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至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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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確實是嫉妒你對梅三弄關懷備至,但他是你的手下,我從沒想過要他死。”

一路追來,昆玉的身影早已不見蹤影,夕照索性破罐子破摔,朝著四周大吼道。空中一輪殘月早已退場,四下靜悄悄的,暗影重重,沒有一點人煙,但他就是知道昆玉一定就在一旁暗暗地註視著他。寒風帶來一陣蕭索之意,腳步輕踏,踩在枯葉上發出一聲脆響,夕照繼續解釋道:“我承認謝玄說得對,我帶你走是有私心,甚至想帶著你一走了之。但我也知道二哥喜歡梅三弄,有他在定會保住梅三弄的命,所以謝玄向我借梅三弄之時我便把他帶了過去,只是我沒想到二哥自那日起不知所蹤,至今也一直杳無音信。”

淅淅瀝瀝的細雨落在面上,漸生寒意,夕照輕咳了一聲,正色道:“我從沒想過與你為敵,若你信我,就出來見見我好嗎?”

周身是如死者一般寂無聲息的雨,夕照攏緊衣領,搓了搓凍得冰冷的雙手,在寒風中佇立著等待了許久。絲絲沁體冷意漸漸浸入身體中,就在夕照凍得渾身都快僵硬的時候,朦朧著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晦暗不明的森冷聲音。

熟悉又陌生。

“上次相信你,梅三弄死了。”昆玉冷厲的視線透過的重重帷幕定定地望著他,“若我還鬼迷心竅,滄溟還有命嗎?”

夕照聽見他這話,心中澀然,幾乎是口不擇言地責問道:“你便是如此恨我……所以——你就殺了我三哥來報覆我?他已經被父皇除籍了,早已不是皇室中人,也要遭受著無妄之災嗎?”

昆玉沈默地盯著他,耳畔是淅淅瀝瀝的雨聲,開口時,清淡的聲線似要與周圍的雨聲融為一體:“你認為是的話,那就是吧。”

任誰被暗暗地盯了一天都會有些毛骨悚然,哪怕是一對流淌著蔚藍暖意的溫柔眼眸,像是藏滿了不可言說的感情與秘密,似乎一望下去便足以淹沒自己的靈魂。

“郡主,我想去找王上。”那對暖藍的眸子眨了眨。

暗罵一句好心沒好報,弱水一咬牙,憤憤不平地瞪了他一眼:“找他做什麽?外頭到處都在抓你們,你要去哪裏找昆玉?”

觀滄溟輕輕低下頭,修長的睫毛在眼下綴上一片暗色陰影:“我想知道他為何不向七殿下解釋。”

“解釋?解釋什麽?”

觀滄溟瞥了她一眼,信誓旦旦地回道:“三殿下的死與王上沒有關系。”

他不說還好,一提起重弦,少女面露傷感,薄唇輕抿,有幾分強撐的倔強與執拗,反駁道:“瞎說什麽呢?三皇兄吉人自有天相,怎麽會死呢?你們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相信!”

兩人正在交談之際,忽然聽到外門傳來一陣喧嘩,好幾個男聲攪在了一起,大約是起了爭執,依稀能聽出其中一個是平原王的聲音。

“外面怎麽這麽吵?”弱水有些詫異,站起身來,就要往外去,卻在扭頭起身之時見到一張熟悉的臉,嚇得兩頰慘白,拉著觀滄溟就要藏起來。

只聽見一聲不怒自威的男子聲音在身後響起:“弱水,你要帶他去哪裏?”

驀然松開了手,弱水頭痛地皺起了眉,咬了咬唇,認命地轉過身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五皇兄?”

一向不拘小節的長河沒理會她,只是厭惡地打量了觀滄溟了一會,隨即舉起手沖身後的下屬揮了揮,話是對著平原王說的:“皇叔,這妖族人我帶走了。”

“不行!”弱水想也不想地攔在觀滄溟身前,拒絕道,“他是我買回來的。”

錚亮的□□上映出長河俊逸卻難得肅穆的神情,他也不容拒絕地冷冷一掃觀滄溟:“現在是什麽時期?你敢把妖族人留在身邊,不怕哪天醒來像城中那些富貴人家一般身首異地,家破人亡?”

“滄溟不是這樣的人。”弱水反駁道。

“知人知面,你可知心?”長河知道這堂妹被皇叔寵得沒多少分寸,懶得與她再講什麽大道理,索性親自將人綁了個結實,轉頭對著平原王恭敬道:“皇叔,您也別太慣著弱水了。事分大小,將妖族人藏在府裏,這也太胡來了。”

平原地吶吶地摸了摸下巴,哈哈大笑了一聲,緩解了此時的劍拔弩張,連連擺手為自己的掌上明珠辯解道:“不算什麽大事,弱水她也就是一時興起罷了。待到新鮮勁過了,我肯定攛掇著她親自把人送到你那裏,哪知道長河你先一步得到了風聲。”

觀滄溟自始至終未曾為自己辯解一句,事實上以他的身份,在這局面上確實沒有他說話的資格,甚至於在被帶走的時候,他莫名松了一口氣,面上有弱水看不懂的苦澀與無奈。

“父王……”憤憤不平地盯著長河頎長的身影,弱水耷拉著腦袋,像是霜打的茄子懨懨的,“我要如何才能把滄溟救出來?”

“他……恐怕無望。”飽經人情世故的平原王嘆了一口氣,“從妖族這些日子在城中為非作歹的跡象來看,皇兄極其有可能不日便將關押著的所有人都公開處死,殺雞嚇猴,以儆效尤。弱水,聽為父一句勸,這些事情你就別摻和了。你人言微輕,能憑借一己之力抹除兩族這麽多年的仇恨嗎?”

很明顯不能,就連頗有手段的七皇兄都與昆玉鬧翻了,更別說是自己了。那怎麽辦?難道眼睜睜看著滄溟被處死嗎?她心裏咯噔了一下,惴惴不安地喃喃道:“那可怎麽辦呢……”

四哥說,畫符之時,須得定意澄心,是為靜口、靜身、靜心。夕照垂下頭,默默地盯著自己筆下囫圇成一團的線條,微微蹙了眉,最後還是忍不住摔了筆閉目養神,修長的手指抵在紙張邊緣,若有所思地輕輕點著。墨筆甫落,筆尖在紙張上濺出幾點黑色墨跡,乍一看去,像是在畫像中人的臉上點了一抹墨色淚痣一般。片刻後他驀然扯過袖子,急切地想拂去上面的汙漬,卻如何也不能去除,只得心煩意亂地徑自揉成一團,隨意丟至地上,吶吶不語地盯著書案上所有宣紙上似曾相識的面容,眸色越加深沈起來。

潑墨的紙硯,竟全是你的臉。

“郡主,殿下已然吩咐過,任何人都不見。”身後的小廝跟著弱水穿過一道道長廊,眼見就快闖到七殿下的書房,更是急得滿頭大汗,想攔卻又不敢真攔住她。

“閉嘴,本郡主是任何人嗎?”弱水扭過頭瞪了小廝一眼,直瞪得人垂下頭,身體拱成一彎恭敬的弧度。她從不拿自己的身份壓人,但有時候能讓事情簡單點的話,也不介意搬出來用一用。

夕照早在書房內便聽到了她那清朗的聲音,在走廊上泠泠回響著,忍不住頭痛地揉了揉眼睛,一打開房門,便見到了少女難得嚴肅的臉。

清風穿過書房前的長廊,搖晃著屋檐上垂落著的琉璃鈴鐺,發出一聲聲如夢似幻的樂曲,餘韻在整個後院回蕩著,映襯著少女苦楚又悲愴的吟嘆。

“七皇兄,你娶我吧。”後院裏一片寂靜,滿室清冷,只餘弱水一聲孤註一擲的朦朧輕嘆。

剎那間清霜沾衣,寒意徹骨,遠處傳來幾聲淒厲的鴉鳴,夕照覺得有些冷。他盯著女子執著無悔的雙目,試圖安撫道:“弱水,發生什麽事了?”

很多時候原本以為能憋得住的情緒,往往在一句輕聲詢問下便能土崩瓦解,洪水傾瀉一般從眼睛裏流露出來。秋水剪瞳中的堅強分崩離析,弱水面上閃過一絲掙紮之色,幾乎是帶上了哭腔:“七皇兄,五皇兄把滄溟抓走了,連父王都束手無策,我——我該怎麽救他啊?”

“你這不是在作踐自己嗎?”夕照恨鐵不成鋼地盯著她,“你為了救他,竟然想犧牲自己?”

削瘦的雙肩翕翕顫動著,弱水掩目,有些哽咽著:“我想救他……可我找不到昆玉。但若是太子大婚,到時候必定能向皇伯父求得一道大赦天下的旨意,那樣、那樣便能救滄溟出來了……七皇兄,你娶我,好不好?”

夕照面色沈靜,安慰似的一直拍著她的後背,靜靜聽她說完,才緩緩開口道:“弱水,七皇兄除了自己的婚姻已經沒有什麽能做主了,你不要逼我好嗎?”

“可七皇兄既然回來了,不就是打算繼承皇位了嗎?若想要名正言順收回我父王手上的兵權,除了娶我有更好的辦法嗎?”梨花帶雨的女子分析起來卻是頭頭是道,“昆玉也有不少族人身陷囹圄之中,若你我大婚,他們便能同滄溟一般重獲自由,這樣不好嗎?”

似是想起了什麽,弱水慌張地解釋道:“若是你擔心昆玉誤會,事成之後你大可隨便找個理由將我休了——”

“弱水,沒有你想得這麽簡單。”她面上看著是個天真無邪的模樣,事實上也有有一顆七竅玲瓏心。夕照苦嘆了一口氣,緩緩退後,轉過身就無情地關上了門,楞楞地盯著書桌上的滿目畫像,“有些事一旦下了決定就沒有回頭路了,不要辜負你選擇的機會。”

“七皇兄!我是有選擇的機會,可是窮途末路的滄溟——他有的選嗎?”

夕照閉上眼睛,腦海中忽然回蕩起昆玉的質問,觀滄溟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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