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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7章 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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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7章 生不如死

“渴……好渴…”沈憐枝無力地趴在地上, 眼前灰漆漆的一片,頭暈得他連一根手指都擡不起來,“水, 水——”

憐枝那把清亮的好嗓子此時像被砂紙磨過, 粗礪沙啞, 還帶哭腔, “我想喝水。”

“有沒有人啊……來人啊,我好餓, 好餓!”

胃中好似有一把火在燒,將他的骨頭血肉都燒穿了, 那灼人的渴意幾乎讓他發狂, 沈憐枝的五指緊扣著身下的獸皮毯, 痛苦地翻滾著——那垂落在肩頭的發尾便如密密麻麻的細針一般紮著他的脖頸。

憐枝蜷縮著,被弦月刀割短的發被他淌出的淚浸成一綹綹的,沈憐枝捂著小腹嗚咽著:“誰來……救救我……”

距離上回見到斯欽巴日已足足過去了兩日, 憐枝還記著那日斯欽巴日離開王帳時的臉色——

“……”斯欽巴日緩慢地擡起頭,眼球上爬滿了血絲, 他聲音低啞, “你說什麽?”

“臣……臣無能, 沒能捉到周國楚王……”

嘩——旭日幹話音未落,那弦月刀便已倏然橫在他脖頸前,斯欽巴日只消再進一步,那刀鋒便能劃開旭日幹的喉嚨,“你再說一遍。”

旭日幹垂眸看向那寒冽的刀鋒, 喉結上下滾了滾, 緊抿著唇,不再開口。

那弦月刀竟在微微的顫抖, 又或握著那刀柄的手在顫,斯欽巴日猛然向後大退一步,刀鋒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圓弧,“本王親自去捉他。”

“看好他。”斯欽巴日微側過身斜睇了地上的憐枝一眼,那一眼涼薄而鄙夷,沒有半分的憐愛,好似在看一只讓人見之生厭的敝屣。

“從今日起。”斯欽巴日冷聲道,“你不再是我大夏的閼氏。”

他只留下這一句話,便頭也不回地帶著旭日幹離開了,憐枝艱難地擡起頭,看著斯欽巴日的背影離他愈來愈遠,直至不見。

沈憐枝不再是大夏尊貴的閼氏,他成了沒名沒份的賤.奴,這兩日他水米未進,他終於體會到了何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斯欽巴日折磨人的手段真高明啊。

憐枝渾身哆嗦著,他忽然覺得好冷,冷得讓他喘不過氣來,沈憐枝閉上眼,面前浮現出陸景策離開時那赤紅悲切的一眼,憐枝在心裏問自己——他是不是選錯了。

是不是選錯了。

好餓,好渴,好冷,他好像快死了,迷蒙之際,沈憐枝似乎聽到了革鞮踩在獸皮毯上的沙沙聲,憐枝強撐著擡起頭來,看到一張冷峻深邃的面孔。

“……”沈憐枝秀美的柳葉眸中淌下兩行淚,他小聲地喊著眼前人,“大王……我知錯了。”

“我好餓,我想吃東西,我想喝水。”憐枝像一只被打斷了手腳的綿羊那樣爬向斯欽巴日,爬到這個狠心的少年單於身邊,“你放過我吧,放過我……”

一只冰冷的手掐住他的下顎將沈憐枝的臉擡了起來,那只手力道極大,使得憐枝被迫張開嘴。

斯欽巴日陰沈著臉將一壺米漿倒入他口中,米漿溫熱,清甜香醇,沈憐枝久逢甘霖,張著嘴去夠壺口,斯欽巴日半垂著眼皮看那鮮紅的,啜舔著壺口的水紅嘴唇,胸膛忽然大起大伏——

他猛得扔了銅壺,虎口扣著憐枝纖細的脖頸,斯欽巴日咬牙切齒,聲線略有顫抖:“賤人……”

“他究竟去哪了?!”

憐枝抓著他的手腕,感受著指腹下斯欽巴日穩健有力的脈搏,憐枝悲哀地搖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大王,斯欽巴日……”

“你不要這樣對我,我好害怕……”憐枝打著寒噤道,“你放過他吧,我跟表哥……”

憐枝無力地低下頭來,流下的眼淚落在斯欽巴日手背上,好似巖漿,燙得斯欽巴日心口劇痛,“都是過去的事了……”

斯欽巴日緊咬著牙關,“放過他?”

“你有什麽臉讓我放過他!”

斯欽巴日驟然松開手,憐枝一個不穩便倒在地上,斯欽巴日冷沈道,“陸景策去了哪。”

“我不知道……斯欽巴日……”

“我說過不許再叫我的名字!”斯欽巴日惡狠狠地瞪著他,“你真的想讓我撕爛你的嘴?!”

憐枝渾身一抖,不再說話了。

斯欽巴日看著他通紅的雙眼,又恨又痛——他帶著近百人在草原上找了兩天,找了足足兩天,卻還是連個人影都沒找到。

怎麽可能?

他陸景策能有這麽神通廣大?這可是在大夏,是在他斯欽巴日的地盤上……這陸景策,究竟是走了哪一條路,才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逃走!!

“說!他究竟去了哪?!”

憐枝垂著首,細瘦的肩頭微顫,依稀能聽得他極力壓下的哽咽。

斯欽巴日心口好似被壓著一塊石頭,他冷冷一笑:“好……很好。”

“不論他在哪……是還在草原上,亦或是已逃出了雁門關,都不要緊了。”

沈憐枝倏然擡起頭來,而後瞳仁遽然一縮——“不要!!”

斯欽巴日手中捏著一紙帛書,憐枝認得那帛書,那是周國與夏國的休戰書……憐枝好似被兜頭潑了一盆冰水,不顧一切地出手去阻擋斯欽巴日的動作,“別撕,別撕……”

那纖秀的十指緊扣著斯欽巴日的手,指間無意識地紮進了斯欽巴日的皮肉中,斯欽巴日皺了皺眉:“放手!”

“你不能撕,不能撕……”憐枝大喊道,“你怎麽能言而無信?你怎麽能再向大周出兵!”

斯欽巴日瞇了瞇眼,他問憐枝:“沈憐枝,你真正憂心的,是你母國的安危,還是你表哥的死活——”

“你說話啊!”

憐枝兩瓣嘴唇不住哆嗦著,他當然知道此時不該再牽扯到表哥。

可在斯欽巴日那樣深沈的、極具穿透力的目光之下,他卻怎麽也不能說出,“只是憂心於母國安危”這樣的話來。

他沒有那麽多的抱負,他只是害怕,害怕他的景策哥哥變成亡國俘虜。

斯欽巴日緊盯他片刻,而後冷嘲似得勾起一側唇角。

他站起身,忽而一腳踹在王帳中堆滿的牛皮箱上,這一腳的力道使得堆放成山的皮箱轟然倒塌,摔在獸皮毯之上,一數金銀流洩而出。

“陸景策——他究竟有什麽好……讓你哪怕落到了這樣的境地,還要念著他!沈憐枝……”斯欽巴日閉上眼睛,眼角輕輕地抽動著,“你現在,連騙一騙我都不願意了。”

他又自嘲似的笑起來,“我真賤啊,都親眼看到你跟他抱在一起了……還是……”

舍不得你。

“你又究竟有什麽好?!”斯欽巴日狂怒道,他抽出彎刀,一刀劈在沈憐枝面前,劈斷了落在他面前的玉簪子。

他發洩一般砍向憐枝從周宮中帶來的嫁妝,而後目光一轉,定在了不遠處的一頂金冠上——

沈憐枝束著那頂金* 冠,真美,美得像天仙,只可惜那也不是束給他看的,是為了陸景策。

斯欽巴日的眼眸微微睜大,憐枝也巡著他的視線看去,繼而兀然摒住呼吸,他看著斯欽巴日舉起刀,就要往金冠上劈,沈憐枝目眥欲裂,嘶聲道:“不要———”

他撲在那金冠上,用肉身擋住了斯欽巴日要揮下的刀,憐枝哭喊道:“不要……不能砍這個,不可以……”

斯欽巴日面頰僵冷,眼眶發酸,他看著沈憐枝這樣珍惜這頂金冠,他還有什麽不明白的,斯欽巴日僵硬道:“他送你的,是不是?”

憐枝悶頭嗚咽著,不答話。

“他送你的,你就捧在手心裏,你就當稀罕的寶貝——我送你的,你就扔在犄角旮旯裏,扔在地上,嫌棄的要死!”

發皺的雪狐皮,丟在地上的狼牙,就好像他的真心,一文不值——斯欽巴日終於懂了,他終於明白,為何自己先前總覺得與沈憐枝隔了一層。

他以為是自己做得還不夠好,是他從前太兇了,這才叫憐枝不喜愛他,可原來……原來是因為他的心裏已有了人。

沈憐枝一顆心都被陸景策擠滿了,哪裏還有他的位子,哪裏還有?!

他是大夏最年輕的單於,他是草原上的英雄,他是斯欽巴日,沈憐枝,怎麽能、怎麽敢這麽對他?!!

斯欽巴日紅著臉粗喘著,擡手便將憐枝扯開,在憐枝驚懼的目光之下,他高舉起弦月刀,狠狠往下劈去——

“不要!!”

哐!!

金冠碎成兩半,紋路盡數被劈爛,憐枝惘然地看著那頂破敗的金冠,頹然地半倒在地上,他流著淚,卻還是輕輕的,瘋瘋的笑了兩聲,“呵……哈哈……”

“哈哈……”

就這樣碎了,像人心一樣脆弱,沈憐枝還記得自己剛來草原時那樣寂寞,那樣難過,他就靠著這頂金冠活下來。

現在,它碎了。

斯欽巴日扔了刀,又轉向憐枝,他沈默地抽出休戰帛書,當著沈憐枝的面——撕裂了。

憐枝木訥地看著,像個無生氣的人偶。

“我早該這麽做。”斯欽巴日說,“從一開始——大周送了你這樣一個不陰不陽的雙兒過來和親時就該這樣做的,現在晚了點,卻也不算太遲。”

憐枝冷冷地看他,看向斯欽巴日,這個人能在此刻面不改色地說他是“不陰不陽的雙兒”,可就在不久之前,他說他是蘇布達,說他像珍珠一樣美麗。

哪句話是真的?哪句話又是假的。

“我會殺了他。“斯欽巴日道,“不過在此之前,我會將他綁在床前,讓他親眼看著我是怎麽幹你的。”

憐枝低聲笑,笑得不能自已,而後仰頭朝著斯欽巴日啐了一口。

“你知道嗎?”他溫聲道,“其實你根本不是我的第一個男人,我早就跟陸景策私定終身了——”

“我什麽都給他了,身子,愛……而你只配撿他剩下的。”

“每回與你交.合,我都要強迫自己想著他,只有這樣,我才能讓自己……”

“不至於惡心到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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