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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4章 飛蛾撲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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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4章 飛蛾撲火

草原上下雪了, 一如一年前憐枝初至大夏。

星星點點的白落下,聚成了一片無垠的雪白。憐枝扶著背後的石頭直起身來,又怔怔望向遠方, 這一刻的沈憐枝與從前那個哭嫁的憐枝交疊在一起, 不知今夕何夕。

“草原的雪, 下得真大啊。”良久憐枝才緩緩道, “每年都下得這樣大麽?”

“長安城也下雪,卻沒有這樣冷。”憐枝攏了攏外袍, 垂眸淡道。

他看落雪,旭日幹卻看他被呼出薄霧氤氳的側顏, 心中有一種異樣的沖動促使他擡起手來, 為憐枝拉攏領口, “草原是寒苦之地……”

憐枝有些詫異地轉過頭,只見旭日幹別過眼輕笑:“臣曾隨亡父去過一次大周的長安——的確是富貴迷人眼。”

“實在是美。”旭日幹道,“叫人流連忘返。”

沈憐枝的目光變得有些覆雜, “原來你也會笑的。”

“……”旭日幹楞了楞,“什麽?”

沈憐枝嘆了口氣, 聲音回蕩在風中, 有些落寞:“原來你也會笑的。”

旭日幹失笑:“殿下, 臣也是人啊。”

是啊,他也是人啊——對於旭日幹,其實沈憐枝並不怎麽了解他,每每旭日幹出現在他面前,總是在斯欽巴日身後。

斯欽巴日說什麽, 他照做, 絕不做出格的事。

沈憐枝在周宮中長大,見慣了爾虞我詐, 表面奉承,或許他不懂朝政,可他卻懂人心……憐枝看得出來,旭日幹是個真正的忠臣。

幾乎到了愚忠的地步,因而憐枝其實有些瞧不起他。這個旭日幹,長了斯欽巴日近十歲,卻被那樣一個十幾歲的少年郎牽著鼻子走,簡直無能。

旭日幹的眼睛,死寂如幽潭,唯有看見他時才會泛起漣漪,才像個活人。

沈憐枝明白,旭日幹對他,不僅僅是欲望。

可憐枝卻利用了他,利用了旭日幹對他的渴慕——“別再自稱臣了,旭日幹,自稱我吧。”憐枝道。

旭日幹楞了楞,又笑:“是,殿下。”

“也不必再叫我殿下……叫我的名字,沈憐枝。”

“憐枝。”

沈憐枝微微睜大雙眼,他轉過頭,隔著紛紛白雪與旭日幹四目相對,男人的下巴上冒出些胡茬,更顯得面龐剛毅。

不同於斯欽巴日的俊美,旭日幹是標準的大夏俊朗男兒的樣貌,不笑時讓人發怵,可憐枝卻不怕他,因為那雙眼睛——那雙眼睛是柔和的,包容的,宛若溫暖的江河。

在這樣的目光註視下,沈憐枝忽然有些難過:“長安再美,再讓你流連忘返,可你還不是回到大夏了——說到底,草原才是你的家。”

他的心一抽一抽的疼,他騙了旭日幹,他並不會和旭日幹待在一起,他會去找景策哥哥,至於那個時候……旭日幹該怎麽辦?

他是斯欽巴日的心腹,大周沒有人會接納他;而他幫著憐枝逃跑,更不可能回到大夏……旭日幹該何去何從?他幫著憐枝回家,可他卻沒有家了。

“旭日幹。”憐枝側首,“會後悔嗎?”

旭日幹勾了勾嘴角:“我們夏人——做了什麽,就不會後悔。”

憐枝急道:“可你回不了家了,你知道的,我…我……”

他說不下去了。憐枝低下頭,愧赧不已,旭日幹不傻,憐枝能隱隱察覺出旭日幹其實知道他的所有心思,他也自知自己的勾引並不高明,可旭日幹還是“中計”了。

飛蛾撲火,孤註一擲。

“這不要緊。”旭日幹強硬地開口道,“我在乎的,是將你送回你該去的地方,至於我去哪裏……這不要緊。”

循規蹈矩者,大逆不道。

憐枝嘴唇囁嚅著,鼻尖泛酸,怎麽也說不出話來,雪飄到他面上,又成了水珠滑落,仿佛是憐枝為他流了眼淚——哪怕只是“仿佛”,旭日幹也心滿意足了。

他從身上摸出一方幹凈的絲帕遞給憐枝,絲帕針腳細致,恐怕是大周的物什,旭日幹有些不自在地輕咳兩聲:“草原上的布帕粗糙,我怕你用不習慣……”

憐枝遲疑了一會,擡手將絲帕接來將面頰擦凈了,他昂首看向旭日幹:“多謝了。”

旭日幹好像紅了臉,只是他膚色略黑,縱使臉紅了也瞧不大清楚,他轉過身向後走去,憐枝便緊跟著他,“我們去哪兒?是否還有好長一段路?”

“不久。”旭日幹說,“至少對我來說——只是一段很短的路。”

憐枝聞言眺向遠方,前路茫茫,怎麽會是一段很短的路呢?

明明還要走好久的。

***

第二日傍晚,憐枝十指忽然奇癢難耐,小安子將他兩手拉過來一看——原是生了凍瘡。

可憐憐枝,手臂上還腫得老高,十根指頭又遭了殃,行路艱難,天寒地凍的,縱使上了藥也只是徒勞。半日過去,憐枝手上的瘡疤不見愈合,反而愈演愈烈。

旭日幹時常騎馬至各處尋來木柴,生火後煮了雪水為他浸手。

憐枝、小安子、旭日幹三人擠在一頂狹窄簡易的氈帳中,中央生著一團火,幾人便圍著火,又互相依偎著取暖。

氈帳邊上還拴著兩匹呼哧著甩尾巴的馬,這馬還是旭日幹偷來的,憐枝還記得自己與小安子躲在石頭後等著旭日幹偷馬回來的情境——

此時他們已徹底遠離了單於庭,憐枝又生了凍瘡,時常撓得鮮血淋漓。他受不了太久的凍,走一會便要挨著火緩一緩,是以旭日幹便放緩了腳程。

要出雁門關還得費好些功夫,旭日幹生怕斯欽巴日等人追上來,預備提早偷馬趕路——

只要出了雁門關,屆時人多眼雜,縱使是斯欽巴日有通天之能,也無濟於事。

夜深人靜,一身黑,蒙了面的旭日幹利落地翻進馬廄,而後抽出匕首砍斷了拴在馬脖子上的韁繩,他依次將兩匹馬牽出來,又往馬廄中扔了牛皮裹著的糧草與肉幹(夏人無貨幣,大多以物易物)。

偷馬一事做得行雲流水,看得憐枝嗔目結舌。他原以為這勢必是一場惡戰,若是被主人家發覺了,恐怕還會功虧一簣……真沒想到旭日幹這樣看著剛直的人,小偷小摸的事也做的如此在行。

“旭日幹!你真厲害。”憐枝跨上馬,在滿天星星的夜空對旭日幹笑道。

他□□這匹馬有些認主,在憐枝身下不安分地扭動著,憐枝急忙拉緊韁繩,卻還是險些被顛下馬背。

旭日幹目光一沈,拽著馬的鬃毛往面前一扯,而後咧開唇角,喉嚨間發出呼嚕嚕的沈聲——那讓人聯想到恐嚇人的野獸,叫人心頭一駭。

也不只是人,那馬也被他嚇住了,鼻孔間急促地噴著氣,可身子卻不再掙紮,憐枝撫摸著馬匹溫熱的脖頸,感受著它逐漸平穩下來的脈搏。

“你還會這些。”憐枝道,“旭日幹,你真有意思。”

旭日幹垂眸道:“這算不得什麽……每個夏人都會的。”

“可我又不是夏人,旭日幹……”

“謝謝你。”

這聲謝,不僅僅是謝旭日幹替他馴服了馬,還謝他為憐枝所做的一切,沈憐枝看著他,忽而開口輕聲道:“旭日幹……”

“嗯?”

“我會努力的……努力讓你留在大周。”憐枝懇切道,“我不會讓你沒有家。”

他的雙眼比滿天星星更迷人,叫旭日幹移不開眼,他朝馬背上的憐枝笑了笑——這兩日他似乎總是笑,旭日幹撚著一塊肉幹遞向憐枝。

“不要緊……都不要緊的。”他說。

“都是我心甘情願。”

***

草原上下了雪,白日走在雪地上太過顯眼,幾人為掩人耳目,往往是天色黯淡後才開始趕路,小安子將蜷縮著睡著的憐枝拍醒,“殿下,醒醒。”

憐枝揉了揉惺忪的雙眼,一擰胳膊將自己硬生生地逼醒了,他一裹外袍爬起來,旭日幹已餵好了馬,聞聲回頭望他:“天亮前應當能出雁門關。”

出了雁門關,憐枝回家便十拿九穩了,日曬雨淋地辛苦兩日總算曙光將近,憐枝雙眸中迸發出光亮,利索地翻身上馬。

小安子不會騎馬,故而與憐枝共乘,憐枝二人跟在旭日幹的馬後,沐浴著夜色疾馳往雁門關的方向。

憐枝緊夾馬腹,聽著耳畔呼嘯過的獵獵風聲,一次也不敢回頭。

馬蹄揚起飛雪,不知何時雪下得愈發大了,墜落的冰冷迷住了雙眼,冷風刮得憐枝面頰生疼。

也在這時!憐枝身前的那匹馬忽然停了下來,沈憐枝擡手擦了擦臉,呼出的白霧迷住他的雙眼,“旭日幹——?”

“怎得了?”

旭日幹牽著馬,只是沈默,等了許久,才沈聲道:“殿下。”

“我們恐怕走不了了。”

憐枝猛然一怔,等迷霧散去後,才明白了旭日幹這句話中的深意——

不遠處密密麻麻都是火光,由遠及近,等那密匝匝的火點翻過山頭,憐枝才發覺那是一把把火把,沈憐枝握著韁繩的手不住顫抖,從頭到腳血液驟然轉涼,好似在轉睫間從一個活生生的人變成了冰凍的石像。

舉著火把的夏人們分成兩列散開,一頭金雕盤旋在高空,尖厲的長鳴聲回蕩在原野之上,一匹通體混黑的大馬自暗處徐徐走出——

馬上的人寬肩窄腰,發絲高束,蒼灰色的狼皮雲肩隨風搖曳。

是斯欽巴日。

憐枝定在原地——不知何時他們的馬被舉著火把的夏人們團團圍住了,他的脊背被冷汗浸濕,沈憐枝牙關打顫地看著那匹馬愈來愈近……愈來愈近……

旭日幹繃著下顎,策馬要去阻攔,他急道:“大王,此事——”

唰——弦月刀倏然砍來,旭日幹目光一凝,哪怕閃避得已足夠快,卻還是難全身而退,胸口被刀鋒劃開,血汩汩滴在雪地上,卻又在落地的那一剎那成了殷紅的冰。

憐枝瞳仁倏然放大,他失聲道:“旭日——”

話未盡,他便被一股力道驟然扯下馬背,憐枝摔得眼冒金星,好容易緩過那股痛,第一眼見到的便是斯欽巴日的臉——

緊繃的,僵硬的,嘴角微微上揚。可那雙狼似的眼眸卻一動不動地緊盯著沈憐枝,眼珠微凸,火光照亮了他的眼睛,那眼變得赤紅,蘊含著無限的瘋狂……

“憐枝,閼氏。”斯欽巴日嘴角的幅度上揚了些,他還提著那柄弦月刀,刀刃往下滴著血。他像個從屍堆裏爬出來的修羅,可那聲音確是輕的,柔和的近乎詭異,“不是讓你乖乖待著,等我出來嗎?”

“你不是答應我了嗎?”

“為什麽又騙我?”

“為什麽又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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