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煙霞滿天

關燈
“柏遠騙了歲寒,甚至還騙到了歲寒的還魂丹和三道防護印跡。”女子慨嘆一聲,“後生,那是你祖先留下的東西,你動不了柏遠不是很正常嗎?”

“噢,他還不知道用什麽方法拿到了妖族的軍陣圖,所以那場戰役裏,我們輸得很慘。然而歲寒堅持相信他,甚至策劃要跟他私奔,也是因此,他才被族人們認為是叛徒,最後更是被判千刀萬剮之刑。若不是他求人幹脆利落一刀結束了自己的性命,只怕他會活活痛死。”

“那你又在其中扮演著什麽角色?”昆玉皺著眉,在腦海裏問她。

“至於我啊?”腦海裏忽然傳來一陣清脆的女子笑聲,“你猜不出我是誰嗎?我就是那個親手讓歲寒脫離折磨的人。”頓了頓,又補充道:“我叫羅雀。”

後來滅族的時候,她才知道那個害了歲寒一生的男人早也跟隨而去。柏遠的後人本想遵照遺令保護她,但是最後她帶著天妖令從九幽最高的樓上跳了下去,以身殉族。

之後她被殘留下來的族人葬在了極北之淵,不樹不碑。畢竟是妖皇血脈,於是她化成了守護妖族的麒麟英靈,看透歲月,一直等待後人來尋。

這一等就是一千年。

很多人也在等待這個一千年。

“後生,柏遠最終還是沒有讓我們滅族,因為他也相信,妖族的輪回是一千年——他一直在等歲寒。”

可是這一千年裏,卻是很多人飽經風霜與折磨的歲月。昆玉望著經過這麽久奴隸生活依然麻木不仁的族人們一眼,最後從瓊華手中接過象征永世和平的契約書,高舉過頭。

那一刻,所有人的眼裏都透出了對未來的期許,他們倏爾從行屍走肉中活了過來。

昆玉離開的那天,日光透過層層疊疊的雲層照射下來,遠方煙霞滿天。

出城門的時候,他一直沒有見到想見到的人影,壓在心底許久的話也未能說出來。

羅雀熟悉的叫囂在腦海中響起:“後生,我們壽命這麽長,人的壽命不會太長,你怕是要後悔的。”

昆玉有些不耐:“你什麽時候能從我的腦海裏分離出去?”

“等你回去了就行了。後生,你若是不去找他,以後是要有遺憾的。”羅雀還想說些什麽,卻被昆玉無視了。

深沈的視線一直落在了昆玉身後的望舒臉上,瓊華的語氣淡得仿佛在談論今日的天氣如何:“望舒,你走吧,別再回來了。”他頓了頓,重重嘆了一口氣:“願你能代替他去看望他的故鄉 ,還有這世間美景。”

說不詫異都是假的,望舒直勾勾地盯著他臉上縱橫的疤痕:“保重,我再不會回來了。”想了想,他又補上了兩個字。

瓊華一楞,顯然是聽清了。

這是望舒最後一次喊他“大哥”。

言語之間,前塵齟齬都付虛無中。

新帝登基,國祚方熙,天下升平,海清河晏,所有人都在歌頌百姓們迎來了一位盛世明君。

新帝登基第二年二月初二,聖駕路過一道宮門,墻頭突然塌陷。瓊華佇立在一片狼藉中,想起的卻是那日謝玄為了阻止他自殺甘吞斷劍的決然神情。

迷蒙中,有一個溫暖的軀體泰山般覆在自己身上,無論如何也掙紮也無法掙脫。瓊華猛地坐起身來,大口喘著氣,指骨都生生陷入被衾裏。

深夜裏宮中冷情得仿佛只有自己一個人,瓊華深吸一口氣,準備閉上眼,眼角餘光卻瞥見墻上的一柄銳利得印出人影的利劍。

他看到了自己臉上坑坑窪窪的疤痕,像是醜惡的毒蛇,一點一點蠶食著自己的理智,等到回過神來的時候,手中的玉枕已經砸了過去。

“哐當”一聲,那長劍落在地上,再也沒有掛起來過。

沒過幾日便有人傳言有人功高震主,引得上天示警。

已然成為家主的謝明神情難辨地望著原本芝蘭玉樹的大哥變得一身落魄:“他前日竟然要求我將你的名字從宗譜中除去,大哥,此去山千重水萬重,不知道今生還有沒有重逢之日。”

能與瓊華的名字並肩於史書之上是謝玄所求,然後到了最後他也沒有想到前塵渺渺無方,後路故人背道而馳,衣不如新,人也不如故。前塵後世,本來相愛過的開頭,到了最後就很難留住一個並肩的結局。

“他沒做錯,一個真正的君王就應該毫無缺點——如晦,他會是個盛世明君。”謝玄靜靜望著長街兩道開得正燦爛的雪白瓊花。

謝明聽他前半句還是感慨自家大哥太過冷靜果斷,也難怪他掀起大風大浪,眼神都不會變一下,但聽得他最後一句又不覺眼底酸澀,悲從心來。

“……是我高攀不起。”謝玄面色平靜,語氣清淡得令人動容。

猶記當年初見時,那個渾身濕漉漉闖進自己眼簾的少年。被責問之時,硬是沒有為自己的遲到辯駁,生生挨了他一記戒尺也未曾吭聲。

那是謝玄第一次打人手心。

授業結束後,瓊華被他獨自留下來,勒令抄了三遍詩書才能離開。起筆之時,他靜默不語,奮筆疾書,哪知所有人都離開後他竟然捧著手心暗暗哭了出來。

謝玄一直佇立在屏風後面。

那眼淚仿佛落在自己心上,他便動了惻隱之心,反省自己是否罰得太重了。

再後來,他便不知不覺動了心,發誓再不讓他受著一分苦。

“大殿下,您就沒有想過那個位置嗎?”

這話太過大逆不道,嚇得瓊華連忙捂住謝玄的嘴,神情謹慎地望了望四周,見沒有他人在場才松了口氣,但仍然心有戚戚然。

謝玄輕道一句“沒事”,附身於瓊華耳畔,承諾道,他會盡力為天下人推上一位盛世明君,到時候還望大殿下能允許他常伴左右,共同為蒼生謀求福祉。

然而瓊華毅然拒絕了,只是說:“孤家寡人本就非我所求,若那真有那時,怕是你我早已形同陌路。除了這一條,其他的,我都答應。”

原來最初一切就已經註定,後來物是人非,也是真應了梅三弄那句讖言——君臣兩相負。

可嘆早年間那些諾言說出口,結果到了最後,作出承諾的人早已遺忘,而傾聽的人卻不知不覺記了大半生。

或許那時不應該罰得這般重……

衣衫襤褸的謝玄拱手,最後望了一眼皇宮的方向,那裏有他這輩子最珍視的人,也是傷他最深的人。

“此去勿念,若是前塵盡忘,再好不過。”

原來從來多情都被無情誤。

沒想到最後全身而退的竟然是自己。

夕照收回長街上的視線,天下第一樓外天邊煙霞密布,內裏正人聲鼎沸,各個酒桌上人頭攢動,好不熱鬧。他一仰頭飲盡杯中物,將醉未醉之際他仿佛看到了環繞自己身側兄弟們正在把酒言歡,端是風華正茂、意氣風發。還有古靈精怪的弱水,信誓旦旦地揚言要同清明一般,總有一日要跨遍這世上有著所有綺麗風景的地方。最後是昆玉,他和其他人不一樣,只是用他那一貫冷清的眸子一瞬也不眨地註視自己。許是醉得狠了,夕照竟然從他的目光裏看出一絲“世上唯你獨一無二”的溫柔來。

“店小二,再多備些幹糧。”

屏風的那頭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夕照酒醒了大半,一扭頭便見到一個熟悉的人,迷惘的眼眸重新變得清朗如碧。

四目相對,乍一看還有些尷尬,柏遠剛想離開,就聽見不遠處的男子說:“祖先,好歹也叫了您這麽久的父親,我能不能求你件事?”

“哦?”柏遠微微歪了頭,望向自己身側別人看不見的戀人,片刻後恍然大悟,強忍著笑意開口道,“怎麽?昆玉快成親了,你要去鬧事?”

“什麽!?能不能求您的那位告訴我,去九幽妖界的路怎麽走?”夕照輕笑一聲,笑吟吟地飲盡杯中酒,之後頗有幾分咬牙切齒地補充道,“放心,我不搶親,我去送禮。”

“送什麽禮?”

有人說要帶我回家,結果卻還要我自己問路送上門去。

夕照一探錢袋,神情甚是惆悵地望著裏面零碎盤纏,最後輕嘆一聲,瀟灑一展折扇——

“我。”

作者有話要說:

結局啦。

夕照&昆玉,歲寒&柏遠he了,重弦&謝明也給了個he,至於其他的——

瓊華謝玄信任破裂,只剩下一句“是我高攀不起”的平靜;望舒代替梅三弄活下去,用他的眼睛看看他故鄉的模樣;步蒹葭選擇欺騙自己,永遠沈睡;長河認為自己誤殺亦父亦師的親叔而自殺;觀滄溟替死去的弱水去尋找她一直期望的大海。

也許主旨就是四個字:人不如故,我已經不知道哪條線最虐了……

中間幾度因為蒹葭的退場棄文,所以下一篇大概寫個開心點的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