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48章 殘花(下)

關燈
第048章 殘花(下)

怎會有長相如此猙獰的一個人呢?眼歪嘴斜, 膚色黢黑,臉上有一道從左眼眼皮斜到右下頜的傷疤,令人看一眼就生怯,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死盯著沈憐枝, 繼而咧開唇角, 露出了口中蠟黃藏垢的牙齒。

憐枝兩掌撐在地上, 哆嗦著往後退,只是他身後便是棚門因而退無可退,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眼前的男人朝他逼近。

月光透過棚門縫隙流瀉至憐枝的臉上,將他的面龐照亮, 在看清憐枝面容的那一刻, 男人的呼吸陡然粗重, 眼中的淫邪之意滿的幾乎要溢出來了。

他的喉嚨深處發出咕嚕嚕的低沈之聲,又張開嘴嘰裏咕嚕地說了幾句夏話,憐枝聽不懂, 怕的要命,“你……你說什麽……”

“你別過來, 別過來!”

那個夏人獰笑著朝他伸出手, 憐枝死死拉緊衣袍擡腳去踹他, 只是那夏人生的牛高馬大,這一腳雖將他踹的齜牙咧嘴,卻也不能將其全然逼退,反倒是激怒了他——

他直起身,一腳踹在蜷縮著的憐枝身上, 憐枝痛得蜷縮起身子, 頭腦發暈時又被拽著後領扯了回來,憐枝面色慘白地看向他, “不要……不要……”

“呵呵……”面容隱匿在暗處的醜陋男人咧開嘴角,擡手撕扯憐枝裹在身上的羊皮外袍,沈憐枝蓬頭散發地劇烈掙紮起來,“別碰我,放開我,放開我!!”

他一頭槌撞在男子小腹上,將其撞出半丈後找準時機沖向棚門,二人的爭鬥驚擾了羊圈中的羊群,羊驚慌失措地在羊圈中竄逃著,擋住了憐枝的去路——

“啊!”憐枝一時不慎被一頭公羊一絆,頭朝下摔了個眼冒金星,他顧不得痛,猛然晃了晃腦袋,正要爬起時又被人踩住脊背,狠狠往下一壓!

“呃!”憐枝已最快的速度轉過身,凍傷的手被地上的枯草刮得生疼,在此處,他甚至找不到任何物什防身,要逃離更是天方夜譚,“你別過來,我求你……”

那夏人也不過是個管羊圈的奴仆,相當於是個獄卒,地位低下,自然不懂漢話。

他根本聽不懂憐枝的哀求,此時憐枝的恐懼與眼淚反倒激發出此人的獸性,男人猛得往前一撲,用力將憐枝禦寒的外衣扯走了。

頃刻間憐枝便被寒風包裹,外頭的風雪這樣大,不過這樣一瞬他便凍得不能動彈,那夏人與他愈來愈近,那一刻,憐枝心中真的迸發出恨意——這麽多日的恨都沒有此時此刻這樣濃烈,都沒有這樣鮮明。

沈憐枝轉頭望向棚門,眼中流露出絕望,他閉上眼睛,決意在那男人撲上來時去死,沈憐枝心中悲痛難言,暗恨難眠——

他即將帶著這樣不甘與怨懟,死在異國他鄉。

憐枝心一橫,直直朝棚門上撞去,可就在他額角即將觸及那冰冷粗糙時,忽然橫出一只手擋住了他的去路,他被攬進一個明明溫暖,卻讓他心底發寒的懷抱裏——

是斯欽巴日,他將憐枝圈進懷裏,將憐枝的臉埋進他的胸膛,他扣在沈憐枝後腦的手不住顫抖。

而沈憐枝什麽都看不見,只能聽到斯欽巴日促而不穩的心跳聲,還有刀鋒劃過人骨肉的豁然悶響,“喀”的一聲,人血噴濺而出。

憐枝鼻端縈繞著濃郁的血腥味,這股血腥氣使得羊群不安地叫起來,在這樣混亂的時刻,斯欽巴日將他松開了,憐枝這才得以看清眼前的一切——

頭顱骨碌碌的滾在地上,人的身軀像被砍掉的樹一樣倒下來,大股大股的血狂亂地湧出來,地上緋紅一片。

斯欽巴日紅著眼睛,哪怕人已死透了,他還要紅著眼睛高舉起刀,刀尖一下接著一下地深捅進早已死透了的人的身軀內,“撲哧撲哧”的響聲讓人脊骨生寒。

那死人的血都快流幹了,可斯欽巴日還不停手,他失心瘋一樣,毫無章法地揮弦月刀將那屍身劈得稀爛,劈的碎骨碎肉橫飛。

而憐枝只是出神地望著這地獄一般的血腥情境,面色灰敗雙眼無神,整個人癱在地上,好像這一切……這一切都與他沒有半分的幹系。

羊群被驚擾的高聲叫喚起來,這喧嚷聲將已入夢的夏人們驚醒了,他們舉著篝火循聲趕來,而後便看到了這樣一幕——

若非是親眼所見,恐怕一輩子都難以想象的一幕。

斯欽巴日,這個極度高傲,視落淚為恥辱的少年單於,他跪坐在渾身打著哆嗦的憐枝面前,顫抖著兩只手為他披上羊皮襖,他的眼淚終於無可遏制地淌出眼眶,一滴接著一滴地砸在地上。

他僵著手將憐枝蓬亂的發撥開,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擦去憐枝面上的臟汙與淚痕,斯欽巴日哭泣著俯身親吻他的眼皮,他的臉頰。

斯欽巴日哽咽著叫他:“憐枝……憐枝……”

“我錯了……我錯了……對不起………”

沈憐枝垂著的眼皮因他的話而顫了顫,他擡起眼,纖濃的睫羽如墨蝶——他終於願意看斯欽巴日一眼,他終於願意理一理他。

可等斯欽巴日聽完了他說的話後,他寧願沈憐枝像先前一樣對他熟視無睹。

憐枝用氣音說:“斯欽巴日,你為什麽要這麽生氣,這麽難過?”

“他想對我做的事……你不是也對我做過嗎?”

“你與他,又有什麽不同。”

斯欽巴日眼角還掛著淚珠,沈憐枝這短短幾句話,驚雷一樣將他劈楞、劈死在原地,這話像一雙大手,將蒙蔽斯欽巴日雙眼的那層厚布給扯開了——

妒火,憤怒,怨懟,不甘心,這些種種都如同霧一般散去,斯欽巴日終於看清了沈憐枝……看清了憐枝滿身的狼狽,紅通通的手以及那雙死寂默然的眼睛。

斯欽巴日通體生寒,他做了什麽……他都做了什麽?

他究竟,做了一件怎樣的蠢事!

這時候他的恐懼,幾乎比他先前看到憐枝股間的血時還要深刻……

怎麽辦?怎麽辦?!

若說那時候,他與憐枝之間還有情意,還有挽回的餘地,那麽今時今日,憐枝對他僅剩的那點情,恐怕都在這樣的折辱中消磨光了。

斯欽巴日無比絕望,他完了……一切都晚了,已無法挽回了……

憐枝再也不會原諒他了。

***

蘇日娜趕到時便看著斯欽巴日抱著個人從羊圈中出來,厚厚的羊皮襖將那人全身連同臉頰都裹起來了,斯欽巴日雙臂用力到小臂青筋鼓起,將其緊緊地摟在懷中。

等斯欽巴日從幽暗的羊圈邊上走至火光中了,蘇日娜才得以看清他滿面的淚痕,蘇日娜一顆心咯噔一跳,疾步上前擋住他的去路。

只是還不等開口,鼻端便湧上一股濃郁嗆人的血腥氣,蘇日娜睜大眼,也在此刻看清了斯欽巴日衣袍上被賤上的血跡——還有羊圈中那不成人形的屍身。

“你做了什麽?”蘇日娜尖聲問道,“斯欽巴日,你做什麽?!”

斯欽巴日置若罔聞,目光空洞地望向遠方,他一手攬著懷中人的後腦,將已暈過去的沈憐枝的面頰緊貼向自己的胸膛。

斯欽巴日低下頭,眷戀地用前額蹭了蹭沈憐枝冷冰冰臟兮兮的臉,像是一匹兇戾的狼向自己的伴侶示好,他低沈道:“小聲點。”

“他睡熟了。”

“……”蘇日娜被氣的嘴唇直哆嗦,她瞪著雙眼,不可置信地盯著他,“你瘋了嗎?你失心瘋了嗎?!你現在這是在做什麽?!”

她險些被氣昏過去,深吸一口氣:“你忘了?他都背著你做了什麽事?他與那周國楚王,與那旭日幹……”

“我不在乎!!”斯欽巴日驟然暴起,他猛然擡首,雙目通紅地看向蘇日娜,夜空之下,他狹長的雙眼像兩柄雪亮泣血的尖刀,劃爛了所有,“我早該知道的…早該知道的……”

“陸景策,旭日幹……就算他與他們之間有什麽,那又怎麽樣……只要他在我身邊,他就一輩子都是我的,身子在這裏,遲早心也會過來……可我,可我就是……”

可他就是這樣蠢,對憐枝這樣壞,硬生生地將沈憐枝推開了,將憐枝一顆心摔爛了——事到如今,適得其反。

“大姐……”斯欽巴日的臉被火把照亮了,蘇日娜清楚地看見他眼角晶亮的淚光,他眼底的恐慌無措。

這個時候,蘇日娜才驀然記起,斯欽巴日也不過還是個十幾歲的少年。

他懂什麽是愛嗎?懂什麽是疼惜嗎?懂什麽是進退懂什麽是張弛有度嗎?他只知道占有,只知道沈憐枝是他的妻子,他的閼氏,他只明白閼氏對他很重要,就好像他的單於之位——

就好像一個王絕不能容許有人敢覬覦他的王位,斯欽巴日也絕不能容許有人敢覬覦他的閼氏。

他用守王位那樣粗蠻的,血腥的法子去守他的閼氏,但是斯欽巴日忘了,單於之位是死的,可沈憐枝卻是個真真正正的活人。

沈憐枝要憐惜,要溫情,要偏愛,不是恐嚇與歇斯底裏,可是斯欽巴日完全做錯了。

他想起那個被他用弦月刀劈死的侍仆,那樣低賤的人,一個守羊圈的奴隸。他生得那樣醜陋,那樣面目猙獰讓人見之生厭——當斯欽巴日看見那奴隸去撕扯憐枝的衣裳時,他渾身的血都逆流了。

他護住了憐枝,他殺了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低劣之人,斯欽巴日自以為自己救下了憐枝,自以為他是他的蓋世英雄,可是沈憐枝告訴他——

“你與他,又有什麽不同。”

甚至他比那樣一個人更不堪,畢竟那人還沒得手,而他當初是真真正正將憐枝弄得全身上下沒一塊好肉。

“我好後悔啊,大姐。”斯欽巴日的眼淚順著臉龐淌下來,他的聲音像一碗放涼的茶,很輕,卻又仿若靈魂深處竭盡全力的吶喊與痛悔——

“我好後悔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