前那名通傳的小丫鬟又匆匆入內,“老太太,老爺,夫人來了。”

徐老太太重重嘆了聲,“請進來罷。”

話音落下不久,兩個丫鬟輕輕攙著一名女子緩步而來,那女子眉如新月微蹙,眼似秋水含情,一身藕荷綾紗對襟褙子,挽菱白披帛,更襯其容色溫雅嫻靜,只唇頰皆微微泛白,似有病容。

想來這就是徐通判的正頭娘子,韓夫人了。

程嬌側頭悄悄打量韓夫人,自以為動作隱秘,卻猝不及防與那韓夫人的目光撞了個正著。只見那韓夫人眼中掠過一絲笑意,轉頭徑直向徐老太太行禮,“兒媳給母親請安……給老爺請安。”

只略微動作一番,韓夫人便微喘不止,徐老太太見狀忙道:“大娘子也忒講規矩了,我曉得你身子是真不好,不必恪守這些繁文縟節。”

徐劭也道:“還不快扶夫人坐下。”

韓夫人被左右扶著坐下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含笑向程嬌看過來,“這位便是程娘子罷?”

程嬌立即行禮,“妾身程嬌,拜見夫人。”

韓夫人道:“說來我同你母親也是有過一面之緣的,那時只覺程夫人和藹可親,卻不曾想與她女兒竟有做一家子姐妹的緣分。如今你既入府,名分便該盡快定下,否則不明不白地待在家中,也有損你的名聲。”韓夫人轉頭看向徐老太太,“母親以為如何?”

徐老太太自然沒有異議,她生怕陶姨娘那狐媚子再使手腕,纏得兒子頭腦發昏以至枝節旁生,立即點頭道:“既然你都這麽說了,擇日不如撞日,不如現在便定下罷。”

陶姨娘暗暗咬緊了一口銀牙,她有意從中作梗,奈何此時實在不便開口說話。但扭頭瞥見程嬌那副膽小茫然的樣子,心頭覆又一松,暗道:這樣一個木頭美人,老娘怕她作甚?

徐劭自無所謂。於是一盞熱茶很快被塞到了程嬌手中,她低頭看看澄清的茶水,又看看身側溫婉的韓夫人,她曉得* 這位夫人是一片好意,怕她沒名沒分地呆在這徐府,可……可……

可這世間,終究有太多的不得已。

程嬌眼睛一閉,直直向徐老太太跪下,“妾身給老太太敬茶。”待老太太接過茶盞喝了一口後,她又奉茶跪向韓夫人,“給夫人敬茶。”

韓夫人接過茶盞淺啜一口,取下自己發間一支多寶簪子,輕輕插在程嬌髻上,末了指尖拂過程嬌耳垂,溫聲道:“別怕。”

一股莫名的淚意忽然湧上眼眶,程嬌連忙伏身拜倒。從此以後,她再不是程家大小姐,也不是程嬌,只是這徐家後宅中,一個模糊了姓名的程姨娘。

程嬌將臉龐掩在黑暗中,無聲啜泣著,說:“……妾身,多謝夫人。”

·

“昨兒個老爺又宿在桃夭閣?那碧梧苑的程姨娘入府近兩月,竟未曾近過老爺的身?”

“可不是麽,那程姨娘看著跟個仙女兒似的,誰知竟是個銀樣臘槍頭——不中用!”

“嘖,果不其然,這男人啊嘴上說著喜歡仙女兒,其實啊,還是最愛妖精!”

一群媳婦婆子們擠在廚房裏擇菜說話,笑得東倒西歪。

忽而“碰”的一聲巨響,一只食盒砸開門撞了進來,食盒裏的碗啊菜啊的亂了一地不說,方才還說笑的媳婦婆子們也被嚇得驚叫跳腳。

有人撫著心口定睛一看,“茉香姑娘?好端端的你這是作什麽?”

茉香冷笑著從外頭踏入廚房,左手把小腰一掐,指著方才說話最大聲的那幾個媳婦婆子就罵:“你們幾個躲在這兒說主子的小話,只當旁人都是聾子瞎子,聽不見也看不著!我家程姨娘是好性兒,由著你們糊弄,我若再不來說上兩句,你們便以為碧梧苑住的都是死人了!這些天送的菜色越發敷衍便也罷了,我且問你們,今日送來的飯菜,為什麽都是餿的?!”

被茉香指著的那幾個媳婦婆子也俱不是省油的燈,領頭人是王家的,同桃夭閣的陶姨娘表親家沾親帶故,便自以為格外貴重些,並不將茉香這等不受寵姨娘的貼身丫鬟看在眼裏,冷嗤一聲說:“現如今時日漸熱,廚房攏共就這麽幾個人,總要先顧著做正經主子的飯菜,旁的什麽二層三層人,將就著用些罷,反正她每日裏吃得比貓兒還少,做的菜再好,也是浪費。”

茉香登時惱了,尖聲質問:“什麽二層三層人?你說的是誰?怎的陶姨娘每回想吃什麽喝什麽了,遣小丫頭來說一聲,你就顛兒顛兒地給人送去?她是正經主子,偏我家程姨娘不是?”

王家的將手中的菜蔬一丟,托著腰走到茉香跟前,“你也好意思提陶姨娘?老爺一個月去桃夭閣幾回,去你們碧梧苑又是幾回?我即便不顧著姨娘,總也得顧著老爺不是?要怪啊,就得怪你們程姨娘自個兒不中用!”

茉香氣得七竅生煙,尖叫了一聲便撲上去同王家的撕打起來,又是扯頭發又是扇耳光,可她終究只是個十五六的姑娘,哪裏及得上王家的整日裏切墩顛勺練出來的一把子力氣?再加上廚房眾人有意無意地拉偏架,等茉香一路哭著跑回碧梧苑,已是鬢發散亂、狼狽不堪,臉上青青紫紫不說,連上襦的衣襟都被扯壞了。

“你這是怎麽了?”

程嬌正蹲在後院的空地邊上盤算著自個兒種些什麽瓜果蔬菜,就見茉香哭哭啼啼地撞了過來。她捧住茉香的臉捋開亂發定睛一看,“呀”了一聲,“誰欺負的你?”

茉香同程嬌一個屋檐底下日夜相處了近兩個月,雖未見得就多麽交心,卻也已十分熟悉,如今驟然挨了打,又被程嬌這樣細聲詢問,茉香頓覺委屈,放聲嚎啕起來,將廚房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程嬌聽了沈默半晌,拉了茉香的手坐到床邊,用帕子沾了涼水細細給她擦臉。茉香抽抽噎噎地道:“姨娘,我今日沒能打贏,咱們此後恐怕便要一直受她們的窩囊氣了……”

程嬌垂眸輕聲道:“那倒也未必。”

茉香怔了證,眼睛一亮,“姨娘可是有法子招主君來了?”

程嬌笑了笑,只道:“你放心,我一定給你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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