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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7章 殘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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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7章 殘花(上)

薩仁欲言又止地看向他, 眼中流露出些許悲傷,她別過頭,覆又嘆了口氣, “大王沒有廢後, 不論怎麽說, 你還是我大夏的閼氏……”

“待風波平息後, 大王消了氣便會放你出來了。”薩仁蹲下身,目光與他齊平, “閼氏,為什麽不能好好地待在草原上呢?”

“我自小與大王一起長大, 我知道——大王很是珍愛你, 若你能留在他身邊, 想來他會很高興的……”

憐枝咀嚼的動作一頓,而後緩慢地擡眼看向她,他沒有說話, 可那目光已是無聲的詢問,薩仁回望他, 有些牽強地勾了勾唇角:“若沒有大王的準許, 我怎麽進的來呢?”

吃進肚裏的黃饃饃忽而成了噬人的蟻蟲, 胃部泛起密密麻麻的痛。咽下去的食糜翻湧上喉頭,方才那惑人的米香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令人難以忍受的糞臭。

憐枝強壓下那陣惡心,而後笑了,水潤過嗓子, 可他的聲音仍然有些沙啞, 他問薩仁:“薩仁,你覺得什麽是珍愛?”

薩仁楞了楞, 又道:“自然是珍之愛之,放在手心裏怕摔了,含嘴裏怕化了,恨不得用一生去疼寵。”

“是啊。”憐枝道,“真正珍愛一個人,怎麽舍得讓他疼,怎麽舍得讓他吃苦——薩仁啊,你看看這裏。”

腳下枯黃的雜草,凍硬的羊糞,一頭頭打著鼾的無精打采的羊,憐枝用他那只手指高高腫起的手將邊上的稻草撣開:“什麽樣的閼氏,會待在這樣的地方?”

薩仁喉頭一噎,忍不住找補:“大王……大王只是還在氣頭上……”

“嗤。”憐枝輕蔑地一勾唇,“氣頭上。”

沈憐枝支起手肘將羊皮袋子推開了,啃了一口的第二只黃面饃也塞了回去,薩仁有些急道:“閼氏……”

憐枝搖搖頭,抿唇不言——做什麽這樣假惺惺的呢,他想。

為什麽要遣人給他送吃食?怕他餓著?憐枝覺得可笑極了,他曾體會過不吃不喝足足兩日,那感覺說是生不如死也不為過。

他原本不必經受這樣的苦難,那苦楚是斯欽巴日帶給他的……他來草原上後所受的傷,有一大半都是斯欽巴日賜予的。

就這樣一個人,有什麽臉面,說自己珍愛他?

太讓人惡心了。

“拿回去罷。”憐枝說,“薩仁,如果是他要你送的,那麽別再來了——”

他有些憂郁地看著她,目光沈靜死寂,而後忽然張開嘴,用他那兩根僵直的手指伸向嗓子眼兒,沈憐枝忍著痛大力扣弄著,五臟六腑一陣陣的抽動,胃部痙攣著——憐枝吐了出來。

“閼氏!”薩仁心尖一縮,擡手去攙扶他,說話時不由帶了點哭腔,“閼氏……你何必如此呢。”

“你就算記恨大王,也不必自傷啊!”

憐枝再次搖搖頭,他說:“薩仁,別再來了。”

***

薩仁拎著羊皮袋出了羊圈,天已黑透了,草原上籠罩著一層濃重的墨色,而她頭也不擡地朝著不遠處走去——那兒佇立著一個人。

肩頭積滿了雪,想來已站了許久了。

“大王。”薩仁朝他行禮,斯欽巴日隨意地揮了揮手便將她手中的羊皮袋奪了過來,他伸手翻了翻,而後猛然擰眉,“就吃了個饃饃?”

“……”薩仁緘默片刻,還是沈重道,“大王……”

“閼氏說,讓我別再去了。”

“他……什麽都沒吃。”

斯欽巴日翻找的動作一頓,再擡眼時眸光漸黯,“你告訴他了。”

“大王。”薩仁已數不清這是她今日第幾回嘆氣了,“何必呢。”

“閼氏的手,凍得通紅——大王,恕我直言,若你真的恨他,與其這樣倒不如直接殺了他,若你疼惜他……放他出來吧。”

“趁著事情還沒到萬劫不覆的境地之前,趁早收手吧,再這樣下去,先後悔的不會是閼氏,而是大王啊!”薩仁道。

斯欽巴日抓著袋緣的五指倏然收緊,骨節泛白,他咬牙切齒地悶聲道:“我後悔……我怎麽會後悔?!憑什麽我要放他出來?是我太寵他了,寵的他不知天高地厚,才會總想著逃跑!”

沈憐枝那仇恨的目光成了他夜夜的夢魘,只要一閉目便浮現在腦海中,斯欽巴日不願面對,他自覺已為了沈憐枝一退再退,退無可退,因而不願再同他低聲下氣地示好——

彼時的斯欽巴日沒想到薩仁會一語成讖,沈憐枝不會後悔,而真正追悔莫及的,是他自己。

許多年後的斯欽巴日再回想起這一切,只覺得當日的自己實在是愚不可及……若他能提前知曉此後發生的一切,他絕不會死抓著那點岌岌可危的臉面與底線不放。

可他不知道——所以這時的斯欽巴日只是深吸一口氣,又洩憤般的將羊皮袋往雪地中一扔,“既然不餓,就別吃了——餓死渴死也是他的事,他活該!”

“至於我——我才不在乎他的死活。”

斯欽巴日像是在同薩仁說話,又像在對他自己說,他不住地道:“我不在乎。”

“一點兒都不。”

話是這樣說,可第二日斯欽巴日還是親自去了一趟羊圈。

砰——羊皮袋被粗魯地扔到憐枝跟前,嚇走了在憐枝邊上睡覺的羊羔,可憐枝還是垂首靠在邊上,目光空洞宛若行屍走肉。

從斯欽巴日進羊圈到現在,憐枝一眼都沒看他,反倒是斯欽巴日的眼神就沒從沈憐枝身上挪開過,眸光一寸寸地從憐枝微微凹陷的蒼白臉頰滑落至他蜷縮在袖口的,通紅的指尖。

斯欽巴日的瞳仁微微一縮,腳尖不自覺向前,又遏止在原地。

“沈憐枝。”斯欽巴日沈沈地叫了他一聲,“在這的日子不太好過吧。”

憐枝不答。

斯欽巴日不在意,又道:“沈憐枝——只要你求我。”

“只要你求我,我就放你出來。”

沈憐枝嗤笑一聲,“斯欽巴日,你還不如直接殺了我呢。”

斯欽巴日怒而離席。

之後連著好幾日,憐枝都沒再見著他,倒是薩仁來了幾回——那些動也沒動過的,現已散發出腐臭的吃食堆積在一起,嗡嗡震翅的蠅蟲盤繞其上,令人不忍直視。

“閼氏……”薩仁將一碗肉糜粥端向他,她懇求道,“你用一些罷。”

一個人不吃不喝能扛幾日?扛不過兩三日——除非他早有了求死之心。

憐枝已瘦脫了相,無力地靠在一側,他微微側首,是無聲的拒絕,薩仁有些憂愁地看向他,又悲傷道:“閼氏,你同大王服個軟罷。”

憐枝緩緩地轉向她,虛弱地張了張嘴,薩仁將耳朵貼近他唇側,“閼氏?”

費了好一會,薩仁才聽清他的話——

“小…小安子……”

“小安子?”薩仁思索片刻,才想明白憐枝指的是誰,“他…他被關在另一處……你放心,他還活著,沒人敢擅自動他。”

憐枝好像終於松出了一口氣,閉著眼點了點頭,再次緘默不言。

薩仁仍然記得自己一年前初見憐枝時的情境,那時的他那麽荏弱,連看人都是這樣的怯,究竟是經歷了什麽,又是從什麽時候起,變得這樣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哪怕……哪怕要將自己傷到極點,也不肯再回頭。

或許在他能夠暴起抽蘇日娜那一鞭子之後,所有人就該意識到——沈憐枝不是軟骨頭,若他犟起來,誰也拗不過他。

自那之後斯欽巴日統共來了兩回,他陰著臉將一瓶藥丟在憐枝邊上,也不開口,只是眸光凝在憐枝露出的痛紅指尖上。

斯欽巴日僵冷道:“沈憐枝,我也不要你求我了——你說兩句好話,說的我舒心了,我就放你出來。”

說罷他便等待著,只可惜憐枝仍然不理他,斯欽巴日不免氣急道:“你的這張嘴就這樣金貴!”

他發了一大通脾氣,只是無人理會,斯欽巴日也是自討沒趣,最終悻悻地離開了……等下回再來羊圈時,斯欽巴日明顯滄桑了不少,眼下青黑。

他說沈憐枝,你理理我吧,只要你理理我,我就放你出去。

可沈憐枝早已鐵了心。

“好……好……”斯欽巴日紅了眼睛,他伸出手指指向憐枝,又隔空點了點,“算你骨頭硬!!”

恐怕一年前對只會流淚的沈憐枝嗤之以鼻的斯欽巴日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會為這個“懦夫”抓心撓肝,會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斯欽巴日好似也死了心,薩仁再來時也不提他——羊圈中的羊愈來愈少,棚上的草也不知何時加厚了……不說多麽暖和,至少風雪漏不進來。

憐枝已數不清自己在這待了幾日,一日日昏昏沈沈地過去,憐枝時不時地做夢,夢到陸景策,夢到斯欽巴日,夢到已死去的旭日幹——他沈浸在夢境之中,因而事實反倒成了虛幻。

某一日憐枝睜開眼睛,竟然看到了身旁氤氳著柔光的陸景策站在他面前。

身著華服的,面龐俊雅無雙的景策哥哥佇立在這樣骯臟的羊圈中,實在是顯得有些怪異——

可憐枝卻顧不得那麽多了,在陸景策的手觸碰上他的臉頰時,憐枝終於克制不住大哭出聲,所有的委屈在面對他最依賴的人面前時如洪流般傾洩而出。

“哥哥…景策哥哥……”憐枝眼淚淌入口中,“我想回家。”

陸景策只看著他,卻不說話,那只覆在他面頰上手的力道卻愈來愈大,指腹上的凹凸不平的疤痕擦得憐枝生疼——

“呃!”憐枝吃痛,而這點痛楚使他的頭腦變得清明,沈憐枝渾身一激靈——怎麽會有這樣縱橫的疤痕?

陸景策的手上只有長年累月使劍的薄繭,並不會這樣粗糙……這個人不是陸景策!

憐枝猛然驚醒,眼前變得一片清明——哪有什麽陸景策?哪有什麽陸景策!

他面前的……明明是一張全然陌生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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