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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天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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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老師怎麽看?”

“殿下,這個問題明兒也曾提過。”合上手中的星相命理雜集,謝玄思索了片刻,回道,“唯情者,入腦傷心,教人輾轉反側,寤寐思服,當得起‘黯然銷魂’四字。”

“這是老師的論點?”夕照還是第一次聽到這般感慨。

“不。”謝玄搖了搖頭,“這是舍弟的感慨。”

夕照被震在了原地,不可置信的目光一直落在他風輕雲淡的臉上。

“如晦是母親取的字。”杜如晦,不,謝明說,“而謝玄,是我同父異母的大哥。”

“當年站在宮門口本是為了見那個捧著一束鴛鴦茉莉、於溺水之際救我一命的皇子,沒想到陰差陽錯地竟然被您留在了身邊。您也沒讓我失望,是位胸有丘壑的皇子,也是未來合適的儲君。”謝明面上的神情頗為懷念,話鋒卻一轉,“可是抱歉,我始終無法接受重弦之死。連郡主都知道他的死與妖族脫不了關系,可是您依舊選擇睜只眼閉只眼。”

“大哥說得對。”謝明的視線在掃過愕然的清明與已然平靜下來的夕照,最後落在了面目全非的瓊華身上,“枉顧私情,或許您真的不適合這個位置。”

仿佛一切都與自己無關,瓊華只是靜靜地佇立著,站成深山裏一棵參天大樹。

沈悶的氣氛中,一聲了然的輕笑打破了沈默了,氣得清明恨鐵不成鋼地拍了一下夕照的傷口,暗自咬牙道:“養了一只白眼狼,這麽好笑?”

“我只是笑自己,竟然現在才明白過來。”夕照捂著傷口,面上的笑意十分耐人尋味,“怪不得三哥一直躲著你。”

乍一從外人口中聽到重弦,謝明的身體不由一僵。

不顧他驚惶的神色,夕照繼續,字字如刺般紮在謝明心底:“你以為觀察入微的三哥不知道你的身份?你追在他身後這麽多年,是塊冰塊也要化了,然而他從未給過你回應,恐怕第一次見面他便知道你的底細了。”

這話如今聽來恍若刀絞,謝明冷下一張臉:“他死了,知不知道也就沒有差別了……”

“後生,若是人死後真有魂魄,你這樣的話被重弦聽到,怕是他要難過死了。”一道中氣十足的男聲打斷了凝滯的氣氛。

眉梢上都掛上了喜色,清明立時奔到景元帝的面前,俯身恭敬跪下,稱呼一句:“父皇。”

“你竟然沒死?”昆玉有些驚訝。

景元帝對著清明略微點了點頭,一回首將所有人的臉色盡收眼底,望著昆玉,似笑非笑爬上眼角:“你很失望嗎?”

“父皇,若無差錯,最終的贏家是大哥。”清明飛快地掃了夕照與昆玉一眼,有意無意地提醒道。

夕照不明他這話的用意,疑惑地挑了挑眉。

“無所謂。”景元帝在清明的攙扶之下,緩緩地落座在那萬人肖想的金鑾寶座之上,“無論最後誰坐上了這位置,到了最後都只會是一個人。夕照的性子與我年輕時極像,我本最屬意他——”話音未盡,他打量的目光落在了昆玉之上,猶如一只打量獵物的野獸“既然有妖皇在這裏,我又為何買櫝還珠?”

聞言,清明愕然,其他人則是一頭霧水。就在此時,所有的面前忽然自地底長出血紅色長線,上面帶著倒刺,竟然將除了清明之外的所有的人都捆在了方寸之地。

“父皇?”夕照十分不解地註視著這個愈發顯得陌生的男人。

“他能讓我一千年不必擔心軀體腐爛的問題,為我省下了不少麻煩。”越看昆玉越滿意,景元帝摸了摸下巴,心念一動,只見一柄金色的長弓出現在掌中,其間失而覆得的弓弦繃得緊緊的,正泛著五色異彩光輝。

夕照正在詫異四哥的後羿弓何時多了一根弓弦之時,卻聽到不遠處的謝明捂著嘴發出一聲驚呼,眼中陰郁漸漸退去,換上難以置信的神色。

金色的光芒之間,隱約縈繞著一縷熟悉的身影,謝明的喉嚨像被棉花堵住了:“……重弦?”

“後生,你真的看到他了?”景元帝似乎也有些驚訝,坐在龍座上,毫不避諱地解釋道,“沒錯,後羿弓的弓弦正是重弦的筋。他該感謝朕,當年若不是朕將後羿弓的弓弦植入他的身體裏,那這世界上根本不會用重弦這個人,可嘆他竟然一心逃離朕身邊。”

“是你殺了三哥?”夕照驚愕萬分地盯著他,他覺得自己似乎從來都沒看清過自己父親的真正面容。

“照兒,話不能這麽說。”景元帝如以往訓斥了他一句,語氣煞是親昵,他慨然摩挲著後羿弓,“重弦的命本就是朕給的。既然他不讓朕奪舍,那便只好拿回了他遺體內的後羿弦,只不過是拿回自己的東西而已。”

話音剛落,他望向昆玉:“剩下的,只需要妖皇的軀體而已。”

昆玉扭過頭,絲毫不懼地望著他蒼老的臉:“那日謝玄用自己的心頭血滌凈後羿弓的濁氣,它便飛向天際杳無音信,是重新認你為主了嗎?”

看到他的臉,像是想起了什麽,景元帝的面色沈了下去,回答卻是異常的溫柔:“後羿弓的主人從來就只有一個。”蒼老的身體早已變成了摧拉枯朽之勢,若不是步蒹葭讓他餐風飲露,以晨露為食,怕是這副軀體也撐不到這個時候。他癡癡望著昆玉,暗自喃喃道:“就算見不到他,能用他這張臉活下去也好……”

夕照頭痛地揉了揉額角,忽然想起四哥曾經無意提起的一句話:後羿弓是曜帝柏遠當年征戰南北的神兵。驀然擡起頭,曜帝柏遠……

胸腔裏充滿了狂亂的氣息,鉆心裂肺的酸楚在全身攪動著,謝明定定地望著那柄弓,眼眸深紅似入魔了一般:“竟然是你殺了我的重弦?”

謝明不相信,他永遠清晰地記得當年那個少年捧著一束深紫色的鴛鴦茉莉乖巧地坐在日光傾城的湖邊,安靜又美好——就這麽占據了他這些年的視線。

景元帝不樂意搭理他,只是挽起長弓,弦彎如滿月,正對住了昆玉的心臟,箭還未發,便感覺到一道劍光落在手腕上,準頭一歪,虛空中的箭竟然射向了天花板。登時煙塵四起,碎屑飄飛,連空中都染上了灰色。

“小心!”昆玉低呵一聲,扶起行動不便的夕照,退到了紅網的角落裏。

景元帝不覺惱怒,怒氣直指妨礙他之人:“你這是什麽意思?是誰說過這一生唯我是從,永遠不會背叛我?你的誓言就是如此脆弱嗎?”

長劍橫對,後羿弓的威力巨大,沒人比清明更明白這點,他依然固執地擋住昆玉面前:“你不能動昆玉。”

這麽護著昆玉……夕照只覺得腦子一根弦崩掉了,他漠然地望向被瓊華扶著的謝明:“三哥最喜歡的花是瀛洲玉雨,從來不是鴛鴦茉莉。”頓了頓,“宮裏人都知道,以前六哥在殿裏種滿了鴛鴦茉莉,可見他對之喜愛之深。”

執劍的手抖未曾抖,清明正色道:“以前確實是喜歡。”索性用眼角餘光瞥了眼謝明,直言相告:“救你的人是那時的我。”

原來自己的愛戀只是一場陰差陽錯,謝明像是受了不小的打擊,硬生生地透過那些刀般鋒利的赤□□,哪怕身體被割得鮮血淋漓也要撲過去伸手去奪後羿弓。一時之間,兩個人扭打在一起。

也許怨恨強大,一時之間竟然也讓謝明搶到了後羿弓。他渾然不顧自己的雙手被灼得鮮血淋漓,用人力妄想去扯開束縛著的弓弦。

只見他的血滴到了後羿弓之上,霎時血光大盛,隱約中謝明果然聽到了一個夢寐以求的聲音。

“如晦……”

“重弦……這次我不會放手……”謝明大喜,雙眼酸澀,“一定不放……你不要想甩開我……”

腦海裏竟然憶起以往祖父教過的只字片語,他伸手從脖子裏扯住那枚重弦離開之後他日日佩戴於心前的金葉子,只見幾道星星點點的白色光點,從弓弦之中透出,緩緩滲入其中。

枯木生花,絕處逢生。沒想到上天還願意給他這個機會,謝明捧著那枚寶貴的金葉子,心心念念都是夢裏心裏那人,卻全然沒有註意身後的陰影。

一句小心還來不及出口,清明身形如電,執劍格開景元帝的攻擊,卻發現劍鋒避無可避,直指景元帝心頭。他心頭大駭,想收回劍鋒,卻發現已然無法收勢,於是他催動全身精神硬是將自己的身體向前送了一分。

“噗——”

兩人距離太近,劍鋒入體的聲音格外響,景元帝被清明的血濺了一身,有一瞬間的惘然:“清明?”

清明忽然丟下劍,伸出雙手,猶如一個無力的擁抱迎了上去:“父皇,我本是在一縷在宮中游蕩了許久的幽魂。那日不期然遇到了兩個少年為了救另一個孩子,竟然活活淹死了一個的場面,於是我便附在了那個死去的孩子身上——成為了他。”

他的嘴唇煞白,帶著幾分懇切請求道:“你若是真想要個軀體,那便用我的吧——別傷害昆玉……”

“你別再說話了……”景元帝手足無措地扶著他。

昆玉聽到他所說的幽魂之時,猛地一回頭,語氣生硬:“龍脈上的妖族上古防護封印是不是出自你之手?”

四目相對,眸子裏似乎閃過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清明望著他虛弱地笑了笑:“是啊,也就這麽點能拿得出手的東西了。”他仰頭無意識望著空蕩蕩的天花板,似乎喟嘆了一聲,“小時候常聽人說,每過幾百年,總會有人與你生得一模一樣。以前我不信——但是見到你之後,我信了。”

似乎是累極,清明緩緩閉上了眼睛:“柏遠,放過他們也放過自己吧。”

這句話猶如一句驚雷,在耳邊炸響,景元帝整個人都轟得怔在了原地,他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歲、歲寒?”

漏出清明軀體的靈體已然變得透明:“柏遠,我等你回頭好久了。”

“對不起,錯過你這麽久。”中年的男子已然淚流滿面,他哽咽了幾下,喘不過氣來,碩大的身體忽然不動了,片刻後卻見清明站了起來。

他對著空氣中的某處,聲音都是溫柔的:“我會想辦法為你找一個軀體。”

靜靜地傾聽了片刻,他無視了所有人,背著後羿弓,如同回來時一般踏風而去。

“你若是不願意,我便帶著你隱退,再不問世事——我都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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