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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後羿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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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色的案上靜靜躺著一柄金色長弓,如驕陽般炫麗的光芒,直直穿透了眼簾內的裊裊青煙。屋內異香醉人,光潔的大理石地面清晰地映照出兩位各懷心思的人影來。

“你知道這柄弓的主人是誰嗎?”謝玄沈靜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案上,修長的手指更是不時地敲打著桌子。

這顯然是步蒹葭的後羿弓。昆玉眉頭微蹙,面色不善,顯然是用了許久才控制住自己險些要將桌子掀起的怒意:“謝玄,你答應我不動步蒹葭的。”

早就料想到這人要問罪,謝玄收回手,正襟危坐,哂笑一聲:“這樣說起來倒是我的不對了?步蒹葭仙緣深厚,若不是為了俗世所累,假以時日得道成仙必然不在話下。這次要不是趁他被誅邪劍所傷封住了修為,你認為以他的能力不會將所聽所聞告知七殿下?”他頓了頓,冷不防目光如冷箭破空而來:“再說,他師尊屍骨無存不是出自你手嗎?”

“他知道嗎?主人越善良,養的狗就越兇猛。”昆玉沈默了一瞬,冷不防發問,毫不掩飾言語中的嘲弄之意,“傳聞中謙和軟弱的大皇子知道你是個如此胸有城府、陰險狠毒之人嗎?”

“多謝誇獎。”謝玄面上先是一怔,隨即立刻恢覆如初,話中帶刺,淡淡回敬道,“不及夕照十分之一。當年他冷著臉將五殿下從幾百階的閣樓上推下來之時也不過才九歲,起因不過是五殿下一時意氣,搶了他要拿的一本書冊。”

“二殿下年少時曾得了一只黑枕黃鸝,清脆的鳥鳴聲隔著好幾個宮殿都能聽到,然而後來他被逼著親手掐死了自己養了兩年的鳥,正是因為七殿下告知陛下他每日每夜都被吵得做噩夢。”

“後來聽說六殿下離宮之前見的最後一個人便是他,你不妨猜猜他會說些什麽讓六殿下心甘情願遠走天涯?”

“生性冷清的步蒹葭為何偏與他那般親近?不過是因為他花了心思為步蒹葭從南海蓬萊尋了一副棺槨,據說能保屍身百年不腐。人總是會對與自己相似的人青眼有加,也不外陛下最寵愛他。”

娓娓道來的話語裏毫不掩飾謝玄一絲淡淡的讚賞之意,平心而論他確實是極其欣賞夕照的。若論手段心機,確實沒有哪個人如同夕照一般,行事幹脆,起落之間,毫不手軟。後來要不是瓊華親口所說,他怎麽也不會相信,夕照會因為一個人被陛下貶謫至荒蕪的邊陲之地。思及此,他擡眼靜靜地望了昆玉面容一眼,也難怪……

“你搶了步蒹葭的後羿弓做什麽?”猝不及防聽了許多皇室秘辛,昆玉一臉漠然地別過臉,冷淡地轉開了話題。

言畢,兩人心照不宣地盯著案上的後羿弓,方才的你來我往、針鋒相對早已化為一場泡影。

“後羿弓是從曜帝開國以來,皇室代代相傳的神兵。”謝玄回答道,“誰也沒想到,這一次神兵擇主,沒有如眾人意料般選擇夕照,而是竟然選了步蒹葭——所以景元帝才派人把他接了回來。”

話音剛落,他從懷中拿出一只光潔的白色瓷瓶——昆玉知道,那是謝玄的心頭血。因為謝玄在他向步蒹葭反戈相對之後曾兌現諾言,贈予他一只相同的瓷瓶,讓他拿著去毀了龍脈上的防護法陣。

心頭血甫一入陣,守護了王朝一千年的守護法陣頃刻間消失無蹤,沈澱了許久的龍氣失去了禁錮,向四面八方揮散而去。那時候謝玄佇立在一旁,,眼底暗波洶湧,恰有風雨欲來之勢,嘴裏堅定地吐出四個字:“不破不立。”

昆玉不知道的是,謝玄曾在成年後耗費一半壽命開過天眼,一直明白天命加身的那個人並不是他心心念念的瓊華。既然如此,瓊華的結局可想而知,所以在蚩尤旗現的時候,他心裏便早有算計,開始了一番連環的布局,只是出於私心,他不希望將幹凈美好的瓊華卷進來。

從來沒有什麽歲月靜好,只是有人替你負重前行。若是為你,逆天又如何?

“後羿弓曾跟著曜帝征戰南北,他的主人歷來被皇室視為下一任的繼承人——因而夕照才會如此拉攏步蒹葭。”謝玄邊說著,便扯開了瓷瓶上的木塞,將自己的心頭血滴了下去,“傳聞天眼國師的後人之血能凈化它,令其重新擇主。”

只見光華乍起,將金光奕奕的後羿弓籠罩在期間,氤氳出瑞氣千股,雲蒸霞蔚,直沖天際,映照得夜空大半紫紅,甚至落下了夾雜著赤色的雪片來。

“你就那麽確定它會選大皇子?”昆玉茫然不解地望著這個一心為名利奔波的人。為何總有人拼了命的去爭去奪,自願那些穿上名利的枷鎖,寸步難行?

“總會有辦法的。”謝玄舒了一口濁氣,不期然劇烈咳嗽了幾聲,眉如勾月般緊緊地擰了起來,張嘴剛要說些什麽,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他只能伸出手,想著先收起後羿弓,待到下次遇到瓊華,便交予他,然而他的指尖在將要觸碰之時,忽覺指尖一灼。後羿弓在須臾間竟然化為一道金光,越過窗柩,向天際而去。

幽幽宮闕裏,手持一盞璀璨宮燈的身邊的侍女恭敬地俯首,盈盈行禮:“恭送七殿下。”

宮燈映在小徑上,渲染出一大片雪白色,夕照望著她的頭頂,仿若閑話家常般輕松隨意:“你跟父皇很多年了吧。”

侍女身形一顫,遲疑了一瞬,剛想回答,卻聽聞寢殿裏嘶啞的聲音響起:“羅雀?人呢?給朕斟茶。”

聞聲,夕照隨意揮了揮手,侍女便應聲轉身而去。

想來那個印象中高坐於皇位之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男人深知自己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或許是竭精殫慮太久,皇室中人向來短命,照四哥的話來說,自從父皇向他詢問長生之道之時,便已經呈現出天人五衰的征兆。

他在夜風站立了一會,望著廊上如夢似幻的白紗宮簾,思緒清晰了不少,隨即轉身望著身側紛紛揚揚的落雪,光看背影,挺拔而瀟灑。

倏忽天際之間,有一道閃耀金光劃破天際,萬道光華細絲於四周蔓延。感覺到一陣熾熱的光芒直沖自己翻騰激蕩而來,夕照心下一驚,手中折扇一揚,避開這忽如其來的流光溢彩。

宮中異象乍現,有不少被驚醒的人都出了屋子,註視著景元帝寢宮的方向。一聲龍鳴之音過後,奪目光華消散,呈現出一柄泛著金色的長弓。

四哥的弓……為何會出現在這裏?夕照心裏忽然騰起一陣不祥的預感。整個人如同冰雕融化一般,夕照動了動,似要伸手去摸,正要觸碰之時——

“住手!”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呵斥,比周身的落雪更讓人心驚膽戰。

“照兒,小心被它的光芒灼傷。”不知何時起身的景元帝,身上隨意地披了一身虎皮大氅,在侍女羅雀的攙扶之下,正輕咳著,渾濁的視線一瞬也不動地盯著夕照身前的神兵。

那是分明是一雙年逾古稀般衰老的眼眸,已經失去了以往的果斷與精明。

原定與四哥一同追查皇叔遇害之時,但是時隔多日也未曾見到他蹤跡,雖說他向來行蹤不定,現下杳無音訊不免惹人疑惑。“父皇,四哥他失蹤多日,他——”夕照正要開口詢問,卻被景元帝一揮手打斷了。

景元帝沈默了一瞬,目光在黑夜裏愈發陰沈:“望舒瘋癲,重弦出走,長河落獄,現下唯獨瓊華與你平分秋色。原以為,該有你告知朕蒹葭的下落。”

“父皇?”夕照愕然,顯然沒有想到景元帝竟將一切都懷疑到自己頭上,下意識斬釘截鐵反駁道,“是我的便是我的,其他人再如何爭也爭不贏我。況且三哥、四哥向來與世無爭,我沒有這麽加害他們的必要。”

“放心,蒹葭必然沒有出事,他若有不測,弓早已隨主***。”

景元帝的話如同一劑定心丸,撫平了夕照心裏不安的情緒。

“這麽多年過去了,總有不安分的。想收服謝玄,憑借一個蒹葭,夠嗎?你一向聰明,不用朕多說什麽吧。”雖然身居幕後,但對於朝堂之上的針鋒相對,景元帝向來再清晰不過。他哼笑一聲,隨即不再看夕照,蒼老如榆樹皮的手仿佛枯枝一般撫過自己的衣襟,兀自攏了攏,然後徑自向前幾步,伸出手握住了那柄靜靜等待主人的長弓。

微弱的光芒照亮了景元帝青白虛弱的面容,他註視著手上的神弓,仿若陷入什麽難以自拔的回憶裏,神情中呈現出一種神游般的悵然。

皇家權勢不容外人染指,夕照知道景元帝此番提點也有留不得謝玄之意。夕照想辯駁他一直沒打算收服謝玄,已有勢不兩立之意,但望著這一幕一時失語,忽然有種父皇身上似乎散發著少年人獨有的意氣風發,似乎——年輕了二十多歲的感覺。

“終歸還是只有你在。”

作者有話要說:

謝玄:告狀.jpg

昆玉:冷漠.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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