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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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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第四章

這幾天雨水漸歇,時日初晴,徐老太太也終於提起些心情蒔花弄草,她正捏著根桃花枝細細修剪,一旁的大丫鬟輕聲匯報著近段時間後宅的諸多瑣事:“……主君原先是在夫人房裏的,陶姨娘又使計將人挽了去……廚房王家的同其他幾個紮堆說程姨娘的小話,被茉香聽見,在廚房大鬧了一場,沒討到好,哭著跑回碧梧苑了……”

徐老太太手中的剪子一停,側頭看那丫鬟,問:“碧梧苑那位可有什麽動靜?”

“沒有。”丫鬟搖搖頭,“程姨娘還同往常一般模樣,甚少說話,也不出門。”

徐老太太眉頭頓蹙,嘆了一聲,“原是中意她的相貌,指望她能把主君的心從陶氏那個狐媚子手裏搶過來,誰曾想那程氏竟是個如此不堪重用的!”

侍立一旁的王嬤嬤笑道:“老太太莫氣,那程氏既不堪用,咱們另選人才便是。外頭的良家子既挑不好,不如就在自己家中選,我看夫人身邊的檀香便很不錯,那丫頭模樣不差,性子也伶俐,最主要的是夫人從娘家帶來的陪嫁丫鬟,將來若再生下孩子,也是夫人的一個依靠不是……”

提到孩子,徐老太太卻暗暗紅了眼眶,“自大哥兒走後,阿芷一直郁郁寡歡,連帶著跟劭兒也夫妻離心,喪子之痛啊,又豈是別人的孩子能彌補的?即便是自己的陪嫁丫鬟,也終究是人心隔肚皮。你說的那叫檀香的丫鬟……我仿佛記得,她年歲也不小了?”

王嬤嬤說:“檀香比夫人小兩三歲。”

“那也十八了。”徐老太太蹙眉道:“怎的還沒配了人嫁出去?”

王嬤嬤囁嚅道:“聽說夫人給她尋摸過幾個,檀香卻說夫人體弱,想多陪著幾年……”

“這樣的話,聽聽便也罷了。”徐老太太微微沈了臉,道:“哪有大姑娘不想嫁人的?無非是那女子心氣兒高,一意想著要攀高枝兒呢。這樣的人,即便真能入了主君的眼,得勢之後也是一個攪家精,家裏有一個妖精還嫌不夠麽?快別提了。”

徐老太太盯著手中灼灼盛放的桃枝半晌,“想要將陶氏的氣焰打壓下去,還是得靠碧梧苑那位。”徐老太太手中的剪子忽然合攏,桃花枝猝然落地,她扭頭道:“去,去將程姨娘給我請來。”

王嬤嬤悻悻應了聲,扭頭就吩咐小丫頭去了。

小丫頭一路到了碧梧苑,正瞧見茉香在梧桐樹底下打盹,她上去搖醒了茉香,“茉香姐姐,茉香姐姐,你快醒醒,老太太正找程姨娘過去,程姨娘她人呢?”

茉香一聽,瞌睡蟲頓時跑了個精光,她讓小丫頭在前院等著,自己興沖沖跑去了後院。

程嬌正揮著小藥鋤給空地松土,鞋上、手上俱沾了泥土,頭發也亂糟糟的,茉香一見登時大急,忙攔下程嬌的動作,“哎喲我的姨奶奶,你怎麽又幹上這種粗活了?快收拾收拾,老太太派人來請你,說不得此刻正在樂壽堂等著呢!”

程嬌聽聞此事,卻不見有絲毫驚訝,她抹了把額前的汗,點點頭,“總算來找我了。”隨即扭頭對茉香道:“你去回了來人,就說我病著起不了身,不能去見老太太了。”

“……啊?”茉香怔忪地看著方才還揮汗如雨,此刻面色紅潤氣息勻稱的程嬌,“誰病得起不了身?”

程嬌笑道:“我不是說過會給你出氣麽?你若想廚房那夥子人摔個大跟頭,就照我說的做。”

茉香只覺自己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還是照著程嬌的吩咐去回了小丫頭。小丫頭再一路跑回樂壽堂,如此這般一說,徐老太太頓時皺緊了眉頭,“……病了?之前不還好好的麽,怎麽忽然就病了?”

王嬤嬤說:“許是驟然離了父母,加上廚房那夥子人又刻意擠兌的緣故……”

“那也不至於此啊。”徐老太太不悅地道:“誰嫁了人不都得吃上幾年苦頭?再說廚房那些事兒,也是她自己不爭氣的緣故,若是她在主君面前得臉,誰敢慢待她?”

王嬤嬤試探著問:“要不要再命人去請?”

徐老太太重重嘆了口氣,“罷了,她既是病了,也不好讓旁人說我刻薄,就隨意撿幾幅藥給送過去,待過段時間,再著人去請。”

又過十數日,桃夭閣那頭忽而深夜鬧著要吃蟹黃包,如今還沒到吃螃蟹的季節,府中沒有螃蟹,徐劭竟親自帶人出府,一路騎馬到了蟹塘邊,搖醒熟睡的蟹農買了幾十斤螃蟹帶回來,連夜拆蟹將包子蒸上,這才作罷。

徐老太太晨起一聽便覺血氣倒流、頭昏腦脹,立即讓人再去碧梧苑請程嬌,誰知程嬌竟然還病著!徐老太太再也按捺不住,帶著一幫丫鬟婆子浩浩蕩蕩親自登了碧梧苑的門。

碧梧苑屋內光線昏暗,但徐老太太仍能瞧見那程姨娘面如金紙、嘴唇慘白,果真是病得不輕。她以帕掩鼻,悄悄後退幾步,蹙眉道:“你這孩子,才幾日不見,怎的就病成了這副樣子?若實在不適,便早稟了夫人,請外頭的大夫進來瞧一瞧,也好安心吶。”

程嬌虛弱地笑一笑,“多謝老太太關心,我這是前些時日不慎淋了幾顆雨,才致如此。前幾日是燒了幾場,那會子連床都下不了,但自吃過湯藥後便已退了燒,如今已大好了。所謂病去如抽絲,想來再養兩日,應當就能康覆如常。”

徐老太太隨意點了點頭,她自然並不在意程嬌的身體,她只在意程嬌能不能用自己的身體把兒子的心從陶若宜那個狐貍精的爪子裏勾回來。於是略問了問,便轉入正題,“你入府也有這兩三月時日了,主君可曾來過你屋中?”

程嬌深深低頭,忸怩地拽著自己裙上的系帶,半晌才弱弱地說:“主君他……一回都不曾來過。”

“怎會如此?”雖然早知此事,但聽程嬌親口說來,徐老太太還是大為蹙眉,“好孩子,以你這般品貌,何止勝過那陶氏萬千?你可曾想過,為何主君竟一步也不曾踏進你這碧梧苑的門?”

“這……許是主君自己不想來罷。”程嬌訕訕笑了一笑,“主君不來,我總也不能親手去抓了他來。”

“那你這可想錯了。”徐老太太道:“他們男人家的天地廣闊,務農、做工、經商、仕途,只要自己立得起來,總能搏到個安身立命之處。可咱們女人就不同了,這老天不公,只給咱們留了一線生機,那就是男人。可那又如何?這日子還得過啊。你伺候好男人是為了過好日子,外頭的男人伺候上官也是為了過好日子,並沒有什麽不同。我曉得你年輕臉皮薄,但你也得曉得,正所謂紅顏彈指老,一個女人家最好的年華就那麽幾年,你得靠著這幾年,給自己來日搏一個前程才是。”

程嬌一面聽一面訥訥點頭,末了笑笑地給徐老太太奉茶,“老太太講了這會子話,也累了吧,請老太太用茶。”

徐老太太打量著程嬌,見她懵懵懂懂的一臉傻笑,也不知她究竟聽沒聽懂自己的意思,暗暗嘆了聲。但她一路從樂壽堂走來偏遠的碧梧苑,又說了一大通話,確實感到口幹舌燥,她也並沒有多想,拿起茶盞慢慢飲盡了茶水,又將茶盞重重擱在桌上,起身道:“該說的我都說了,你自個兒好好想想罷。”

程嬌將徐老太太送到碧梧苑門口,才又轉身折返,回到屋中掩了門窗,拿了濕帕子輕輕拭去臉上擦的脂粉。茉香也跟了來,見程嬌如此行徑,實在是又疑又急,說:“姨娘,老太太既親自登門指點,必是對你存了指望的,方才你就應該開口求老太太幫忙,讓你能見上主君一面。正所謂見面三分情,即便不能立即抓住主君的心,也能教他對你留了心。”

程嬌看著鏡中顯露真容的自己,笑了一笑,“留了心又如何?”

“留了心,說不得哪天主君就來咱們碧梧苑宿夜了呢?”茉香眼裏亮晶晶的,“自夫人生的大哥兒去後,咱們家中再沒有孩子誕生,哪怕那陶姨娘如此得寵,也未能生下一男半女。若姨娘你的肚子爭氣,能一舉得男,那老太太和主君必然歡喜,待哥兒日後大了,考科舉、當大官,姨娘你的一輩子可都有著落了!”

她越說越欣喜,仿佛跟著程嬌一塊兒飛黃騰達的未來已近在眼前,可程嬌卻冷不丁地問:“就非得靠男人麽?”

“姨娘你在想什麽呢?”茉香蹙眉道:“方才老太太不都說了麽?咱們女人唯有依靠男人這一線生機。再者,出嫁從夫,夫死從子,從來都是如此啊。”

“可我偏偏不願意。”

茉香一怔,只覺程嬌剛才脫口之言十分模糊,她竟聽不清楚,“姨娘你……方才說什麽?”

“沒什麽。”

程嬌轉頭沖她笑道:“等著看罷,今兒個,廚房那夥子人就要倒大黴了。”

茉香撓了半天頭也沒想明白怎麽忽然又扯到廚房那些人頭上去了。眼見茉香迷惑不解,程嬌解釋道:“方才我給老太太吃的茶,是廚房前些天給的這個月份例內的團茶。”

茉香失聲“呀”了一聲,立時急得團團轉,道:“那可如何是好!廚房給的那些個團茶都不知在犄角旮旯裏存了多少年,哪裏是給人吃的……”她忽然怔了怔,猛然扭頭,看著猶自微笑的程嬌,“姨娘,你……你是故意的?”

“放心。”程嬌輕輕道:“我放的量不多,權當給老太太清腸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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