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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5章 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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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5章 面目全非

“燒死他!”

“殺了他!”

“立刻攻打周國!”

“把他打死——”

……

“額!”憐枝被反剪雙手綁在身後, 粗礪的麻繩一圈圈地綁在他的手腕上,那麻繩是夏人們用來綁畜生的,翻起的倒刺紮在憐枝的手腕上, 劃出一道道血痕。

“叫什麽?老實點!”綁他的夏人用夏話粗罵一句, 又將憐枝拖拽過來綁在柱子上, 一圈圈更粗的麻繩勒在他的胸口, 直叫沈憐枝喘不過氣來。

胸前的麻繩幾乎勒進肉裏,憐枝粗重地呼吸著, 冰冷的氣體鉆進鼻腔引得他不住嗆咳,整張臉即刻變得通紅。

沈憐枝的頭發散了, 亂蓬蓬地沾在面頰上, 他木楞地註視著被雪覆蓋住的枯地, 微張著嘴,像一具被攝走三魂六魄的空殼。

“將叛徒帶過來!”

“將罪人旭日幹帶過來!”

一聲聲此起彼伏的呼喝聲像洶湧澎湃的浪潮,呼嘯著襲來裹挾著沈憐枝, 可憐枝居於浪潮中央,耳畔嗡嗡的悶響。

他擡起頭, 人潮散開, 滿身鮮紅的旭日幹被押了過來——旭日幹要比憐枝慘得多, 回了單於庭先挨了一頓鞭子,新傷疊著舊傷,血流成河。

在那糊滿了血汙的臉上,憐枝費了好一會功夫才辨認出他的眼睛,旭日幹似有所感, 有些艱難地擡起眼皮望向他, 目光寧靜又安和。

憐枝的脖頸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扼住了,被束縛的骨頭縫裏都泛出細密的痛, 他嘴唇翕動了一下,想開口叫一聲旭日幹的名字,只可惜半個字眼也說不出來。

沈憐枝,旭日幹以及小安子被各自綁縛在一根柱子上,夏人們團團圍在他們身邊,高舉著火把,火光沖天亮如白晝,正如他們的勃發的怒意久不能熄。

面容肅然,兩唇微微下撇的公主蘇日娜站在三個“罪人”面前,邊上是大夏單於斯欽巴日——這個強大的、英勇的,被老單於視為天生領袖者的斯欽巴日。

他站在那裏,身形高大,頭顱輕垂,發辮也松散了,原先搭在肩頭的雲肩不知何時不見了,斯欽巴日有些惘然地看著地面,一手拄著他那柄弦月刀——

刀已出鞘,刀鋒破開了冰封的泥地,冰碴迸飛,鮮血凝在刀面,蜿蜒可怖。

“大王。”蘇日娜在這時開口了,“這幾個罪人,您要怎麽做?”

她話音剛落,所有夏人們都在同一剎那望向斯欽巴日,千千萬萬道視線匯聚在他身上。

他是這草原上唯一的王,所有人都翹首以待著他的指示,可斯欽巴日卻好像游離在這場聲討之外,好像這一切都與他沒有半點幹系,好像——

逃跑的不是他摯愛的閼氏,只是一個如螻蟻般的陌生人。

群情激憤的夏人逐漸平穩,喧沸人聲漸沈,一雙雙黑洞洞的眼睛一動不動地註視著斯欽巴日,所有人緘默不語,形成一種詭異的平靜,卻又是一種無聲的逼迫。

“大王,這沈憐枝絕不能再留!”這時喀喇沁部落王,也就是已成為左屠耆王王妃的諾敏公主之父查幹疾言厲色道,他倏然擡手指向憐枝,“閼氏來後,草原上怪事頻出,鬧得我大夏雞犬不寧!”

“臣懇請大王,廢閼氏——”

這一句話宛若驚雷,一個猛子砸在人群之中,有了查幹起頭,那些早就因一個異國男人占據閼氏寶座而心懷不滿的部落王們紛紛站出來,一個接一個地道:“臣懇請大王,廢閼氏——”

“廢閼氏——”

斯欽巴日怔忡地站著,雙眼茫然地望向遠方,面頰被凍得僵硬,連輕輕抽動都成了難事。

見他不說話,蘇日娜便擡手止住了部落王們的討伐,“大王!”

“大王是該做個了斷了。”蘇日娜道。

“來和親的閼氏逃跑,按照大夏的規矩——只有死路一條。”

她握住那柄弦月刀的劍柄,聲音冷沈道:“動手吧。”

“別再執迷不悟了。”

“請大王動手!”

“請大王動手!”

……

夏人們跪了一地,俯身時胡服撫地,掃開殘雪,一把把火已被愈來愈大的飛雪撲滅,整個草原霧茫茫一片,朦朧不清。

萬籟俱寂,只聽“喀擦”一聲,是斯欽巴日將弦月刀從冰封的地中拔出來了,革鞮踩在雪地上,沙沙的響。

他一步接著一步,緩慢地走向沈憐枝,斯欽巴日站定在沈憐枝面前,憐枝漠然地看著他,微微揚起頭顱,那讓斯欽巴日癡迷的纖細的脖頸暴.露在他眼前,如同一塊無暇的美玉。

“我究竟……有哪裏對不起你,才會讓你想要一次又一次地離開?”斯欽巴日低聲問他。

憐枝沈默半晌,又道:“我忘不了你對我做的一切——和你待在一起叫我覺得很害怕。”

“斯欽巴日,我想回家。”

斯欽巴日的喉頭發出一聲痛苦的悲鳴,他嘶啞著大吼道:“家?這就是你的家!我在哪,哪兒才是你的家!!”

他歇斯底裏地喊著,聲音回蕩在天地之間,金雕悠遠悲戚的鳴聲伴著他的吼聲,字字句句泣血,“你與陸景策有私情,我視而不見……你連多看我一眼都不肯,我卻還巴巴地貼上來,你以為我為什麽這樣做?”

“我想讓你高興!我想讓你,讓你……”斯欽巴日急促地吸了一口氣,他的心口針紮一樣痛,“我都這樣了……都這樣了…你還想離開我。”

他一指旭日幹:“你寧願跟著他,也不願跟著我?!”

“斯欽巴日。”憐枝凍得瑟瑟發抖,聲音也打顫了,“此事與旭日幹無關,都是……都是我……”

“你要殺要剮,沖我一個人來。”

沈憐枝想將旭日幹摘出來,可他卻沒想到此時為旭日幹求情不亞於在斯欽巴日心口燃燒的火中添柴,斯欽巴日渾身打著哆嗦,“連他……連他現在,也在你心裏占有一席之地了?”

“那我!我算什麽?!”

我算什麽!!!

斯欽巴日笑了,泫然欲泣:“我不會殺你。”

話音剛落,他便眸光一凜,手中弦月刀倏然迎面劈下——沈憐枝用力閉上眼,可預想中的痛卻沒到來,反倒是身上的麻繩倏倏落下。

邊上冷眼旁觀的蘇日娜瞳仁驀然一縮:“大王?!”

斯欽巴日置若罔聞,他抓著沈憐枝的手腕,將那柄弦月刀生生地塞進他的掌心裏,斯欽巴日的手緊緊包裹著他的,不論憐枝如何掙紮也甩不開。

斯欽巴日眼裂通紅,而後握著憐枝的手,刀尖指向柱上的旭日幹,斯欽巴日說:“沈憐枝,你犯下的罪,哪怕燒個千百萬次也不為過,可好歹夫妻一場——

你殺了他,親手殺了他,我便饒你一條性命,饒小安子一條性命,怎麽樣?”

沈憐枝終於明白了斯欽巴日的用意,那只包裹著他的手像鐵鉗,握著他的手,攥著他的神魂,憐枝面色煞白,“不要……不要……你放過他,放過他們,你不要動他們,不要!!”

“哈哈哈……”斯欽巴日大笑,“我怎麽會沖他們動手?你看看,他們倆,一個不過是個奴才,另一個是我的心腹,我不會動他們的。”

他貼近憐枝的耳畔,“他們是生是死,取決於你啊——旭日幹死,你生;旭日幹生,你死。”

這個瘋子……憐枝緊咬著牙關,冰冷的淚自眼角劃下,又凝在面上,成了冰珠,“我死。”

“我死!”

斯欽巴日的臉色沈下來,他的另一只手扳過沈憐枝的臉,憐枝被迫向後扭過脖頸,兩腮被掐得生疼,斯欽巴日註視著他的眼睛,僵冷地勾了勾嘴角:“真有趣啊……你以前可是很貪生怕死的。”

“是從何時起,連死都不怕的呢?”

他微微俯身,嘴唇幾乎緊貼著憐枝的耳廓,“你想死,偏偏我不許——”

“沈憐枝,我要你活。”

憐枝瞳仁驟然一縮,那只攥著他的手遽然發力,那股不容分說的力道帶著他往前沖去,寒光閃閃的刀鋒直指向旭日幹的心口。

憐枝的淚再也止不住,眼見著距離旭日幹愈來愈近,他忍不住失聲大喊:“不要——斯欽巴日,我錯了,是我錯了是我錯了,是我錯了!”

“他是你的心腹啊,他對你忠心耿耿,你怎麽能殺他,你怎麽能殺他啊?!”

斯欽巴日緊繃著下頜,“你也知道他是我的心腹?!我如此信任他,他卻敢帶著你逃跑,沈憐枝,你要知道——是你殺了他。”

“都是因為你,他才會死!!”

“至於你。”斯欽巴日冷冷地睨向那綁縛在柱上的,血淋淋的男人,他殘忍道,“我警告過你吧?若叫本王再發覺你的心思不純,我定會取你性命!”

“你們一個兩個,都在騙我!!”

“忠心耿耿?”斯欽巴日嗤笑,“殺一個叛徒,算得了什麽?”

“算得了什麽!”

噗!沈憐枝猛得睜大眼,可撲面而來的熱血糊了他滿臉,眼前猩紅一片,叫他什麽也瞧不見,那握著他的手還在不住往前,沈憐枝能聽到刀鋒破開骨肉的豁然悶響。

“嗚…嗚呃……”憐枝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他拼死掙紮著,想要掙脫斯欽巴日的束縛將手抽回,“不要……不要!!”

“不要!!!”

可是已經晚了,當沈憐枝收回手的那一剎那,弦月刀亦已刺穿旭日幹的胸膛,憐枝頹然倒地,旭日幹的口鼻中噴湧出鮮血,他竟然……竟然還能強撐著對憐枝笑一笑。

“不要緊……都不…要緊。”

“憐枝……”

“旭日幹……旭日幹!!”憐枝嚎哭著,涕淚橫流,“嗚…旭日幹。”

“噗…”旭日幹又吐出一口血來,眼前的一切變得愈來愈模糊,他渾身的血都好像流幹了,旭日幹強撐著,在永遠闔眼前的最後一刻,問了憐枝一句話——

“那首曲子,叫什麽名字?”

憐枝楞了楞,而後才明白旭日幹在問什麽,他倒在地上,痛哭不已:“關雎……”

“是關雎……”

旭日幹已什麽都看不見了,可他還能聽見憐枝的聲音。

關雎?

這個名字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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