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紅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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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堪堪找到屋頂的時候,長街上的鞭炮聲就響了起來,先從巷子深處傳來,然後此起彼伏,整條街仿佛燒起來一般,熙熙攘攘,好不熱鬧。

大紅的嫁衣上端用金線繡滿了兩兩相望的百鳥紋,同樣金絲刺繡的艷色霞帔邊緣垂下幾縷赤色的華麗流蘇,下擺上是一只昂揚的鳳凰,華麗的尾巴一直繡到裙邊。腰間更是系著一只九子同心結,四周環繞著一串碎珠,與新郎身上的那只正是一對。弱水面色不耐地擺弄著發髻上搖搖欲墜的幾只白玉鳳釵,忽然扭頭問道:“五哥,我這樣真的好看嗎?”

長河微微哂笑,下意識地想如小時候一般,摸摸她的柔軟的腦袋,卻對著七零八落的玉簪與步搖望而卻步,有些猶豫地點了點頭:“肯定啊,我家的妹子,出嫁時自然是最美的。”

弱水低頭微微一笑,額間花鈿盈盈欲滴,勝雪的肌膚上恰有幾分即將為人婦的嬌羞:“想不到五皇兄還這麽會哄女孩子開心。”

見她幸福神情不似作假,長河終於松了一口氣,他伸手拾起盤中紅艷似火的蓋頭,低頭註視著上面正中的龍鳳呈祥圖案:“弱水,若是夕照脅迫你,你只管跟五皇兄說。”

弱水呼吸一窒,面上喜色淡了少許:“五皇兄說笑呢?七皇兄儀表堂堂,我能嫁給他自然是我的福氣。”

“是嗎?”長河的手捏緊了喜帕周圍垂落下的碎珠,他的面色更是嚴肅,“可我聽二哥說,你之前因不滿這樁賜婚曾離家出走過。我們自小一起長大,就連我這一身武藝也是皇叔親手所授,我們兄妹的感情自然比他人更好,五哥自然也希望你能追尋自己的幸福。但是你跟五哥說真話,真是你自己願意嫁給夕照的嗎?”

他這漆黑的一雙眼似乎要直直地穿破面上虛假,望進靈魂深處而來,弱水悚然一驚,雙手絞緊了兩邊的衣袂,頓了頓才勢均力敵地望了回去,眼神竟是從未有過的嘲弄與淩厲:“若我不願意,難道還有誰能逼我點頭嗎?”

“那就好。”凝滯的空氣一消而散,長河低下頭,面上多了幾分真心實意的喜悅,伸手為她蓋上蓋頭,“三哥走了,二哥還在病中,連父皇都受了驚嚇,最近確實是多事之秋,亟需要一件大喜事來沖沖喜。”

屋外樂聲震天,屋內卻是一片安寧。

一身喜服襯得夕照整個人容光滿面,可是他的面容依舊是一片沈靜,平時顧盼生姿的雙眸更是沈寂得如同死了的睡蓮一般,褪去生機,只顯安然。

“如晦,你恨我嗎?”他扭頭望向屋內一直垂立在側、漠然不語的手下。

自從杜如晦將望舒從謝玄那邊帶了回來便愈發沈默,就像一座沈眠於浩瀚冰山之下的火山,明面上風平浪靜,但或許不知道哪天不經意便噴發出來,將一切燃燒殆盡,只有在閑暇時間才會揮舞著匕首,雕起小人來,一筆一畫,甚是認真。

夕照曾不經意間瞥見過一眼,立刻就知道他在雕刻的是什麽了——重弦。

“殿下,若我恨您,阿弦能回來嗎?”杜如晦一雙有些冷然的眼眸就那麽靜靜望著夕照,仿佛一把遲鈍的刀,一刀一刀、無法反駁地控訴著他的無能為力。“很明顯不能。所以請殿下不要再說這些無關緊要的話了。”

說完,他目不斜視,出去了。

毫無疑問,夕照也會對一些事無能為力,比如重弦的死,比如與昆玉的決裂,再比如今日的婚姻。他也沒什麽可以選擇的了,輸了自由,輸了婚姻,輸了一輩子,只能走向一條或明媚或灰暗或清醒或迷惘的道路——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結局的道路。

“但是能拿回兵權啊……”

坐了許久,他站起身,打開門,窗外晴空萬裏,鑼鼓震天,正是個宜嫁娶的黃道吉日。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此刻最想見,也最不想見的人。

昨夜一場風,院子的樹便愈加消瘦了,夕照帶上門,倚在廊柱上。寒風隱隱卷著些許砂粒子,撲簌簌地打在滾燙面頰上,他盯著石板上簌簌打轉的葉子,道:“你來搶親?”

“你希望我來搶親?”二人相對之時,天地間竟然如此寂靜,昆玉空靈的聲音仿若大雪飄落一般,乍聽無聲,“如果我說我來道喜,會被趕出去嗎?”

平原王正滿臉喜氣地佇立在門口,接受四面八方的賀喜,眼角餘光卻瞥見一個有些眼熟的身影,還來不及多想之餘,只見長河似乎也註意到了異常,略微皺了皺眉,追了上去。

說來也奇怪,方才註意到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誰知跟到後院來,竟然不見了蹤影。長河有些納悶,四下打量著周圍,摸了摸下巴,打算回到前廳之際,突然肩上被人拍了一下。他一個側身,下意識地扣住人,正將貼身匕首抵在人脖頸之處,卻聽見一聲悶哼:“你這孩子,下手也沒個輕重……”

“皇叔!”長河立馬松手,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頭,歉意地紅了臉,“您沒事吧?您不聲不響地,我還當是七弟府裏混進什麽閑雜人等了呢……”

平原王揉著自己差點扭到的脖子,吹胡子瞪眼地奪過他手中的匕首:“閑雜人等倒是沒有,我的脖子倒是扭到了。”

長河連聲認錯,討好地為老人家揉起了肩膀:“皇叔,我錯了,您可千萬別告訴我父皇。走吧走吧,吉時已到,弱水和夕照該是到前廳了,我們一同過去吧。”

“好啊——”只見平原王微微斂目,手刀一落,男子就堪堪倒了下來,見人已經暈了過去,他讓失去意識的人靠在走廊的欄桿上,隨即拍了拍手,捋了捋胡子,一雙洞察秋毫的眸子望向後院深處,道:“出來吧。”

陰影裏,漸漸顯出一個人來,碧藍的眸子比晴空更澄澈。

平原王雙目如電,好半天才慨嘆一句:“我女兒嫁給夕照就為了放你自由,你一出來就該遠走高飛,走得越遠越好。然而你又出現在這裏,何苦呢?”

“我……我來給郡主道喜。”觀滄溟頓一下,小心翼翼地從懷裏掏出一只小巧玲瓏的海螺,表面盤旋著幾條花紋,已經被摩挲地十分光滑,“她——郡主說最喜愛蔚藍的大海,滄溟一介庶民,能做的就只有這些了。”

“唉?”平原王接過這禮輕情意長的賀禮,放至耳邊,果然隱隱聽到了大海的浪潮聲。他忽然感嘆一句:“如果你不是妖的話……”

其實也沒有那麽多的如果。

飽經世故的老人家細細思索了許久,似是終於下定了決心:“算了,你帶她——”

他的話戛然而止,視線有些朦朧,緩緩地低下頭,驚詫萬分地望著自己胸前的匕首,一開口便有血不受控制地湧出來:“你……咳咳咳……”

“對不起。”觀滄溟低垂著頭,退開一步,不敢去望老人不可置信的雙眼,“對不起,我潛伏在郡主身邊的時候就知道您是個好人,但是王上的命令,我實在是拖了太久了。”

笨重的軀體摔在地上,發出一聲鈍響,平原王睜大了雙眼,艱難地吶吶道:“別……別……別告訴弱水……”

觀滄溟身形一僵,如遭雷擊:“對不起……”

昨日種種如過眼煙火在腦海中一晃而過,還來不及細想,便從指縫間縷縷滑落,被晚風吹成點點殘紅。

輕飄飄的一句話就能一點點蝕涼人身上的溫度,夕照緊緊地盯著他:“七殿下會笑臉相迎,但是夕照會將你拒之門外。”

“那如你所願吧。”

突然眼前一花,下個瞬間,夕照就直直地望進了一對漆黑如墨的眸子裏,頓時楞在了原地。無雪的風將寒意一層層地裹在周身,唯獨這一句話化為無邊的火苗將整顆心燒得火熱。

“呵。”靜默了片刻後,夕照退後一步,輕笑一聲,笑意模糊如夜色,眼底藏著一些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遺憾,“很讓人心動的話。要知道,那日花前月下,四目相對,我想帶你遠走高飛逃離是非陰謀的心都是真的,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如實地告訴我一句真話——你這次出現又有什麽目的?”

“我……”昆玉抿了抿唇,轉過身,一字一句,慢條斯理:“來拿回屬於妖族的東西。”

“王上,若是明日平原王死後,我們拿回天妖令的話,仇還報嗎?”夜色中有一男子佇立在他身後,垂首而問。

“滄溟,他們拿走我們太多東西了。”

觀滄溟頓了頓,隨即遲疑道:“那……也包括七殿下嗎?”

久未曾聽到回覆,觀滄溟自知自己失言,便默然垂首不語。

屬於他的東西……夕照剛想開口,卻聽到後院傳來嘈雜喧囂的話語聲與腳步聲,依稀夾雜著微弱的哭聲。

隨即弱水一聲模糊的尖叫聲傳來,撕心裂肺之痛令人感同身受。

“屬於我的東西,我都要拿回來。”昆玉的面龐顯出清淡的緋色,語氣卻是斬釘截鐵,“……不論是什麽。”

那日晚霞中,一人負手而立,面色清冷如秋日冰霜,直到觀滄溟轉身離去,夜幕上的最後一分餘暉也被黑雲吞噬,才幽幽地回了一句:“夕照……也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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