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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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裴以晴迅速俯身,趴在桌子上,幾乎把臉埋進了臂彎裏,悶聲悶氣發出一個聲音:“薛老師,救救我!救救我!”

“不要慌。”薛流冷靜地扶了扶帽子,站起來,問:“怎麽了?老師。”

因為是階梯教室,最後一排最高,薛流和葉津的位置,成為了最高點和最低點,兩人的對視在寬敞的整個教室中拉開。

“你來說一說,溫病學派和傷寒學派在哪些問題上有爭議。”葉津站在了講臺的旁邊,自然而放松,盡管是詰問,語調也沒什麽起伏,不能從中聽出他有沒有生氣。

臺下的同學一陣嚷動,如果是客觀題,一個問題就一個標準的答案,旁邊的人還可以幫忙百度一下,這樣一道全憑知識功底的主觀題,怎麽回答得上來?

畢竟,大部分的大學生,學習到底怎麽樣,大家心知肚明。

大學不同的地方還在於,盡管是一個班的同學,你也可能一大半兒都不認識,當然,也總會有幾個社牛學生,仿佛系裏系外誰都認識。

“誒,沒見過這個人啊,”社牛同學低聲嚷嚷,“這怕不是重修的學長?”

“慘慘慘,本來就沒有平時成績了,還被逮起來回答問題。”

“搭訕吧,沒看他旁邊是個萌妹子嗎?”

教室裏四下都響起紛紛議論,仿佛是一個罩子罩住了一群蚊子,悶聲作響。

“安靜,”薛流擡起一只手,手掌平行於地面,“同學們。”

聲音不大,卻帶著淺淺威懾和誘導,配上那個上位者一般的姿勢,瞬間喧賓奪主,成為教室的中心點。

“學派問題嘛……”薛流收回手,正視葉津的目光,“無非從概念和臨床兩個方面入手,概念上,搞傷寒的覺得陽明病就是溫病,搞溫病的覺得是溫邪為病,確定了概念,那就理法方藥一條龍,再分別從傳變、辨證、方藥上爭……”

薛流娓娓道來,不卑不亢,絲毫沒有被老師抓包的窘迫,而且回答的問題邏輯清晰,層次遞進,其實這部分內容,並非是本科生需要掌握的。

“你跟我說這特麽是重修生?”

“現在馬上立刻,我要他的全部信息,期末考試的時候就靠他了。”

“看那副眼鏡,再看那件POLO衫,學霸標配了。”

……

隨著薛流的最後一個音節落下,教室裏陷入死一般的沈默。

學生們心中有了兩個認知,一個是,這位葉老師真的會抓講話的學生起來回答問題,二個是,班上還有大佬學霸。

講臺上的葉津,面色從冷淡變成了緩和,顯然對薛流的回答還挺滿意的,有時候,學生在下面毫無反應,或者各自做各自的,很敗壞講課欲望。

葉津雖然常年持“愛學學不學滾”的心態,但內心還是希望學生能喜歡他的課。

“回答得很好,你叫什麽名字?”葉津甚至閃過笑意。

薛流身形僵住,身體如觸電一般麻到頭頂,回答問題就回答問題,問什麽名字,一百多號人,他應該不會對著花名冊找到底有沒有這個人吧。

不好說,畢竟是葉津,誰知道他腦子裏想的什麽。

薛流伸出中指推了一下眼鏡,緩緩道:“薛雪。”

“什麽?”葉津音調拔高,有些不可思議,“你叫什麽?”

“薛雪,下雪的雪。”

講臺上的人怔楞一瞬後,笑了笑,說:“行,坐下吧,名字不錯。”

薛流坐下後,裴以晴聽到葉津繼續講課,才緩緩擡起頭,說到:“還好有你,薛老師。”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薛流盯著那繼續講課的人,“一會兒第一節課結束,我就走,你自求多福。”

“誒?”裴以晴一臉蒙圈。

“如果一會兒他問起我,你就說是外系來蹭課的。”

“……”

下課鈴一響,薛流風一般從後門溜走。

而葉津,也在一眾學生的好奇目光之中,走向了最後一排。

裴以晴眼見著她的導師一步一步階梯走上來,心跳有點快,拜托不要問實驗室的事。大腦輕微宕機,宕機時候還抽空想了一下,薛老師可真是了解葉老師呢。

“剛才那個人呢?”葉津指著裴以晴身邊的位置。

裴以晴畢恭畢敬:“他走了。”

“走了?”葉津詫異。

“老師,他是別的專業來蹭課的,有事先走了。”裴以晴按照薛流說的回答,心裏卻還在打鼓,深怕她導問起學習上的事。

葉津似乎在想些什麽,淡淡道:“好。”便又轉身回講臺去了。

好在葉津沒再掰扯別的事情,裴以晴狠狠地吐了一口氣,打開微信,給薛流發了條消息。

【勇敢小裴】:薛老師,你太神了。

【勇敢小裴】:你怎麽知道他要來問你啊?

【中醫學院薛流】:哼,他一脫褲子,我就知道他要放什麽屁。

【勇敢小裴】:……

這等汙言穢語,是她能聽的?

【中醫學院薛流】:他想抓我當你的師弟。

俗話說得好,敵人往往是最了解你的人。

就像薛流和葉津,雖然互相討厭,但是忍不住去關註,忍不住在別人八卦對方的時候,放一只耳朵。

當對方有正如自己的所料的舉動時,在心裏感嘆一聲,哼,果然是這種人。

裴以晴到校之後,認識了一些學姐和本科的學生,知曉了薛流和葉津不和的傳聞,但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傳聞的真假還要靠她去驗證。

她現在覺得,如果薛老師和葉老師真的合不來,那必然也像她在常年偷窺一個討厭女生的微博那樣,默默地窺視對方。

因為薛流給她發了一條消息。

【中醫學院薛流】:如果你老師有什麽異動,記得告訴我。

【勇敢小裴】:異動……?

【中醫學院薛流】:比如哈,他每天早上都喝紅豆漿,突然有一天喝黑豆漿了,諸如此類的。

【勇敢小裴】:薛老師你可真了解葉老師,我都不知道他早上要喝豆漿。

【中醫學院薛流】:我只是舉個例子。

【勇敢小裴】:薛老師為什麽要知道這些?

【中醫學院薛流】:關心他,怕他知道了不好意思。

裴以晴越發搞不懂薛流和葉津到底是個什麽關系了,要說關系好吧,葉老師對薛老師好像過於冷淡,要說關系不好吧,薛老師對葉老師又過於熱情。

嗯?裴以晴靈光一閃。

薛老師對葉老師是單箭頭嗎?

裴以晴被自己的發現小小震驚,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她肯定不遺餘力地幫助薛老師啊!

之前還懷疑過薛流是沒人幫忙幹活,才跟自己說投奔他什麽的,沒想到是,愛屋及烏。

嘖。

誠然,薛流也的確猜中了葉津心裏想的什麽。

葉津手上這個課題三年後結題,溫病是大四的課程,大五出去實習一年,然後畢業讀研,薛雪要是能來讀研一,正好可以接下裴以晴的工作,畢竟那時候裴以晴研三,要忙著畢業。

薛雪……葉津默念這個名字。

不知道他還來不來蹭課,下次要抓住機會找他談談。

-

轉眼到了周末,拍攝學校宣傳片的日子。

裴以晴知道了還有宣傳片的事,安頓好了學習和實驗室的鼠子,星期天一大早就跑到中醫學院的會議室吃瓜。

得知有劇本之後,學校領導也高度重視,和本地的電視臺搭上了線,準備中秋節的時候,在江州衛視,和文化節目一起播。

葉津依舊習慣提前到,但各種工作人員都挺多的,一間偌大的會議室也顯得有些擁擠嘈雜。

薛流這次還算準時,按照約定的時間踩點進來。

“薛老師,這裏這裏。”身旁的裴以晴興高采烈地招手。

那邊門口的薛流看見了,挑眉示意,目光落到葉津臉上的時候,十分刻意地垮了下來。

葉津冷眼看向裴以晴,問:“你跟他很熟嗎?”

“啊?”裴以晴撥撥劉海,擋住自己的心虛的眼神,“一般吧,要跟學科的老師打打招呼嘛。”

葉津收回眼神,翻看那幾頁劇本。

“小裴怎麽來這麽早,是不是這個工作狂壓榨你?”薛流徑直就朝師徒二人走了過來,“你昨天問的那本書,我想起來了,在辦公室,結束之後和我去拿吧。”

裴以晴狂怒無能,你可別說了,我的仙人。“嗯嗯嗯……”

薛流走過來,單手一撐坐到實木的會議桌上,無視裴以晴閃躲的眼神,和葉津莫名其妙的凝視。

一旁來幫忙的,新來的中醫學院學科秘書,讚嘆道:“哇,兩位老師感情真好,薛老師對葉老師的學生,就像對自己的學生一樣。”

裴以晴be like:聽我說謝謝你……

“當然,小裴是個勤學好問的學生,”薛流拿起來桌子上的劇本,一邊翻看,一邊隨意答道:“作為一個專業的老師,我當然也要視如己出。”

除了裴以晴內心上演九九八十一難,無言面對她的冷漠導師,其他幾個人看上去都還挺輕松的,狀況外的學科秘書,故意挑事的薛流,陷入思考的葉津。

薛流很快翻完了劇本。

“所以,這個故事其實就是吳又可發現癘氣的翻版?”

吳又可也是一位青史留名的中醫學家,更準確一點的話,是明末清初的傳染病學家。在將《傷寒雜病論》奉為不可忤逆的經典的時代,人們把傳染病也按傷寒來治,根本治不好。

那時候,祖國醫家還沒有對病原體的認識。

而吳又可看見光束之中飛舞的塵埃,突然靈光一閃,認為天地之中別有一種疫癘之氣,可以通過口鼻傳染,潛心研究後寫下了《瘟疫論》一書,開了我國傳染病研究的先河。

而今天給薛流和葉津的小劇本,大概就是師父帶徒弟,徒弟長大後行醫,徒弟卻有了跟師父不一樣的觀點,發了傳染病,師父墨守成規,要按傷寒之法來治,而徒弟卻另創新說,最後師父也病死,徒弟青出於藍色勝於藍。

想表達的是,中醫要傳承,要守住精粹,也要創新,要改革。

薛流把劇本“啪”地扔桌上,語氣沒有商量:“我演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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