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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宮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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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蒙蒙亮,紫宸殿門口安靜得連風的低語都能聽得清楚,一片朦朧中,幾盞宮燈流光閃爍,穿過千疊萬重的簾幕,由遠及近而來。

“為了四殿下的一句餐風飲露可得長壽,我們每天都要起這麽早。”一幹忙碌的宮人中不知道誰低聲抱怨了一聲,一石激起千層浪,不滿的情緒在四周蔓延。

所有在專心收集清晨葉片上甘露的宮人都停了一下手上的動作,默默在心底附和了一句。

“天子之地,謹言慎行!”一個身形豐滿的中年女子低聲斥責道。

有人大膽擡頭望了一眼,只見女子小臉圓圓,相貌甚是平凡只是雙目淩厲得仿若要迸出火來。

環視著四周滿是不耐的眾人,羅雀蹙著眉道:“我們做下人的謹守本分便是,與其在這怨天尤人,不如快些做完。再過些時候陛下醒來,想要的便是這杯晨露茶。”

她一提起皇帝,有眼尖的宮人已經認出了她便是景元帝身邊的貼身宮女,嚇得面如土色,唯恐禍從口中,再不敢多說半個字。

待到晨曦已出,將東邊的天空染得緋紅,羅雀才松了一口氣,捧著一盞凝聚了所有宮人一早上辛苦的晨露茶,向景元帝的寢宮而去。

長壽……羅雀跟過兩任帝王,自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也無怪那日景元帝會將四殿下招進宮裏來。先帝還在時,也是這般瘋狂而執著地探尋長生之道,甚至做出一些令人發指的舉動。

“羅雀,這叫向天借命。”彼時,聽聞了自家皇祖父挖人心作補的少年抱著劍,靜靜地望著景元帝寢宮的方向,神情淡然若局外人,“遲早要還回去的。”

一邁進門檻,景元帝早已更完衣,新來的宮女是個不過雙八年華的丫頭,正唯唯諾諾地佇立在一方明鏡前為他梳頭。

“陛下,茶到了。”換來的是帝王不在意的一揚手,於是羅雀心領神會地俯首,照例將晨露茶端放於梨花木案上。

“許久未見蒹葭了。”纏綿於病榻許久的帝王重重地咳了幾聲,劇烈得想要將肺咳出來。

羅雀剛想搭腔,眼角餘光卻瞥見暗黑的木梳之上赫然躺著一絲銀白的發絲,有些驚詫地對上小宮女嚇得花容失色的臉頰。還未來得及使眼色阻止,就見到小宮女身體比思想更快地做出了行動——她竟然伸手將這一根白發整根拔了下來。

景元帝顯然是感受了,他登時轟然大怒,一揚手將案上的所有東西砸個粉碎,嚇得兩名宮女連忙俯身跪了下來,膽戰心驚。鐵爪般的五指緊緊攥著一方明鏡,他固執地望著上頭倒映出自己愈加蒼老的面容,另一只手撫上自己眼角一道十分刺眼的皺紋。

“砰——”光潔的明鏡在地上碎成了兩半,更有少許碎片砸在了小宮女的額角。汨汨的鮮血順著她的五官徑自落到了地上,於是她忍不住失聲痛哭出來。

“哭什麽!?”暴怒的景元帝咆哮了一句,面上陰雲密布,仿佛下一刻就要吃人一般,“朕還沒死呢!拖出去!”

羅雀向來是熟悉他脾氣的,眼見他雷霆之火微熄,大著膽子提醒道:“陛下,再過些時候,那茶便涼了。”

“朕知道了。”景元帝伸手將茶一飲而盡,飲盡了晨葉的甘露,總算覺得自己的身體輕盈了幾分,於是舒了一口氣,“羅雀,朕不會老的,對吧?”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是啊,萬歲——朕身上流淌著真龍帝血呢……朕不會老的……”他忽然起身掀開了內室的珠簾,任憑身後飛舞的明珠親吻彼此,在沈悶的寢殿中激蕩起一支短促淩亂的曲子。

望著珠簾背後沒有臉的畫像,他仿佛老僧入定一動也不動。

“歲寒……”

乍一聽到這個名字,羅雀將頭低的更低了。

歷經兩任帝王,見慣了大風大雨,她完全是明白如何心如止水裝聾作啞,所幸兩位帝王都十分讚賞的她的識趣,也讓她活了這麽久。

這個名字太過久遠了,久遠到她都快忘記所服侍的前任帝王也總是在一人獨處之時,嘀咕著這個名字。她不知道這個人是誰,只是聽宮中的老嬤嬤說,他們以前也曾聽過這個禁忌的名字,自然也是在他們服侍歷任帝王的時候。

或許是代代相傳的禁忌吧,帝王家總是有些不足為人道的秘辛。

上次深夜,國師覲見時宣稱秋祭刺殺的主謀已經尋見的時候,纏綿病榻的帝王忽然想換了一個人,驚喚了一聲“歲寒”便起身赤著腳跑了出去,留她和一幹宮人望著榻下的靴子戰戰兢兢地面面相覷。

可是之後,盛怒的帝王處死了那個主謀以及一幹妖族人。

她只記得那日虛弱的帝王跌跌撞撞地回了宮殿,一進門就大發雷霆地砸了好多東西。

“不是他。”他露出一抹殘酷的笑意,面上的神情又是痛恨又是不甘,“他既然不願意出來,那我就處死他的族人,看他會不會現身。”

她正思忖著,就感覺身後一熱,隨即一雙修長細弱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唇,冷冷的話語響在耳畔:“要命就閉嘴。”

景元帝正在沈思,卻在簾幕之間隱約之間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不由伸出手,喃喃道:“你和他長得真像……”

昆玉厭惡地皺了皺眉:“他?”

景元帝卻不回答他,只是低低笑了兩聲,反問道:“你想殺我?”

“沒錯,”昆玉點了點頭,眸光泠泠,“宮中布滿重重禁制與封印,密不透風,光是潛進來便花了不少時間。”

“宮中禁制重重疊疊,你不可能暢通無阻地通過,讓我來猜猜是誰在暗中助你。”景元帝饒有興趣地挑起眉,“是照兒?”

一聽到夕照的名字,昆玉不動聲色地抿了抿唇,回道:“你沒必要知道,你只要知道明年今日我會挖了你的皇陵,以慰我妖族一千年來死在你們手上的英靈們。”

“好。”景元帝連說三聲好,眼尾的皺紋又深了幾分,“死在你手上,總歸是不虧的。”

甫一動手,他身法極快,移步至景元帝面前,毫不留情地掐住了他的脖子,然而下個瞬間,景元帝額前的禁制忽然閃現光芒,生生將昆玉彈開了幾尺遠。

望著他額間的三道禁制,前兩道已經趨於淺淡,唯餘最後一道熠熠生輝。昆玉有些不解,總覺得這些禁制與妖族的術法有異曲同工之處,就跟龍脈上的封印一樣,然而他卻解不了。謝玄說得對,景元帝身上的防護禁制尤其強大。

“怎麽?你動不了我嗎?”景元帝忽然笑了,頗有一副淒涼的意味,“我身上有防護禁制,妖族人皆無法動我,你想怎麽殺我?”

幸好早有預料,昆玉望著他身後,淡淡道:“動手的不是我。”

景元帝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然後他看到了自己身後的望舒——恢覆了視力的望舒,神情木訥,仿佛木偶一般。還沒來得及驚訝,一向柔弱的望舒竟動作敏捷地用黃布條勒上他的脖子,隨即整張臉都因為空氣的流逝而繃得青紫,破布一般的舌頭從口中耷拉下來。

居高臨下地望著躺在地上四肢胡亂揮舞,抽搐著身子的景元帝,昆玉平靜的聲音卻猶如一記致命的重擊,狠狠地垂在心頭:“我殺不了你,那你的兒子可以動手吧?”

羅雀看得目呲欲裂,眼淚禁不住簌簌而落,若不是被身後之人鉗制,她便要大聲呼救起來。

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景元帝的背後響起,壓抑著一絲滔天的怒火:“若不是因為我的眼線被父皇除去,我是不是就來遲了?”

昆玉身形一滯,便被人抱了個滿懷,溫熱的聲音響在耳際:“你放過我父皇吧。”

雙手緊緊地握著昆玉的雙手,夕照有幾分急切地請求,紛亂的呼吸噴灑在昆玉的頸側:“謝玄現在就守在殿外,父皇一死,宮中必定大亂,我求你饒我父皇一命——就像我曾經救你一命。”

冷眸一凝,昆玉立時收掙開他的鉗制,出手如電,毫不猶豫將抽出腰間匕首刺進夕照身體裏,一字一句道:“你是救了我一命,但別忘了我說過你會後悔的。”

“殿下!”剛擺脫了外面謝玄的糾纏,沖進宮殿的杜如晦目睹這一幕,嚇得面色煞白,更是投鼠忌器,不敢輕舉妄動。

然而昆玉緩緩靠近夕照,下巴抵在他肩上,嘴唇附在他耳畔,語氣柔和得仿佛情人間的呢喃一般:“偏離了半寸。七殿下,我們兩清了,所以你沒有資格再為別人求情了。”

話音剛落,望舒腕間用力,景元帝最後抽搐了幾下,竟然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不再動彈了。

驀然推開一步,昆玉一揚袖打翻了案上的燈臺,而夕照因為失去了支撐,膝蓋一軟,失去平衡跌坐在地上。

羅雀忽然高聲尖叫一聲,大力掙脫了桎梏,奔至景元帝身邊,不可置信地呼喚著“陛下”,一遍又一遍。

囂張的火舌一躍而起,像是失去理智的瘋子,順著重重疊疊的簾幕向上爬,一躍幾丈高,片刻之間整座宮殿被火焰吞噬,火光滔天,濃煙密布。

混亂中被柱子砸到了後腦,羅雀依舊拖著身體向內室的方向而去,耳畔盡是力拉崩倒之聲,嗡嗡作響,都快要聽不清少年的囑咐了。

“奴婢多謝六殿下舍身相救之恩。”

“以後若是父皇一個人進內室的時候,你不要冒失進去。”

“多謝殿下,救命之恩難以為報,以後殿下若是有什麽需要奴婢的地方,奴婢雖一介女流,但只要是殿下的吩咐,赴湯滔火在所不辭。”

“沒什麽……”少年的語氣頓了頓,輕嘆一聲,“若是以後父皇罹患不測,你就把那畫燒了吧——撕成碎片再丟進火裏燒了。”

她咬碎一口銀牙踉蹌著挪到了後面,將掛在墻壁上的無臉畫像扯下來撕成了碎片,用盡最後一分力撒進了火海裏,然後無力地癱在了地上。

在呼嘯著的火舌舔舐之後,頭頂上的橫梁松動了幾分,似要垂落,然而她再也動彈不得,反而松了一口氣。

也算不負六殿下之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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