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悲與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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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床頭到門檻,是二十三步。

再到院子裏的石凳,是十八步。

再加兩步,就能撫摸到院子中高大的樹幹,觸感粗糙,像是已經經歷了不少的風霜。

身後突然響起一聲枯葉破碎的哀鳴,在久無人煙的山嶺中額外的響亮,接著是細碎的腳步聲踏在滿是碎石與落葉的小道上,沙沙作響,時強時弱,令人心顫。

扶著樹幹的望舒驀然轉過臉,露出一個溫煦的笑容:“謝玄?”

謝玄定定地盯著他面上幾層厚厚的繃帶片刻,不溫不火地詢問道:“二殿下,近來可好?”

躊躇著撫上自己不久便要重見光明的雙眼,望舒唇邊暈出淡淡笑意,清貴雍容:“你既然來看到我這般模樣,便是一切都好了。休養了大半個月,我眼前的繃帶可是能夠拆下了?”

謝玄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隨即點了點頭:“就由臣下代勞了。”

銅鏡中的人生得一副俊秀面貌,眉目宛然,目若晨星,眼眸轉動之時,流光溢彩,攝人心魄。望舒已然許久未曾見過自己的相貌了,他撫摸著自己鏡中蒼白的臉,有一瞬間的惘然。

“二殿下,有什麽打算?”佇立在他身後的謝玄循循而問。

“我不知道……”乍一見到光,眼睛還是有些不適應,望舒捂住自己被晨光刺得險些要落淚的雙目,隨即肯定道,“不過,我要回鄴城找梅梅。”

“也好,七殿下可是掛念您掛念得緊,還特地派人來尋您回去。”謝玄話音剛落,望舒就隱約見到一個高大的男子從外門踱了進來,足底無風,想來也是個高手。

“至於梅三弄,二殿下無須費心了——”謝玄背過身,神色清冷如月下寒霜,唇邊更噙著幾分冷酷的笑意,“他就在這裏啊。”

他就在這裏?大半個月的休養時間在望舒的眼底種下了遲鈍與虛茫,身體更是瘦弱得像是一株霜染雪駐的枯竹。他心下騰起一陣欣喜,努力地站起身,費力眨了眨眼,試圖看清楚來人的模樣,問得小心翼翼:“……是梅梅嗎?”

晨光乍破,面前的男子的相貌在視線中都變得清晰了起來,望舒有些怔然,吶吶地問:“你是誰?”

來人恭敬地沖著他行禮,隨即木著一張臉,張口道:“二殿下,屬下的聲音您可還記得嗎?”

猛地後退一步,一只顫動的手撐著桌子,另一只手不慎打翻了案上的銅鏡,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大大小小的碎片中映出望舒被割裂的慘白臉色,他顫著聲,喉嚨險些堵著出不了聲:“你、你是杜如晦?”

“是的,二殿下。”杜如晦供認不諱。

“那我——”望舒無助地望著自己瘦如枯骨的手掌,眼睛黝黑,眼底是一片深不可見底的死寂,“那我的眼睛是怎麽來著?是誰的?!謝玄你說話!”

謝玄慢慢地轉過身,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無措的眼眸,正急切又茫然地睜著。他唇邊帶著清淺笑意,目光卻冷冽清明,啟唇一字一句道:“二殿下,所以臣方才說梅三弄就在這裏,他的一對明眸—殿下用得可還習慣?”

有冰霜從腳底升起,沿著脊髓一寸一寸浸入四肢百骸,冷得渾身僵硬,仿佛連呼吸之間都夾帶著冰雪,直至滲入腦海,封閉了五感,看不見,聽不到,無法呼吸,無法思考。然而謝玄詛咒一般的字句如同從地獄中爬出的惡魔一般一下一下穿透了這片萬年冰封屏障,直達腦海。

“一曲瑤琴送梅不知道淪為多少街頭巷尾的美談,鄴城誰人不知,三殿下心系之人便是花魁公子——梅三弄?說起來,那日臣向二殿下尋求合作之時,二殿下不也點頭了嗎?”

他不知道,他什麽都不知道——望舒只覺顱海深處傳來一陣劇痛,鉆心得讓他已經說不出任何話來。他不由地捂住自己雙眼,感覺一陣溫熱酸澀的液體從眼眶中滲出來,夾帶著千萬枚針紮的麻痛。

不行,這是梅梅的眼睛。

不經意睜開了眼睫,卻見掌中一抹奪目的猩紅,望舒慌得全身發抖,扯著謝玄下擺的落魄姿勢就如同乞求赦免罪孽的懺悔者,口中幾乎是哀求著出聲:“幫幫我,我想保住他的眼睛!謝玄!謝玄!我求求你了!求求你……”

口中驀然被人塞了一枚清香的藥丸,望舒幾乎是立時就昏睡了過去,耳畔依舊響起了謝玄鬼魅般的聲音,張牙舞爪得似要將人的意識全數淹沒。

“放心二殿下,臣向來以德報怨。哪怕被您送了一杯毒酒,也會留著您一條命。”他何時允諾要對如晦下手?不過是望舒自以為是罷了。謝玄面色淡淡,第二次問他:“二殿下,什麽叫做萬念俱灰?活著才有答案。”

素手輕揚,捏緊了小瓷勺,從不大的白瓷碗裏舀了一口冒著熱氣的雪白豆腐腦,昆玉含著湯勺將絲滑的豆腐吃下,卻未曾松口,徑自叼著湯勺,將勺中的湯汁也一並咽下。豆腐腦幾乎是入口即化,香甜爽口,甜意順著喉嚨甜到心底,讓他緊蹙的雙眉也舒展了少許。

等他吃完,正欲結賬之時,店家卻噙著笑意將碎銀退了回來:“客官,從今個起,鄴城中鋪子攤子上所有的吃喝一律不需要銀子了——這都是上頭的意思。”說罷又喜滋滋地從櫃臺裏摸了一把糖果,遞進他的掌中,“這裏是上頭分發下來的‘四色喜糖’,有冰糖、冬瓜糖、橘糖和龍眼,象征甜甜蜜蜜,白頭偕老。我看客官的模樣倒似是外鄉人,也可拿去沾沾喜氣。”

還沒來得及拒絕,店家道了句失陪,招呼其他客人去了,昆玉無法,只好將這些糖收進懷裏,邁出了客棧。外頭有幾個不足腰高的孩童正在嬉笑玩耍著,其中一人見到昆玉一身墨色打扮,氣場不俗,有些膽怯地縮了縮脖子。

“七哥哥,等我長大以後,一定要嫁給你。”身後傳來了一聲女童糯糯的呼喚。

有心急的男童毫不客氣地指責她:“不對,你應該喚他‘七皇兄’!我爹的朋友在宮裏當差,他以前當值遇到過弱水郡主,親耳聽到弱水郡主喚其他人‘皇兄’的。你現在扮演的是弱水郡主,應該喊他‘七皇兄’!”

被如此一同義正言辭的說辭嚇怕了,女童幾乎是嘴一歪就“哇”地一聲哭了出來,看得身邊的一幹孩童面面相覷,束手無策。

過了片刻,有年齡稍微大點的孩子出來打圓場:“算了算了,我聽阿娘說他們都要成親了,喚什麽應該都可以的吧?像我阿娘,有時候喚我阿爹‘當家的’,還有時候喚他‘老不死的’呢。”

所有的孩子都大笑了起來,連原本抹著眼淚的女童都破涕為笑。正在這時,他們忽然聽到了一聲清冷如雪月霜花的聲音:“你們說誰要成親了?”

孩子們轉過頭,卻見來人漆黑高大的身影,嚇得噤若寒蟬,幾乎是一瞬間便作鳥獸散。破涕為笑的女童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正惶恐不已,便驚覺自己掌中被塞了一把冰涼的糖果,只見眼前的人俯下身,周圍立時彌漫著一股清潤的香氣,只聽得他好聽的聲音響在耳畔:“難過的時候就吃點甜的……你們說,七殿下要跟弱水郡主成親了,對不對?”

“嗯……”女童重重點了點頭,脆生生地回答。她小心翼翼地挑選了一枚自己最喜歡的口味,將剩餘的糖還給了昆玉,偷偷瞄了他一眼,解釋道,“阿爹說家裏被發了好多喜糖呢,很好吃!但是我不能多吃的……”

他們要成親了啊……

昆玉站起身來,垂下頭怔怔地盯著掌中的幾枚鮮艷的糖果,眼神晦暗不明。

他伏在案上睡著了。

昆玉的視線落在夕照身邊那些零八落的符箓上,細細辨認了一下,似乎是某種驅邪鎮妖的符咒,估計最初樣式是出自步蒹葭之手。

都要成親了,還有時間忙著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嗎?

昆玉佇立在屋檐之上,濃密的睫毛似是不堪其重般垂落下來,其下深邃的眼眸裏噙著些許光華,比以往更深沈些。他不覺註視了許久,隨即指尖微動,撥開了一枚喜糖的糖紙,徑自丟進了口中。

戌時未到,街巷中燈影憧憧,落在昆玉的臉上一片交錯,待到周圍甚是昏茫,人聲與燈火都漸漸淡漠在暮色之中,他才啟唇道:“不好吃……”

正欲轉身離開之際,卻見下方一直沈睡的人眉頭輕蹙,顫了顫眼睫,隨即一睜眼,便散去迷蒙發現了自己。

“昆玉!”夕照喚了一聲,徑自破窗而出,不管不顧地擋住了他面前,眼底的驚喜似要溢出來。見昆玉也停住腳步,夕照喜不自禁,想伸手去摟住他,卻被一個閃身躲開了。

“百年好合。”昆玉的視線望向別的方向,語氣也是淡淡的。

“你知道了?”夕照面上的笑容幾乎是僵在了臉上,有些難以置信地反問道,“你要跟我說我便只有一句‘百年好合’嗎?”

昆玉聞聲,回首定定地望著他:“嗯,我只是路過來討幾顆喜糖。”

“糖?有的——”夕照嗤笑了一聲,回眸間神采飛揚,他忽然靠近,隔著面前的帷幕用力地覆上他涼薄的唇瓣。

幾乎是立刻就推開了眼前的人,昆玉使勁地抹了抹自己的嘴唇,幹脆利落旋身離開,冷冷地丟下一句:“你下次再輕舉妄動,我就將你碎屍萬段。”

夕照望著他氣急敗壞的背影,摩挲著自己暖意尚存的唇,立時笑了出來:“甜嗎?”

作者有話要說:

望舒整個一與虎謀皮遭反噬的反面教材= =

謝玄:記仇.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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