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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3章 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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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3章 逃離

一月初八, 這一日非同小可——這是大夏的祭祖之日。

身為單於的斯欽巴日需得率眾人前往龍城,祭祀禮畢後孤身一人在龍城守陵足足三日,以求祖宗庇佑大夏百歲千秋。

眾目睽睽之下, 面上已用油彩畫了符文的斯欽巴日轉過身, 他擡起手, 手掌張開想去蹭一蹭憐枝的臉, 只是伸至半空時又僵住了。

斯欽巴日垂首笑了笑,眼皮垂著, 濃密的睫羽輕顫,“那麽……我走了。”

“你在這乖乖待著, 等我出來, 好嗎——閼氏?”斯欽巴日小聲問他。

憐枝淡漠地站在那, 不作聲。

“閼氏……”斯欽巴日又喚他,他在求他,至少……給他個心安……

“嗯。”令人出乎意料的, 憐枝竟然應了聲,他掀起眼皮, 可眸光卻沒有落在斯欽巴日身上, 而是落在他衣袍的一角, “我等你。”

斯欽巴日深吸了一口氣,渾身血都好像因他這句話而熱起來了,他的雙眼中迸發出光亮,斯欽巴日去牽他的手,熾熱的吻落在憐枝手背上, “好……好, 我很快就出來,閼氏。”

憐枝纖長的眼睫輕顫了顫, 他沒再應斯欽巴日的話,只是稍微施力,將手從斯欽巴日掌心中抽出來了,斯欽巴日有些眷戀地撚了撚指尖,而後背起牛皮袋,朝著幽深的石陵入口處走去。

走了沒兩步,又忽然折返回來了,斯欽巴日傾身在憐枝面側吻了吻,他臉上的油彩有一點兒蹭上了憐枝的耳垂。

憐枝要擡手去擦,又被斯欽巴日捉住手腕親了親指尖,斯欽巴日低聲道:“再要不了多久便是你來大夏和親的日子了——那是個好日子,需得好生慶賀一番。”

“屆時我帶著你去草原上各個部落轉一圈兒,哪個漂亮地兒都不落下,你說好不好?憐枝,你等著我。”

他說完這樣一句話,才依依不舍地放開了憐枝的手,一步一步地踏入了石陵。

單於守陵,蘇日娜帶著餘下大夏貴族們跟著薩滿大巫師誦歌祭天,至於憐枝則借口身體不適回了氈帳。

帳簾一掀開,只見一身黑衣的旭日幹佇立其中,見著憐枝與他身後的小安子,先是遞給他們二人兩件厚重的外袍,“煩請殿下穿上。”旭日幹說。

沈憐枝那些事,小安子已全然知曉,此時率先往前一步將衣裳取來為憐枝披上,這樣一件漆黑的夜行衣一穿,整個人即刻隱匿在夜空之中。

待二人梳裝完畢後,旭日幹便領著兩人走到氈帳後,那兒停著輛馬車,車廂裏還堆放了許多糧草,能容身之處很是狹隘。

“委屈殿下了。”旭日幹這樣說道。

這一時的委屈與一輩子留在草原上相比,也算不得什麽了,是以憐枝只是搖搖頭,而後拽著小安子鉆進了車內,二人緊貼著躲在糧草後的一隅,腦袋上也頂了好些個裝黃米的布袋子。

旭日幹將車簾一拉,而後翻身上馬,朝著龍城外駛去,此時夜已深,一身黑的他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饒是如此還是被守在龍城邊界的幾個夏人攔了下來。

“慢——來者何人?去往何處?”

“籲——”旭日幹拉停了馬,他沈聲道,“是我。”

那夏人一楞,而後收回佩刀,一手握拳放置前胸向他行禮,“旭日幹大人。”

他們說的是夏話,憐枝一個字兒也聽不懂,他知道成敗在此一舉,是以一顆心都吊了起來,鼻息摒著大氣不敢出,他擡手握住小安子的手,掌心中盡是手汗。

糧車內太寂靜,越發顯得他們的心跳之激烈,憐枝的心跳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裏竄出來了,渾身上下的汗毛都豎起,這個時候,就是面上刮過一陣風都能叫他心驚膽戰大半日。

眼鼻耳感官無限放大,那些橫刺出的糧草刮在身上,方才還不覺得有什麽,這時候卻覺得刺得發癢,刺得發疼。

尤其是手臂上那根糧草總是剮蹭著他,麻癢難耐,簡直叫他無法忍受——

憐枝捏著鼻子小心地擡起一根手指想將那根糧草撥開,只是令人出乎意料的是,指腹所觸光滑,尾端尖銳——那是個活物,是一只蟲,再不斷地往他身上爬!

憐枝不怕蟲,可草原上的蟲毒性極大,更何況此時他本就神經緊繃,一時手下失力,驚動了那蟲——繼而手臂猛得一痛,原是那蟲的尾刺紮在了他的皮肉上!

那真是徹骨之痛!憐枝下意識地擡手捂住自己的嘴,可那聲痛呼還是從指縫中洩了出來,“呵——”

方才還掛著笑的夏人守衛立刻變了臉色,手伸向配劍,疾言厲色地喝道:“什麽人在裏面?!”

憐枝手掌緊緊壓住嘴唇,手臂上已被咬得腫起,痛癢難耐,偏偏他除了忍沒有第二條路可走,憐枝死命地咬著下唇,額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細汗,心臟在胸腔中猛烈地抨擊。

“恐怕是一路顛簸,糧草摔了。”旭日幹面不改色地說著,“哪兒來的人聲,是你聽岔了。”

“大王守陵前,特意命我將這車糧草運回單於庭,你再這樣搓磨下去,恐怕要誤了時辰。”旭日幹神情淡淡地扔下* 這樣一句話。

此言一出,那夏人守衛的臉色果然一變——他有些狐疑地看了那馬車廂幾眼,可旭日幹到底是斯欽巴日的心腹,想來也不會出什麽岔子……

這樣想著,那夏人還是一閃身,將旭日幹放行了,旭日幹一甩馬鞭,馬匹馳騁向夜霧更濃重處,憐枝躲在狹隘的車廂內,跟著頭頂上的黍米袋一起顛簸。

只是這個時候,他的心反倒沈靜下來了。

馬鞭刷啦揮起的聲音就沒有斷下過,在嘩嘩的馬鞭聲中,憐枝反倒生出一股心安,聽著四個車軲轆在草原上不斷滾動著。

沈憐枝倒在車廂側,這裏實在太過逼仄,也太過昏黑了,憐枝看不請自己手臂上的傷口,更碰不著,他的胸膛大起大伏著。

小安子時常瞥眼去看他,心中急切,卻又不敢出聲,只能幹著急,硬生生逼出了一身汗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馬蹄的踢踏聲才稍微輕緩下來,車廂驟然一顛,而後逐漸平穩。

旭日幹從馬背上躍下,又倏然拉開車簾,他俊朗堅毅的面龐被瑩瑩的月光照亮——男人朝憐枝伸出手,“殿下,下來罷。”

憐枝一怔,不明所以地撥開面前的糧草跳下馬車,小安子緊隨其後,旭日幹上半身傾入車廂,將一個巨大的牛皮袋拖出來扛在肩上。

他站在月光下,看著憐枝的眼睛道:“坐馬車太過顯眼,咱們走一段路,再騎馬出雁門關。”

“走?”憐枝方才在車廂內屈腿好一會,兩條腿酸麻不已,因此此時聽到旭日幹這番話,有些不愉道,“要走多久呢?”

他不過是一句抱怨話,誰想旭日幹卻聽進去了,他正色道:“要不了多久,你若腿疼,便知會我一聲,我來背你。”

旭日幹這樣認真,倒讓憐枝有些不好意思了,他紅著臉嘟囔了句什麽,便拉著小安子跟在旭日幹後頭,幾個人踩在柔軟的草地上,盯著月光照耀下,前人的背影。

“三日之內,我們必得趕到雁門關。”旭日幹開口道,“大王有一頭鷹,嗅力驚人,還有一雙'千裏眼',我們若不趕得快,恐怕要被那金雕捉著尾巴,那麽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憐枝聽罷,心頭一駭,實沒想到斯欽巴日那頭鷹還有這樣的用處,當即不敢偷懶,亦步亦趨地跟在旭日幹身後,等天快亮了,三人才敢挨著一塊巨石一起睡一覺。

這石頭硌人得厲害,可憐枝已累極了,瞇著瞇著還真睡了過去,腦海中混混沌沌——竟然夢見了從前的事。

周宮入冬之後,檐上會結冰棱,冰棱融化後冷冰冰的水珠墜下來,滴在臉上真叫人渾身一激靈,要問憐枝為什麽知道——那是他在上書房讀書時夫子最愛的罰人法子。

一入冬,憐枝就總賴床,夫子嚴苛,只要他遲了便罰他在外頭站大半天,憐枝餓著肚子捧著書站在檐下,冰涼的水滴在頭頂上,冰得魂靈都顫一顫,

可憐枝卻不難過,只因那些日子,陸景策總會半路被夫子“攆”出來陪他,景策表哥笑瞇瞇地站在他身邊,為他頂起一把傘,為他暖手。

偶爾也會使壞,將傘挪開,瞌睡打了一半的憐枝覆又驚醒,一擡眼便見陸景策壞笑著看他,憐枝氣道:“表哥!”

“又不聽課,當心又被夫子打手底心。”

實則夫子從沒有打過他的手底心,每回生了氣,又被陸景策三言兩語地化解了,往往那時憐枝便會眼眸晶亮地望向他——其實他望向陸景策時眼神總是晶亮的,就像此刻。

兩雙眼眸對視,陸景策的傘早偏了,冰棱上的水一滴滴地落下,落在他們的鼻尖,又滑在下頜,最終一齊墜下,在地上匯成同一灘水。

憐枝就笑:“你才舍不得。”

“你最舍不得我疼。”

一個舍不得他疼,一個卻總是讓他疼——又是一滴冰冷落在憐枝面上,沈憐枝緩緩地睜開眼睛,他擡手一抹面頰,濕潤的。

“殿下。”恍惚間沈憐枝聽到有人叫他,恍惚間他還以為自己在周宮。他有些惘然地看向身側,目光中隱含一點期待,可在看清身側人面容的那一刻,那點光芒又幻滅了。

旭日幹看清了他眼眸中期冀消亡的全程,要說不失落是假的,可他到底還是有些僵硬地勾起唇角,試圖朝沈憐枝露出一抹笑——

“你看。”旭日幹指向天空,“草原上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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