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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有何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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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酷寒時節,陰雲連綿,天空總是灰蒙蒙的,看什麽都是灰蒙蒙的。北風在頭頂肆意呼嘯,陰暗的暮色裏,裹挾著霜寒之氣與草木肅殺之意的寒風撲面而來,舉目遠眺,天寒地凍,似有風雪欲來之勢。

北方山脊的主脈又分出了幾條支線,形成黑龍伸出的一道道巨爪,而腳下所佇立的地方隱隱有金色的龍氣絲絲縷縷繚繞著,更是時不時地分發著幾縷靈氣順著主脈的輪廓滋養著每一根支脈,以及——一柄散發著妖異赤紅光芒的長劍,在漫天風霜之中,熒光流轉,烈烈如焚。

視線順著這柄斬妖劍向上爬,越過手臂,直至看清了面前人冷肅的面容,空氣中似是凝結出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昆玉輕聲道:“你作壁上觀不好嗎?”

步蒹葭頷首,微斂雙目,眸中不染塵埃,容色孤寂冷絕,手中的長劍在虛空中一劃,綻出幾點奪目微光,像晶瑩剔透的細線一樣,飛出幾寸之外。他微微啟唇:“受人之托,卻之不恭。”

“不錯,爾等不幸,吾之大幸。國廈將傾,才有我族容身之所。”昆玉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但他怎麽知道我要來毀掉龍脈?”

步蒹葭眨了眨眼,思及夕照當時手執院子裏的隨意折下的一朵秋海棠,立於晚間清風之間,背後是一輪勾月,芳草萋萋。

“四哥,這不難猜,昆玉本就是回來覆仇的。但凡妖邪,以頹勢為食。小妖吞氣,大妖吞勢,勿怪古人向來將亡國舊恨都加諸禍國妖孽之上。若我是他,也會這般。”掌中的花瓣簌簌灑落,幾瓣暗香拂袖,夕照咳了幾聲,淡淡道。

昆玉的視線始終落在步蒹葭手中的長劍之上,頎長的身影如同一株秀於山林的樹鶴立雞群:“說到底,是我大意還是你們天真,妄想憑一把別人的誅邪劍就攔住我?”

“紅雪三千是師尊的遺物。”步蒹葭身披一件如波瀾般在起伏的淺灰色麅子,幾縷黑發隨意的飄起,手中散發著血紅光華的長劍同他一般遺世而獨立。

暗流洶湧,話不投機,一觸即發,昆玉指尖微動,只望見一簇迸閃的銀白色光芒恍若利刃,裹挾雷霆之勢,襲向垂目頷首的步蒹葭。

步蒹葭面色不變,握緊紅雪三千,凝氣於丹田之中,長劍一提,劃出一圈絢麗的赤紅光暈,劍尖輕顫,四周劍氣如紅花漫天飛舞,溫柔繾綣地迎上對方來勢洶洶的攻勢。劍鋒邊緣寒光閃爍,刺目得使得周圍的樹幹上的殘餘枝葉都不覺微微卷曲。

一時之間,天地動容,草木含悲,四周的景色都逐漸模糊起來,恰似一只踏過雪泥的飛鴻,直沖雲霄,卻又被東風吹破,零落成泥。轉瞬之間,已然過了十幾個回合,昆玉驚訝於自己所有的招式竟然都被它擋了下來。

然而紛紛揚揚的紅雪落下,步蒹葭閉目立於其間,緩緩伸手抹去唇邊微微露出少許血色,只是眉宇之間,看上去竟然無比的淒迷與寂寥。

“師門不幸啊!”

“他們怎麽會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使得我派淪為世間笑柄!”

“簡直枉顧師徒名分!枉顧綱常倫理!”

“師徒悖德,有違祖訓,按例當以門規處置!”

一個白衣勝雪的纖細身影跪在眾人面前,言辭懇切,擲地有聲:“蒹葭年幼,修為尚淺,道心不穩,更是不知天高地厚。一切都是弟子治下不嚴,求各位長老念在其初犯的份上,饒他這一回。”

“我沒錯,我只是心悅我師尊。”滿身傷痕的少年回首環視鴉雀無聲的大殿,一雙雙驚悚的眼,一字一句地宣告。

“閉嘴!”白衣人蒼白了一張秀氣的臉,冷斥一聲,猛地一耳光扇在少年步蒹葭的臉上,力道大得他半張臉上都浮起一道鮮紅掌印。

被自己師尊掌摑的步蒹葭沈默了一瞬,隨即放肆地哈哈大笑起來:“世間多得是大奸大惡之人,而我不過是心悅我師尊,便被你們視為蟲蟻蛇蠍,唯恐避之不及,更是恨不得殺之而後快,自稱‘正派中人’的你們又有何面目宣稱自己降妖除魔,以正天道?”

“你——”有位被他激怒的長老驀然站了起來,訓斥道,“步蒹葭!你連名字都是步戲取的,道門師徒更甚凡間父子,你心生愛慕,此情本就為天地所不容!”

步蒹葭朗聲笑了,眉眼間竟是眾人皆醉我獨醒的輕狂不羈,一聲聲質問聲扣人心扉。

“我心悅他,何錯之有?”

“連師尊都無可奈何,你們又能奈我何?”

“你走吧。”步戲皺起眉,別過臉,仿佛不願意看他一眼,“你本就是皇家的四殿下,他們既然來尋你回鄴城,你也該隨他們回去,承擔你自己該承擔的責任,為蒼生謀福祉。”

“師尊,你趕我走?”似乎是被他眉宇之間的疏離與厭惡所刺痛,步蒹葭難以置信地望著他,“師尊,你看著我的臉!我要你看著我的臉告訴我!”

“你我師徒緣分已盡。”步戲驀然扭頭定定地望著他,似乎在努力隱忍著怒氣,一字一句毫不留情,教人如飲寒冰,“為師不想再看到你這張臉,快滾下山,懂了嗎?”

“師尊。我——”話音未盡,只感覺腹中一痛,步蒹葭的手有些抖,震驚地低下頭,踉蹌著跪坐在地,緩緩垂下頭,望著那柄自己從小握到大的劍。

雙眼都是深沈的漆黑,步戲的嘴唇張了張,最後收回紅雪三千,別開了臉,狠下心留下了一句:“這一劍,從此你我師徒恩斷義絕,從今往後,你……你好自為之吧。”

“師尊——師尊!”寒夜朦朧,步蒹葭滿腔絕望,失神地望著道人離開的方向,望著他決絕的頎長身影,恍若在盯著一個窮極一生都無法觸摸得到的海市蜃樓。

四周濃黑如墨,黑雲壓城,風聲嗚咽,這天地之間,都透露著一副肅殺之意,火苗乍閃之下,映照出所有人半明半暗的詭異面容來。

“葭兒心存叛逆悖德之心,都是弟子教導不利之責,在此懇求掌門以及諸位長老,念在其身為帝王之後的身份上,饒其一命。所有罪責,我定當一力承擔。”被圍在人群正中豐神絕世的人,削瘦的肩膀似乎承受不住眾人審視的目光些微顫抖了一下。他在眾人的死一般的註視之下,慢慢俯下身,以手代步,一步一步地挪著身子,朝著中央的行刑臺爬了過去。

“希望掌門以及長老們放過葭兒……”他的身下一大叢開得茂盛的化骨刺,皮膚接觸之時,肆意生長的植物似乎有生命一般,洶湧上來,貪婪地吮吸著皮膚裏的新鮮血液,劇烈的疼痛鋪天蓋密布全身。

行進之處,俱是一片鮮血淋漓,蒼白著臉色的步戲卻緊咬著牙,哪怕嘴唇不自覺中上出現細細的血痕也始終不發一聲,令人側目。

一顆顆豆大的汗珠從皮膚的各處滲了出來,步戲踉蹌著,以紅雪三千支撐著自己的身體。他費力舉起自己的劍,用力一抹,發亮的劍鋒中能看到自己染了主人血的紅雪三千在夜裏,忽閃著散發出猩紅的詭異光芒。

“此事已了,希望諸位不要再為難他了。”

步蒹葭趕到的時候,圍觀的人群早已散盡,偌大的廣場中只餘孤零零一人。他俊逸的眉眼猛地一跳,只見步戲面色虛白如紙,淡色唇中的血色已然退盡,整個人都籠罩著一層人之將去的灰色。

“師尊,我錯了……”懷中的人已然變得冰冷,仿佛全身的溫暖都抽幹了一般,冷得整個人都在顫抖。無奈手顫得厲害,他試了好幾次,才將紅雪三千□□。被丟棄在地上的靈劍,發出一聲哀鳴,似是在為主人的逝去而悲傷。

空蕩蕩的天空中不知何時飄起了洋洋灑灑的雪,沾染了血色後變得猩紅,像梅花一樣星星點點地綻開,開在他空洞的眼眸中,倏忽溢出的一地熱淚都沒能化解,自然以後的無數個日出也無法溶解。

“你有心魔。”昆玉出手封住步蒹葭幾處大穴,奪下他手中的誅邪靈劍,“你明知攔不住燒毀了萬妖名冊的我,卻還要使用這誅邪靈劍消耗自己一成修為,值得嗎?”

步蒹葭思及夕照的話,默然不語。

“攔自然是攔不住的,四哥。現在的昆玉,怕是誰也攔不住他,因此你要做的自然是拖住他。”夕照瞇著眼睛,笑得狡黠。

步蒹葭不解地望著他:“拖住他?”

昆玉再不看他,拾起劍去觀察龍眼處的封印,卻發現上面的封印曾之前被人加固了一些。這並不奇怪,奇怪的是,封印的手法似是出自早已失傳的上古妖族之手。

難道是那位身懷半妖血統的大皇子?昆玉皺了皺眉,望著熟悉的文字,卻又不好下手。

“又見面了。”身後突然傳來一聲熟悉的聲音。

“原來步蒹葭是在等你。”昆玉皺了皺眉,驀然站起身來,目光不善地註視著一臉沈靜的謝玄。

謝玄沒有回答他,只是從懷中掏出一張黃符與乾坤袋,口中默誦,只見袋中的一絲血紅應聲而動,隨著咒語與黃符合二為一。霎時光芒大盛,飛沙走石,一團金光如有生命一般,牢固地貼在了龍眼之上。他面色淡淡道:“謝家世代肩負守護皇室與龍脈的使命,等到我也不是什麽壞事吧。”

明白今天這事無法善了,昆玉也不在意,只是將紅雪三千丟還給步蒹葭,俯身在他耳旁說了幾句話,須臾之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若他真願相助,怎會姍姍來遲?原來,最天真的只有你。”

步蒹葭沒有回話,只是定定地望著紅雪三千。他生命中的有一天一直在下雪,連帶著他的師尊和昔日歡聲笑語都埋葬了那一天的雪夜。

冷風與屋內孤燈共舞,映照出道人幾個春秋都未曾變化過的木然容色。

“師尊——”一個男子強撐著內傷,闖了進來,一頭紮進道人冰冷的懷裏,“為什麽最近都聽不到您的聲音了?”

仍然沒有聽到熟悉的只字片語,步蒹葭冷冽的神情有一瞬間崩裂:“師尊,我——我有點怕。”

我是如此害怕得而覆失。

作者有話要說:

QAAAAAQ虐死我了,蒹葭這個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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