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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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葉津其實對誰演師父,誰演徒弟沒什麽想法。那天跟AutumnWind聊過之後,葉津反思了一下,很多針對確實有點沒道理。

比如今天的情況,如果是自己和另一位老師拍,他肯定會主動讓對方決定誰演誰,但如果對方是薛流,他會下意識地,想爭奪薛流的意願。

說到底,他不介意演師父,只是單純和薛流過不去。

意識到這一點,為了更和諧地相處,所以,在薛流說自己演徒弟的時候,葉津眼皮都沒撘一下,點點頭說:“行。”

這個反應卻出乎薛流的意料,他本以為葉津會跟他爭。

“誒?你沒事吧?”薛流跳下桌子,側身轉到葉津面前,“這麽好說話?不會有詐吧。”

薛流說著又拿起劇本,查閱是不是自己看到了什麽情節。

“神經病。”葉津站起身,“要不然你演師父?”

薛流狐疑地看了葉津幾眼,他並沒有在劇本裏發現什麽不妥,才又說道:“不,我就演徒弟。”

裴以晴縮到薛流身後,讚同地點點頭:“不錯不錯,我也覺得薛老師適合演徒弟。”

雖然沒有言明主角是吳又可,但故事確實是吳氏的翻本,所以服裝業就參照吳又可所在的朝代,明朝。

這幾年漢服大熱,有不少優秀的明制衣冠,十分華美漂亮。

學校這次拍招生宣傳片的成本,不少都花在這兩套明制的素衣上了,因為主角是民間醫生,倒不用穿得太隆重。

怨種小裴也被臨時抓去當沒治好的患者了,所以三個人差不多同一時間化好妝。

葉津身著藏藍色的圓領袍,裏間的白色中衣露出來兩彎領子,深淺相映,領口繡著青竹紋飾,淡雅別致。

而衣領之上,冷白矜儀的容貌,恍若真是從水墨畫中脫出來一般。

“葉教授實在是太好看了。”化妝師是個小個子姑娘,舉著手機,才到葉津胸口,“能合影嗎?葉教授。”

葉津是個工作之外,約等於沒有社交的老男人。

小姑娘要合影這種舉動,在葉教授眼中,無異於在大馬路上攬人要微信,不能理解,但他出於禮貌,還是微微矮身,把自己框進了手機屏幕裏。

屏幕中的葉教授戴好了發冠,額前故意挑落幾縷,飛花落葉,雲容之姿。

隨後出來的薛流,則是一身淺灰色的廣袖道袍,面料是繁覆的纏枝蓮提花暗紋。也得虧薛流身高體壯,撐得起這流雲廣袖,衣擺極長,薛流踏步前來,倜儻逸然。

若是換個瘦小的人,就成了裹著一床被子出來。

“照相為什麽不叫我?”薛流看見了葉津和化妝師,強行擠到兩人中間,氣場過於厚重。

化妝師尷尬地轉過身,後退一步,說到:“哈哈,我幫你們倆拍吧。”

葉津嫌棄地想要扭頭,目光卻在接觸到薛流的一剎那,閃過一絲流連,那青年嘴上仍是不羈的笑意,網式的黑色抹額好似一道禁制,禁住了狂妄、放肆與貪婪。

一種詭譎的放與收融合在,這張曾令他十分厭惡的臉上。

竟有些舍不得離開眼。

但他還是偏過了頭,背對薛流,一副拒絕合影的樣子。

“好師父,你就這麽……”薛流一只手搭在葉津肩上,暗暗用力攬過,咬牙切齒,“不想見徒兒麽……”

“走開,走開。”莫名點唇幹舌燥,被薛流攬著無端心煩,葉津擡起胳膊抵在薛流胸口上。

“那就不要怪徒兒不客氣了……”薛流聲音造作得很。

葉津感覺一只溫熱有力的手挾住了自己的下巴,硬生生地往手來的方向扳去,冷眼對上那雙桃花眼。

冷冽的薄荷香又縈入鼻腔,還裹挾著幾分藥香,並不令人排斥,只是,兩人的臉近在咫尺,葉津微微後仰,拉開距離。

葉津:“滾。”

無人在意的化妝師“啊”了一聲:“怎麽是錄像。”

裴以晴出來的時候,正看見這一幕。

如果不是現在是個疫病妝,裴以晴也很想去湊個熱鬧,但是,冤種小裴拿起隨身鏡看了一眼,蒼白到沒有一絲血色的,歸脾湯證底妝,煙熏火燎一般,腎氣丸證眼妝,枯木敗絮的,地黃飲子證唇妝。

放回隨身鏡,她想找個角落蹲起來,然後伺機欣賞一下,唔……清冷師尊和叛逆徒弟。

裴以晴瞟了一眼,那依然在薛老師手裏握著的,葉老師的下巴,以及下巴上,三分涼薄三分譏諷四分漫不經心的清冷嘴唇。

那清冷薄唇輕啟:“幼稚。”

然後葉津似真用了力,兩人衣料相摩之後,只聽見幾聲肌肉骨頭碰撞的聲音,薛流被擊退了半步。

“裝,”薛流一聲鄙夷,然後看到了躲在一邊兒的裴以晴,“小裴,過來合影。”

“薛老師,我就算了吧……”

一分鐘後,薛流的手機裏如願多了一張三人合影,兩個冠面如玉的青年,中間夾了個面色蒼白的少女,少女一臉怨念地望著灰袍青年,旁邊的藍袍青年嘴角似乎攫著隱忍的笑意。

-

整個宣傳片的拍攝,其實更像帶劇情的MV,兩人並沒有臺詞,只需要配合做一些動作。

古代的取景分別在百草園、荷塘長廊,現代的畫面定在學校的中醫博物館,導演想通過剪輯,呈現一種前世今生,古今銜接的感覺。

百草園本來沒有專人打理,但是有個退休的中藥學老師,喜歡擺弄這些花花草草,所以他主動來照顧百草園裏的植物,所以這些植物長得十茁壯。

先是少年時代,師父教徒弟認藥采藥。

這個季節開花開得好的,也就屬九月菊了,為了美觀,導演讓兩人蹲在九月菊花叢裏。

“來,薛教授,你把菊花拉到面前來,做出嗅聞的樣子。”

“葉教授你不要呆著啊!湊近一點,做出講解功效的樣子。”

……

九月的江州,氣溫還是很高,穿著長袖的衣服,實在很熱。

葉津的額上已經冒了細汗,忍不住皺起眉頭,一張臉便變得冷峻清疏,聽到導演的指揮,他閉目機械地念著:“九月菊,清肝明目,預防上火。”

“呵……”薛流放了那束菊,菊瓣隨枝搖曳,瑰麗得很,“那什麽藥可以瀉火呢?”

葉津現在只想著,快點拍完戶外的,然後在博物館吹吹空調。本來看到薛流這張臉就煩得不行,他換上明制衣服之後,更是戲精上身,矯揉造作。

自己跟他的關系還沒有緩和到這個地步。

葉津起身,準備換個位置站。猛然感到面前的人上前,拉進兩人的距離,接著,手裏被塞了一個東西。

低頭看去,掌心放著一節夏枯草,原本淡紫色的小花已經枯萎敗落,留下果實。

“用這個,稟純陽之氣,補厥陰血脈,故治此如神,以陽治陰也。”①

“卡——”導演喊停,“不錯不錯,畫面很有感覺,兩位老師保持這個狀態。”

到師徒倆發生爭執的部分,就要裴以晴上場了,背景後期會用文字加上去,大概就是疫病爆發,但是按照傷寒之法一直治不好。

裴以晴就是被誤治的冤種患者,躺在一張草席上。

唯一令人欣慰的,可能就是,可以近距離觀察兩位老師,現場收聽兩人的聊天。畢竟後面播出來,是沒有兩人語音內容的。

薛流和葉津都是溫病老師,對吳又可的故事本身就很熟悉。

裴以晴躺地上,任倆人一人一邊號自己的脈。

葉津:“祖宗之法不可違,哪有非傷寒之類。”

薛流:“這顯然不是傷寒,師父,你錯了。”

葉津:“我沒錯。”

薛流:“你錯了,你看,她被你治死了。”

葉津:“……”

裴以晴:“……”

又熱又累又醜,裴以晴索性躺著睡覺了,直接等視頻成片出來吧,她好累。

一直到上午結束,才把古代部分的拍完。現代部分只要隨即記錄一些兩人日常工作常態就行。

中午休息的時候,葉津把裴以晴叫過來,沈著臉,說:“你少跟薛流鬼混。”語調平平,就好像說“把這批大鼠做成XX模型”一樣。

想隱藏主膈應薛流的小心思,但葉津顯然不是個會撒謊的人,說著這種藏了別的意圖的話,顯得十分假正經。

裴以晴悻悻應和:“老師,我跟薛老師不熟,真的。”現在,如何在兩個老師之間周旋,她還沒有摸清楚路數,雖然私下裏薛流健談很多,她跟薛流處起來更像朋友,而不是師生,但畢竟葉津才是她的大老板。

葉津:“行。”

下午的拍攝,博物館中,西裝革履的男人走過展廳,在針砭前停留,葉津和薛流以偶遇的方式在太素九針面前碰頭。

博物館是個內外都是太極形的構造,裏面的墻壁修成了曲線,墻上是古樸的浮雕壁畫,薛流從墻後走來,隨著鏡頭移動,仿佛滾過歷史的車輪,從遠古的刀耕火種,砭石切膿,到後來理論形成,導引按蹻,陰陽五行生化制克。

最後停在《大醫精誠》的碑刻面前。

導演覺得現代部分沒有劇情,比較幹癟,於是想現場收聲,讓葉津念《大醫精誠》。

《大醫精誠》是唐代醫家孫思邈所寫的,對醫者醫德進行規範的一片文章,質樸懇切,滿篇慈悲。

葉津的聲音本就清冷,博物館內部的結構,又很容易餘音繞梁,回聲空靈。他站在收音器附近,淡淡誦出:“先發大慈惻隱之心,誓願普救含靈之苦……②”

最後,在薛流完全出現並停留在鏡頭前時,落下最後一個字音——“是吾之志也。②”

作者有話要說:

①《本草綱目》:“稟純陽之氣,補厥陰血脈,故治此如神,以陽治陰也。”

②《大醫精誠》:“先發大慈惻隱之心,誓願普救含靈之苦。……是吾之志也。”

順便補充一下吧,自古中醫崇尚仲景的傷寒學說,傷寒顧名思義就是因為感受寒邪而生的病,到了明清時期,疫病多發,很多醫家發現用傷寒的思路治不好,於是產生了溫病學,溫病就是感受溫熱之邪而生的病,包括溫熱病和疫病(傳染病),溫熱病又分了很多,劇情中的吳又可先生是瘟疫學派的創始人,小葉和小薛的研究方向分別是葉桂和薛雪的學說。

這些統稱為外感熱病,就是說感受了外界的邪氣,而以發熱為主要癥狀的病,由於對病因的認識有寒溫的區別,而形成了傷寒和溫病兩種學派,這也就是上節課小葉對小薛提的問。

到了清末民初的時候,還產生了寒溫統一的觀點,一些醫家認為溫病是隸屬於傷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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