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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葦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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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尊救我!我——我方才做了一個噩夢!我夢到師尊不見了——”

身形瘦削的步戲正在與誰同坐軒的梨花樹下舞劍,似一只雪白的蝴蝶翩翩起舞,紅雪三千的一起一落間劃出一道又一道如水般的劍光。他甫一扭過頭,就被這些年來身量已然逐漸趕上自己的愛徒抱了個滿懷,唇邊不由暈染出一個寵溺的笑容:“葭兒?這該不會是你私下不願意修煉剛想出來的借口吧?長此以往,若是以後遇到危險,為師不在你身邊,你可怎麽辦呀?”

純白花瓣如雪般紛紛揚揚而下,身負一柄金色長弓的少年身形挺拔,黑發如墨,比驕陽更灼人的小臉在步戲懷裏蹭了蹭,聲音悶悶的:“我是您看著長大的,自然會永遠守著師尊——只要師尊別不要我便是。”

步蒹葭的身份特殊,然而他被抱回門派中的時候,還是個尚在繈褓中嗷嗷叫喚的嬰兒。嬰兒的臉蛋粉粉嫩嫩的,一對黑珍珠般的眸子滴溜溜轉著,乍一見有人望著自己,立刻興奮地揮舞著胳膊。或許只是那一眼的緣分,一向不收徒弟的步戲出其不意地從掌門手中接下了這個孩子。

“出生於十一月,又稱葭月,那就叫蒹葭吧——倒也承情應景。”佇立在與誰同坐軒門口的步戲摟緊了繈褓中的孩子,望著附近郁郁蔥蔥的蘆葦。偶有微風拂過,掀起蘆葦蕩裏一陣浪花,吹得漫天蘆花一朵一朵顫顫巍巍得飄搖著,似飄飄灑灑的鵝毛大雪。

懷中的孩子仿佛默認了他的話一般,無知亦無畏地睜著自己的眼睛,澄澈得映出步戲一張噙著笑意的臉來。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步戲低下頭顱,垂下蝶翼般的纖長眼睫,低吟幾句後逗弄起懷中的肉團子來,聲音柔和又溫潤,“葭兒,來叫師尊——師——尊——”

“師尊。”白駒過隙間,長大成人的步蒹葭忽然擡起頭,黑眸璀璨,言辭懇切,“那些人——那些人不過是一群恰巧跟我留著相同血緣的陌生人罷了。”

“他們任由我自生自滅,不知道我的模樣、我的喜惡,甚至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現今只會用冷冰冰的一句‘四皇子殿下’來昭示我與他們之間的關系。”

“但在徒兒心中,我與他們沒有關系,他們的皇帝、妖族還有那些朝堂的風風雨雨,通通與我無關。”

“師尊,我不想回鄴城,更不想離開你。”

話音剛落,步蒹葭眸光一閃,只覺得胸腔內湧起一陣心悸來,仿佛有什麽很重要的事情被自己忘記了。他暗地裏捂住胸口,呼吸也急促了幾分。

焦灼、恐懼、懷念、茫然,心頭頓時百感交集,不知從何而起,亦不知可止於何處。

應該是昨晚沒睡好,噩夢的陰影還沒散去吧……

這時頭頂上忽然傳來一聲步戲的喟嘆,似是無可奈何,似是寵溺入心:“都要及冠的人了,怎麽還是同年少時一模一樣?”

“都是師尊寵的。”步蒹葭雙手環緊了步戲的腰,抿著唇,不管不顧地宣稱道,“我要永遠留在與誰同坐軒,守著師尊——守一輩子。”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不管是紅塵薄緣還是命中註定,我既自此岸經過,為君驚鴻一瞥,定要天涯永相伴。

“好好好,自己寵的徒弟還能怎麽樣?”步戲無奈地擡起頭,摸了摸他毛絨絨的腦袋。

他的明月,他的清風,看得著,摸得到,近在咫尺,觸手可及。步蒹葭凝視著面前的人,忽然猛地攤開手掌,用力地摩挲了自己一如往常的掌紋之後才漸漸放下心來,心頭的不安也逐漸散去。他神色躊躇,帶著一抹小心翼翼的擔憂與難以自抑的驚喜,試探道:“……師尊,這是不會趕我下山了?”

步戲帶著三分笑意,掐了掐他光滑的臉頰,佯裝嗔怒道:“自己養大的徒弟,除了繼續寵下去還能怎麽樣?”

“師尊,就算你以後罰我抄寫自己的名字幾千幾萬遍,我都不走了!”

疏朗夜空下,一輪月盤高居於幕布之上,下方屋檐上纏繞許久的一道暗淡雲彩被送來植物清香的微風吹散了。

“師尊你醉了,先下來再喝酒?”懷抱著兩大壇上等靈酒的步蒹葭仰首望著歪在屋頂上醉得七葷八素的人,循循善誘,“我特地去向看管靈酒的弟子們多討了一壇過來。”

“葭兒,為師沒醉。”步戲雙眼微瞇,眼尾上挑,背對著月色朝著他露出一個得意得堪稱魅惑的笑容,“不信的話,我還能背出詩來——你且聽著,閑倚胡床,庾公樓外峰千朵。與誰同坐?”他轉瞬又灌了自己一口酒,臉上帶著冷月清輝,溫柔地蔓延開來,更是慵懶地挑了挑眉:“明月,清風,我。”

眼見他一個趔趄險些栽倒,步蒹葭眼疾手快忙放下懷中酒壇,提氣一個旋身上去,面帶赧然地將人摟進了自己懷裏,嗅著空氣中四溢的酒香,低低應了一句:“師尊,明月是我,清風是我,都是我。生前常伴你左右,死後徒弟也自當化為明月清風常伴你身側。”

似是被這一聲呢喃驚醒了一般,原本瞇著眼的人忽然擡起手,用指尖輕柔地摩挲著步蒹葭柔軟的下唇,低嘆了一句:“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黑暗中步戲的眸子又黑又亮,聲音低沈又溫柔,直直顫到人心底去。

不知來處,不問歸途,步蒹葭感覺自己是大海上的一葉扁舟在歲月洪流中孤寂地飄蕩著,隨後有一雙溫暖有力的雙手環住了自己,在一片令人安心的沈木香中,牢牢地抱住了自己。

那個熟悉的聲音仿佛來自天籟,卻在附近若隱若現:“我的葭兒呀……”

“師尊?師尊!”步蒹葭突然捂著臉從朦朧中驚醒,還來不及惶恐之際,便聽到了一聲推開門的輕響。

已然沐浴過的的步戲發絲還滴著水珠,渾身還帶著清晨的爽利氣息,見榻上的步蒹葭還一臉懵懂,眼中揶揄之色一閃而過:“醒啦?”

步蒹葭像是看癡了一般,楞楞地註視著步戲,一瞬也不舍得眨眼。

見他久久未曾有反應,步戲幾步上前摸了摸他亂糟糟的腦袋,俯身笑道:“這些日子天氣越發冷了。我知你畏寒,特地去外面施法好讓這冬天快些過去,你看外面——”

循著步戲的視線而去,步蒹葭只見窗外浩渺冬雪不知何時早已化去,已經是一派春回大地的盎然生機,連與誰同坐軒附近的蘆葦蕩中也都抽出了新芽。

“我什麽都不要——我只要你,師尊。”步蒹葭啞著嗓子,忽然一把將步戲摟進懷裏,攥得步戲險些喘不過氣來,似自嘲似絕望地輕笑一聲,“師尊,我做了一個噩夢……”

“你要,我便給。”步戲耳尖紅了一瞬,隨即安慰一般地拍著他的肩膀,柔聲勸他,“沒事,傻徒弟,師尊在這呢。”

仿佛在證明什麽一般,步蒹葭無暇顧及自己淩亂的衣衫,一把將步戲壓在了榻上,扣住他的清減的身體便俯身去攥取他柔軟的雙唇。十指緊扣,唇齒相依,不過須臾間兩人都不覺呼吸急促起來。

“師尊……”步蒹葭輕喃,一個個柔軟的吻似羽毛般落在步戲的脖頸上。

“……先等等。”面紅耳赤的步戲忽然想起了什麽輕推開他,從乾坤袋裏拿出了什麽扣在了步蒹葭的手腕上,面上浮過一絲清淺的笑意,“這是為師用與誰同坐軒中第一株抽芽的蘆葦所做出來的。”

步蒹葭定睛一看,左手手腕上系著一只翠綠的手環,上頭還飄著幾片青色的葉片。

“這裏頭有為師一成靈力,這樣為師便能夠時刻感知你的位置。如遇危險,這手環必要時候還可保你一命。”步戲雙眼彎彎地望著他,“蠢徒弟,你以後就一直戴著好不好?”

“好。”步蒹葭鄭重地點了點頭後,忍不住別過臉去,眼中似有碎星閃爍。

“‘蒲葦紉如絲,磐石無轉移’,也就圖個由頭,模樣似乎不太好看,但扣上去之後就拿不下來了。”步戲自顧自地嫌棄著,“說不定哪天為師煙消雲散了,它就自己碎了吧……”

“師尊……”步蒹葭將灰敗的臉龐埋在他的肩頸上,聲音嘶啞地一遍又一遍喚他,“師尊,別說了……”

求你別說了,求你別打碎我的南柯一夢。

安放在一邊的手不知何時十指相扣,步蒹葭用指尖輕輕摩挲著步戲光潔的手掌,似眷戀,似繾綣。

然而——沒有掌紋。

步蒹葭的指尖冰涼,心也是冰涼的。他望向窗外一望無際的蘆葦蕩,眸子漆黑得猶如一眼吞噬一切的深潭。

腕間原本鮮嫩翠綠的手環不知道何時已然碎成齏粉。

他這一輩子就生活在一個永遠也醒不來的噩夢裏,但在這裏沒有橫劍相對逼他回鄴城的白衣劍修,也沒有因悖徳謠言為保全他而受刑至死的師尊。

只有一個存在於美好記憶中的師尊,言笑晏晏,溫和俊雅——也易碎。但只要是他,哪怕是幻象——也足矣。

“王上,四殿下這是……”觀滄溟擔憂地蹙著眉。

“梅三弄死了,他師尊身上的子蠱自然也油盡燈枯。”昆玉波瀾不驚的視線地掃過榻上陷入沈睡的男子,聲音也是清清冷冷的,“現下他已陷入我為他編織的夢魘中,醒不醒來全在自身——”兀自停頓了一下,“但這也是妖族唯一能報答他的了。”

一朝長睡不願醒,惟願大夢三千年。

請不要吵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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