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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章 奴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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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章 奴隸

哧!斯欽巴日將弦月刀從已咽氣的旭日幹的胸口拔出, 熱血噴濺而出,灑在地上燙化了白雪,一灘血色的湖匯在地面上。

斯欽巴日舉刀, 而後轉身面向大夏眾人, 他高聲道:“罪臣旭日幹強擄閼氏, 現已伏誅!”

片刻沈寂過後是震天的喧嚷, 最前方的蘇日娜不可置信地看向斯欽巴日,勃發的憤怒使她的鼻翼與嘴唇都克制不住地翕動著。

她怎麽也想不到……怎麽也想不到!事情都已到了如此地步, 沈憐枝都已犯下了如此深重的罪孽,斯欽巴日還能這樣顛倒黑白地包庇他——旭日幹強擄閼氏?

斯欽巴日竟有臉說出這樣的話?他自己難道不覺得可笑麽!

群情激憤, 已有激進之人拔出佩刀指向沈憐枝, 那幾個夏人朝著憐枝步步逼近, 斯欽巴日眸光一凜,閃身擋在憐枝面前,他怒喝道:“誰敢?!”

那柄染血的弦月刀一現, 幾個夏人不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查幹屏息片刻, 鏗鏘有力道:“大王!這沈憐枝是個妖物, 不要再為他所迷惑了!”

“沈憐枝陰陽同體天生異種, 克死老單於,挑撥大夏天家姐弟情誼,私通外男淫.蕩無恥,還想違背周、夏二國盟誓私自出逃——其罪行罄竹難書,死不足惜!”

“住口!!”斯欽巴日怒斥道, “他沒有私自出逃——他沒有!!”

他沒有想離開我, 他沒有想逃跑……都是旭日幹的錯。

旭日幹死了,這事就結了……這樣有什麽不好?

斯欽巴圖想, 這樣有什麽不好?

“斯欽巴日!!”蘇日娜絕望喊道,“別再執迷不悟下去了!”

兩廂僵持不下,天光已大亮,風雪愈來愈大,迷住了憐枝的雙眼——蘇日娜的聲音、查幹的聲音與斯欽巴日的交錯在一起,扭曲的蛇一樣往他的耳道中鉆,發瘋一般地撕咬著,將他咬得鮮血淋漓,

他聽不懂那群人在說什麽,或許是在聲討他,聲討他的罪孽,沈憐枝從未如此深切地體會到他從不曾屬於過這片土地。

而那些憤恨的、鄙夷的目光一樣讓他意識到,這群夏人也從未接納過他,憐枝頭腦空白地倒在地上,在經受過那種直擊靈魂的沖擊過後,他連一根手指都無力再擡起來了。

不知斯欽巴日又說了些什麽,蘇日娜忽然惡瞪向憐枝,那一眼如有實質,憐枝被看地往後一退,撐在地上的手亦往後一滑——而後指尖觸到軟物。

憐枝僵硬地轉過頭,原來他碰到了死去的旭日幹的臉。

冰冷的,整張臉凝了一層白霜,風一吹眼睫毛撲朔朔地掉雪,他還大睜著眼睛,死不瞑目——瞳仁覆上白翳,再也看不清了。

一股莫大的悲痛與孤獨充斥著沈憐枝的內心,他顫抖著手去蓋住旭日幹的雙眼,憐枝緊咬著牙關,抽泣著俯下身,“對不起……旭日幹…對不起……”

他還來不及蓋上旭日幹的眼皮,又是一股力道將憐枝扯開了,憐枝悵然若失地轉過頭,與雙眸醞釀著風暴的斯欽巴日對視。

“你做什麽?”斯欽巴日問他。

憐枝怔怔的,好似也成了一具死屍,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可他這幅失魂落魄的模樣更叫斯欽巴日心痛發狂,嫉妒宛若毒汁般腐蝕他的身心:“你舍不得他?嗯?”

“他死了,你很難過?!”

蘇日娜火上澆油,刻意用憐枝能聽懂的漢話大聲控訴道:“如此恬不知恥之人——你到底要為他暈頭轉向到什麽地步?!”

“* 你瘋了不成?”

斯欽巴日緊咬牙關,後槽牙磨出“咯咯”響聲,他彎腰掐住憐枝的下頜迫使他擡起頭來,斯欽巴日指腹上還未幹涸的,旭日幹的鮮血沾在憐枝面上:“你跪下來,求我。”

“我就原諒你,原諒你……所有過錯。”斯欽巴日冰冷道。

憐枝垂眼,輕笑一聲,只是這抹笑卻比哭還難看,“你……原諒我?”

“沒有這一次,也有下一次,有下下次,沒有陸景策,旭日幹,還有別人……總之是誰都不會是你。”沈憐枝說。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仇恨像是噴薄而出的巖漿般溶蝕他的心,沈憐枝驟然暴起,他伸出雙手死死掐住斯欽巴日的脖頸。

憐枝目眥欲裂,淒聲喊道:“你為什麽就不能放過我?為什麽就不能放過我——”

“你去死——你去死啊!!”

斯欽巴日的臉被他掐得充血,在憐枝的手扼上他脖頸的那一剎那,斯欽巴日的雙手便已握住他的手腕——憐枝的力道能有多大呢?斯欽巴日輕而易舉就能拽開他的手。

可他只是握著,緊緊握著。

那雙綠眼睛微微凸出,一轉不轉地註視著憐枝,憐枝在那雙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看到斯欽巴日的內心——一樣的怨恨,一樣的不甘心。

憐枝忽然瘋了一般大哭,眼淚大滴落下,落進他張開的口中,苦鹹無比。他驟然失去力氣,掐著斯欽巴日脖頸的手滑下來,恰好滑到他的胸口,他感受到手掌下斯欽巴日心臟的跳動,一下下的穩健有力。

憐枝痛哭:“你讓我走吧,讓我走吧——我好恨你,好恨你啊!”

“我不想待在你身邊……”

他不想待在這個讓他愛恨交織的,給予過他無限偏愛,也曾給予過他難以忍耐的痛苦的少年身邊。

斯欽巴日嘴唇哆嗦著,沈憐枝的痛苦是如此明晰尖銳,浪潮一般翻湧而來,使他眼前一陣一陣的發黑,腦海中亦是一片茫然,只有心口的痛是這樣鮮明。

這種痛直擊靈魂,斯欽巴日一個字都無法說,在他怔忡的那一瞬間,蘇日娜先他一步跨向沈憐枝,女人指著倒在雪地中的,眼神空洞的沈憐枝,尖聲喊道:“他要弒君,弒君!還不快將他關起來!”

她還是留了餘地,沒直接將憐枝斬殺,而是留他一條性命,她一聲令下,邊上那些侍仆們便沈著臉走上前來,而後反剪憐枝的雙手將他拽走——

憐枝一動不動,仰起頭時正好與斯欽巴日對視,概是風迷了他的眼睛,所以斯欽巴日眼角才會多那一抹濕潤。

他們實在對視太久,蘇日娜不由摒住呼吸——好在斯欽巴日並沒有說話制止她的舉措。

如果蘇日娜能看見斯欽巴日望向沈憐枝的眼神,恐怕她就不會有那樣的擔憂了,那眼神中唯餘失望,痛楚。

那樣深刻的絕望,好像他這輩子再也不想見到面前這個人。

“沈憐枝。”最終斯欽巴日沙啞著嗓子叫他。

“我等你後悔的那一天。”

***

憐枝被關進了羊圈。

大夏有規矩,叛逃者要被扒掉衣服,關進羊圈裏,變成最低等的奴隸——

這是斯欽巴日親口告訴他的。

他仍然記得斯欽巴日對他說這句話的情境,少年邪笑著朝他逼近,而他害怕得瑟瑟發抖——

那時候他們之間什麽都沒發生,什麽都沒有,所以他只有害怕,其實那也很好,至少……只是害怕,而非其他。

羊圈裏太冷了,冷風順著木籬吹進來,吹進骨頭縫裏,那夾著雪的凜冽寒風吹得他十指又開始發癢發痛——倒底曾是大夏的閼氏,蘇日娜還給他留了點臉面,不曾真將他的衣物剝了。

稻草頂棚也擋不住雪,憐枝裹緊外袍,眼睫上已覆上一層白,剛睜眼沒多久的小羊羔也被凍得發抖,一個勁兒地往憐枝身上靠。

憐枝擡手抱住它,又將它往懷中攏了攏,被雪淋的濕漉漉的小羊羔蜷縮著腿與一樣蜷縮著的憐枝依偎在一起——

夜深了,黑漆漆的羊圈中寂靜無聲。

這是真正的羊圈,骯臟,腥臭,堆積在一起的羊糞叫人無從下腳,一只只羊偎在一起,膻味濃得叫人作嘔。

“咩……”小羊羔暖和過來了,不安分地在憐枝懷中動了動,蹄子不慎碰著憐枝紅腫的手指,痛得憐枝輕嘶一聲,只是來不及撓一撓,又是一股冷風撲面而來——棚門被開了一角,而後伸進一只女子的手。

“閼氏……”是薩仁。

憐枝神思恍惚地看向她,薩仁貓著腰鉆進來,等她整個人全然站在憐枝面前之後,他才發現薩仁背上扛了個羊皮袋。

薩仁將羊皮袋放在他身旁,又變戲法一般地從中拽出禦寒的皮衣與黃面饃饃,還有個牛皮酒壺。

“閼氏?快披上罷!”薩仁左顧右盼一番,而後將衣物披在他肩膀上,而後又舉著饃饃湊到他唇邊,還帶著熱意的米香味竄入鼻腔,憐枝這才後知後覺地覺得肚餓。

沈憐枝忍著痛去接她手中的饃饃,僵硬著指頭將黃面饃整個塞進口中,憐枝餓急了,兩腮被撐得鼓起,不等嚼碎便急吼吼地往下咽。

可他的嗓子眼兒又這樣細,這樣一塞不但沒將黃面饃咽下去,反倒將自己嗆了個死去活來,薩仁拔開酒壺塞子將水遞過去。

她有些難過道:“閼氏,你受苦了。”

憐枝聽罷,楞了一楞。

“閼氏?”他用力地搖了搖頭。

“我不再是閼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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