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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步蒹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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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玉需要我的誠意,所以我不會傷你,所那便勞煩四殿下在此地休憩一段時間了。只要等到五皇子之事順利了結,便會放你出去。”

在空蕩的地牢裏,謝玄極輕極淡的聲音都顯得擲地有聲。

充耳不聞的步蒹葭盤腿端坐在一片狼藉的牢房裏,閉目養神,哪怕事實上他的丹田內空空如也,幹涸如沙漠。

“四殿下的修為只是暫時被封,不過不用擔心,會有人定時送來飯菜與傷藥。”謝玄毫不在意他的失禮,突然想起了什麽,他輕拍了兩下手掌,立時背後出現了一個清冷的身影,白衣勝雪,秀姿出塵,“對了,這也是昆玉的意思。”

哪怕靈力全失,步蒹葭也立刻感受到了熟悉的氣息,他驀然睜開了眼,平靜無波的臉上出現了一絲明顯的裂縫,原本在黑夜中縮小的瞳仁更是縮到了極致,小心翼翼地開口:“……師尊?”

男子依言走到了他身邊,像以往那般木訥地坐在一邊。步蒹葭忙迎上去,緊緊地握著他冰冷的雙手:“師尊我沒事,你冷嗎?”他下意識地向輸送些靈力,然而一運功,一股劇痛瞬間席卷了五經八脈,差點忍不住痛呼出聲。他只好壓下痛楚,用力搓了搓道人的手,然而卻怎麽也暖不起來。

謝玄望著他們師徒情深的模樣,只覺刺眼又惆悵,因而帶著幾分惡意地開口:“他已然死去許久,四殿下又何必執著?”

雙肩猛地一顫,步蒹葭最怕聽到的便是“死”這個字,只覺一股戾氣自心底升起,清冷的面孔上有種野獸被逼到絕境的兇狠:“閉嘴!我師尊沒死!”

“他現在這副樣子與走屍無益,你說他沒死?”謝玄扣上了牢門,落下一聲輕嘆,幽幽不絕如縷,“也罷,反正昆玉說他時日無多,反正對你也沒什麽分別了。”

“師尊對不起,是徒兒沒用,讓你在這麽陰暗的地牢裏陪我。”身旁無人之時,步蒹葭摩挲著步戲掌中脈絡分明的掌紋,臉上呈現出了一縷難得的討好之意,恰似做錯事情要挨訓的赧然少年,“師尊,你別生氣,等再過幾日,我出去之後一定好好修煉。”

被關了幾日,謝玄給的食物步蒹葭不敢用,硬是撐著一口氣,現下師尊回來了,他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

“師尊,還記得嗎?”

“剛懂事的時候,門派的同齡弟子手執紙風車在山門上下跑來跑去,唯獨我一人拿著紅雪三千在與誰同坐軒練劍。”

那時山上的楓葉開得正茂盛,萬山紅遍,層林盡染,他知道自己與其他人不一樣,只是沈默寡言地埋頭練劍。因此聽到弟子們的嬉鬧奔跑聲,他只能趴在與誰同坐軒的窗口,隔著一層又一層茂盛的蒹葭叢,想象著他們的臉上會有如何恣意開懷的笑容。

步戲曾經問過他是不是喜歡那些人間的小玩意,他遲疑了一瞬還是搖了搖頭。他師尊是派中最出色的劍修,而他是他師尊唯一的徒弟,沒必要為這些無關緊要的零零碎碎浪費精力。

那日早課回來,他想去屋內換一身衣服,一進門,卻見到屋子的天花板上掛滿了密密麻麻的紙風車。微風拂過,所有風車不約而同的轉了起來,轉得仿佛時間都停滯了下來。

“還是喜歡的吧,為師真是難過,葭兒懂事以後再不與我說心裏話了。”

眼見步蒹葭不掩面上欣喜,楞楞地點了點頭,步戲將背上的紅雪三千丟給他,眼角透出一縷得逞的狡黠:“現在能專心練劍了吧?”

失去了靈力護體,步蒹葭有些精神不濟,他一下一下撫著身旁道人冰冷的五指,臉上有些黯然:“師尊,你希望我回來繼承屬於自己的一份責任,可是你不在了,他們與我又有何幹?”

多日滴米未進,他實在是太虛弱,也根本得不到回應,一垂首便暈了過去,或許是錯覺,朦朧中他似乎聽到師尊喚了他一聲“葭兒”。

沒過多久,夕照從禦醫那裏得知了長河已經清醒的的訊息,百忙之中趕來大牢看望他,入口處毫不意外地遇到了同樣聞訊而來的弱水。她那雙眸子依舊黑黝黝的,只是失去了以往的光芒,仿佛蒙塵的明珠,一眼望去不由心中一悸。

四周燈影幢幢,一片寂靜,呼出的氣都在空中化為了一團的白氣,夕照跺了跺腳,地上埋著不少枯枝敗葉,發出一聲聲悶響。一旁的杜如晦見狀,十分貼心地將手中的白虎皮大氅抖了幾下,披到他肩上。

“如晦,你要是也冷的話,可以先回去。”夕照一手揪著大氅,另一手擺了擺,“天寒地凍的,不用陪我在這裏等弱水。”

杜如晦面色一怔,帶著幾分試探的口吻望向他:“殿下,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

目光閃爍了幾下,夕照避開他直白的視線,扭過頭:“我昨天夢到三哥了,他——拜托我好好照顧你。”

明明也沒有過多久,但是杜如晦發覺自己已經能夠平靜地與他人提起重弦的死了。他聲音極輕,眸底中有種夜風般的縹緲無常:“真奇怪,夢裏多少人來來去去,卻唯獨不見他入我的夢……”

“我已經出來了,你們不用再等了。”身後忽然響起一個女子淡然若水的聲音。

眼見她出來,面色沈靜,猶如古井中的千年冰水,夕照心裏一凜:“怎麽樣?”

弱水眼也未擡,只是淡淡道:“既然認罪了,那就按例查辦吧。我父王死的時候他就在現場,不管是不是他殺的,他都有罪。”

心下一驚,料想她已經被仇恨蒙蔽了雙眼,夕照難以置信地盯著她,字字鏗鏘:“可是,你明知道那天謝玄與大哥的話有異,最該付出代價的人有可能不是五哥。”

“不是五哥?”像是被他一頓指責意味十足的冰雹砸了個激靈,弱水不氣反笑,“那當時你在哪?杜如晦守在外面,而你在自己房間裏,有人能為你作證嗎?”

當然有,昆玉……夕照的薄唇嚅動了幾下,一個魂牽夢縈的名字在嘴邊繞著口舌轉了幾圈,硬是沒能說出口,只能壓下自己內心的火氣:“我為什麽要破壞這場親事?”

“你沒理由?七哥你敢對天發誓,你沒想過破壞這場親事?”弱水咄咄逼人地凝視他。

“我……”

“對,不是五哥,也不是你。難道非要將罪名按在謝玄身上,你才覺得是真相嗎?哪怕三哥的頭被昆玉送上門來,只要沒有親眼所見,你也是不肯相信,對嗎?”像是自暴自棄一般,弱水出口毫不顧忌,“你又何嘗不是蒙蔽了自己的雙眼?”

強撐了許多天的鎮定終於土崩瓦解,弱水顫著雙手捂著自己被寒風吹得生冷的兩頰,感覺自己整個人從外冷到了內:“七哥,我累了,也不在乎了,反正再如何父王也不會回來了,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吧。”說完,她低聲喚了杜如晦一聲:“如晦,陪我走走吧。”

一個失去至親,一個失去至愛,夕照望著他們倆單薄的背影良久,嘆了一口氣,幾不可聞。

暗無天日的地牢裏不辨朝暮,似乎很久沒有睡得如此深沈,步蒹葭只覺得四肢百骸陣陣發軟。眼前仍舊是一片黑暗,他睜著一雙惺忪的雙目,卻沒能看見熟悉的身影。

“師尊?”甫一開口,聲音嘶啞,步蒹葭只覺得嗓子發幹,不由輕咳了幾聲,此舉牽動了胸前的內傷,他咽下湧上喉嚨的血腥。

像是回應他的呼喚一般,濃重如墨的黑暗中一道赤色的光芒隱隱閃爍——紅雪三千,朦朧地映照出躺在自己身邊的一個黑影。

還好師尊還在,他不由松了一口氣。他忍不住向劍探出手,因為太過使勁,指尖卻不慎被鋒利的劍刃劃破了一道傷口,血珠立時滲了出來。

“這是第三次了。”聞著空中淡淡的血腥氣,他苦笑兩聲,“師尊,您自小便告訴我紅雪三千會永遠保護我,可是誰又能想到,我每次的致命傷都是因他而起呢?”

他下意識地去摸索身邊的人,卻摸到了一掌黏糊的濕潤——像是血。

為何空中總有一陣彌漫不去的血腥氣?他心下不安,雙手漫無目的地在破舊的榻上摸來摸去,觸手皆是濕潤:“師尊?師尊你在嗎?”

空蕩蕩的牢房裏似乎只有他一個人,謝玄離開前的話語更是仿佛魔鬼的低語一般在腦海中回蕩,他開始害怕了,無法抑制腦海中愈加清晰的念頭:“師尊,你在哪裏?我膽子小,你不要嚇我……”

像是感受到他的惶恐絕望,紅雪三千霎時靈光大作,赤紅的光芒照亮了牢房的各個角落,火一樣的耀眼。

他看到了碎成兩半的紅雪三千,自然也看到了面前的一灘血跡,不由地楞住,喃喃出聲:“師尊,你去哪裏了——”

然後他看到了一件浸在暗紅色血跡裏的衣衫,仿佛如夢初醒一般,他踉蹌了幾步,連滾帶爬地向前撲去。膝蓋重重地砸在了地上,使得地上的暗紅血跡零星幾點濺在額角,映襯得整個人如同地獄浴血而來的駭人修羅,面上的表情瘋狂而絕望。

手撫上那件師尊出門時穿著的衣裳,步蒹葭的呼吸滯了一下,因為他看到了隱藏在其中的一截融了一半的手指,如瀕臨死亡般從喉嚨深處喚出兩個字:“師尊!”

“救命!”被逼到絕境退無可退,他嘶啞地嚎叫起來,甚至試圖強硬地運行被封住的修為,“夕照!昆玉!謝玄!求求你們——我求求你們了!誰來都好,救救我師尊啊!師尊救命!求你快點喚醒我,徒兒又做噩夢了!師尊……”

他這一輩子做了兩個噩夢,一個是師尊為了護著自己自刎於眾人前,一個是師尊的屍體在自己身邊化為一灘血水。

再沒有什麽比眼睜睜他的明月,他的清風消逝更殘忍的了。恍惚間他看見面前的門扉被人打開了,看見了他身負後羿弓的師尊逆著光、溫柔地喚著他的名字朝自己走了過來。

“蒹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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