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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章 一夜悲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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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章 一夜悲蕭

十八以前, 陸景策只將沈憐枝當作弟弟。

這個弟弟並不聰穎,卻很討喜,聽話到將他的每句話都奉為圭臬, 總是仰著那張小臉癡癡地對他笑, 一雙柳葉眸微微彎起, 像月牙兒。

他一步不落地跟在陸景策身後, 一聲聲地喊他,“表哥, 表哥。”

“景策哥哥,憐枝彈琵琶給你聽, 好不好?”

“景策哥哥, 多陪陪我, 好不好?”

沈憐枝粘他粘的緊,像一塊兒糖糕,可陸景策卻不覺得膩煩, 他喜歡沈憐枝總跟在他身邊——他真像那只死了許多年的雪狐,陸景策總是這樣想。

他樂意護著他, 寵著他這個惹人憐愛的表弟, 直到十八歲那年他們一同前去行宮避暑……陸景策才對他起了旁的心思。

彼時憐枝十六歲, 已從瘦小的孩童長成了眉目如畫的高挑少年郎,著一身織錦,直叫人挪不開眼。

可他仍像從前那樣,偎在與他同乘一輛馬車的陸景策身旁,一路上興高采烈:“哥哥, 你看——真美。”

行宮雖不如周宮富麗堂皇, 恢弘氣派,可是園林座座, 翠竹映掩,稱得上是水木清華。

沈憐枝又是第一回來行宮,還是陸景策求了老佛爺,皇上這才準憐枝也跟著一起來避暑——他初次見這綺麗風光,故而看什麽都新鮮,一張嘴就沒停過。

陸景策任他靠著,半垂著眼皮淺淺一笑,行宮的風光他早看膩了,倒不如沈憐枝晶亮的雙眼美麗。

沈憐枝央他帶自己在行宮中轉一圈,這一圈繞下來,天已黑透了,憐枝也走累了,兩只腳一下地便覺得生疼,兩道秀氣的眉也顰在一起,“疼,表哥,好疼。”

陸景策便要憐枝坐在石塊上,自己蹲在他身前脫去他的鞋襪,蠶絲羅襪滑過他的腳掌,不知蹭著了哪兒,引得憐枝輕輕“嘶”一聲。

陸景策一頓,而後又放輕了手上動作,那只腳潔白無瑕,如同上好的暖玉,憐枝被他看得有些羞赧,要將足收回來,卻又被陸景策捏著腳腕抻直了。

“腳心都磨破了。”陸景策無奈地嘆了一聲,“出血了啊,憐枝——早說了別走這樣久。”

憐枝怯怯地瞟他一眼,他知道自己今日確是瘋過了頭,“哥哥……”

陸景策重新為他將鞋穿好了,又背過身,低沈的話音間似乎含著笑意:“下回不許了——上來,哥哥背你回寢宮。”

沈憐枝的雙眼慢慢亮起來,他撲到陸景策背上,陸景策兩條有力的手臂穩穩地拖住了他的腿,憐枝抱著他的脖子,安心地將整個身子都貼在他背上。

憐枝說:“哥哥,你對我真好。”

朦朧月色透過婆娑樹影照在青石磚上,陸景策一步接著一步穩穩地朝寢宮中走去。

憐枝已是累極,竟趴在他身上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瞌睡,溫熱的臉埋陸景策的脖頸處,鼻間熱意灑在陸景策頸處。

“……”陸景策輕輕開口叫了他一聲,“憐枝?”

沈憐枝睡著了,沒聽到這聲叫喚,陸景策垂首笑了笑,沒再叫他。

直至回了寢宮,憐枝才醒來,他睡了一會,已比方才精神多了,匆匆地去往欲殿洗去一身塵埃後,便著一身月色的輕薄寢衣坐在榻上。

陸景策一拉開床帳,憐枝便倏然躍起撲在他身上,陸景策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力道鬧得猛然砸在榻上。

兩個少年環抱在一起,沈憐枝膽子也是愈發大了,竟敢去撓他表哥的癢,陸景策也不生他的氣,低低地笑起來,任他鬧了好一會兒才翻過身跨在沈憐枝身上,“好了……”

他猛然僵在原地,像一座冰雕——

因為憐枝半撐起身子仰頭在他下巴處親了親,柔軟的雙唇觸及皮肉,那一刻,四肢百骸都好似有汩汩巖漿淌過,直朝心臟處匯去。

“景策哥哥,多謝你。”憐枝的面頰染上一層薄薄的緋紅,他半垂著眼睫,在眼下留下一片被暈開的墨似的陰影,“行宮裏真美,真好玩……”

“如果不是你,我恐怕一輩子也沒機會見到。”

憐枝擡起手,環住陸景策的腰,面頰貼在他腹部輕輕蹭了蹭,“多謝你。”

陸景策平生第一回發怔,為那個風一般輕柔的吻,為他懷裏的沈憐枝,還有沈憐枝望向他的,那一雙清澈如湖泊的雙眼。

那雙眼裏,只有他陸景策一個人。

那一刻,陸景策便明白了——他不要沈憐枝只做他的弟弟,他還要沈憐枝做他的結發妻子……他要沈憐枝一生一世都留在他身邊,永遠,永遠這樣看著他,這樣全心全意地愛他。

沈憐枝只能屬於他……只能……

“啊啊啊啊!!”陸景策抽出劍,遽然劈向那織制床幔,劍鋒劈爛了鋪在矮榻上的獸皮,他雙目赤紅,喉嚨深處發出獸那樣低沈的嗬嗬聲。

陸景策瘋了一樣舉劍劈向矮榻,床幔被劍鋒劃得不成樣子,胡床被踢倒,整個氈帳內一片狼藉。

他的腦海中不住浮現出方才在王帳時依稀見到的光景——那床幔遮掩後的二人剪影,陸景策怎麽會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麽?怎麽會不知道憐枝的低低啜泣是因為什麽?怎麽會不知道斯欽巴日的用意是什麽!!!

從前沈憐枝在他懷裏仰頭吻他,無聲地說愛他,而今時今日,他卻親眼看見他認定的妻子——在別的男人懷裏,翻浪纏綿。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陸景策握著劍柄的手在不住顫抖,手背小臂上青筋暴起,他繃著下顎,嘗到了唇齒間的血腥味……

陸景策像被人劈成了兩半,滔天怒意如同燎原烈火,可火燒之後,唯剩下一片蒼蒼的灰燼……

他孑孓一身地站在這裏,渾身的血肉都仿佛被啃噬殆盡,那感覺讓陸景策想起昔日他跪在雪地裏,求皇帝不要將憐枝送去和親——

陸景策仰起頭,長籲出一口氣,他睜開眼睛,墨玉般的眼瞳深不可測。

沈憐枝不再是當年那個滿心滿眼都是他,全心全意愛他的弟弟。

今時今日,他的愛,已染上了汙濁的塵土。

***

“啪!!!”

沈憐枝用盡全身氣力往斯欽巴日臉上扇了一耳光,他渾身上下都發寒,四肢都在發抖,可這耳光卻快、準、狠,清脆響亮。

斯欽巴日被這股子力道扇偏了頭,這一耳光呼得他耳畔嗡嗡作響,臉頰內側的肉猛磕在齒關,濃郁的血腥氣直沖頭頂——

“啐。”斯欽巴日吐出帶血的沫子,他極緩慢地轉過頭,狠戾道,“你打我?”

“你為了他……打我?!”

“你為什麽要找他過來,你為什麽要讓他進王帳,你為什麽要讓他看見……看見我們做這種事?!”

“斯欽巴日!!”憐枝哭了,他朝斯欽巴日大吼,“你給我滾!!”

斯欽巴日氣得渾身哆嗦,“他沒看見!他隔著床幔,能看見個屁——我就是要找他過來,我就是要讓他知道,你是我的閼氏!不是他可以肖想的人!!”

沈憐枝大口大口地喘息著,險些被一口唾沫嗆死:“我親口對你說過!我與他只是手足之情!!”

“你為什麽還不信我?!”

“你對他是手足之情,他對你呢?!”斯欽巴日俯身擡手掐住憐枝的脖頸,他咬牙切齒道,“那陸景策見了你,活像狼見著肉骨頭……我非要敲打他一番不可!”

憐枝閉上眼,面上滑下兩行清淚,他的心好痛,痛的像被人活生生捏碎了,陸景策……他知道自己此生無法再與他續前緣,他何嘗不痛……

可在周宮的那些年,憐枝死也不會忘,那段時日是他藏在心中的珍寶,是一塊潔白無瑕的璧玉。斯欽巴日這樣做,就是將這塊玉摔碎了,將他身上最後一塊遮羞布,給扯去了。

“你給我滾……斯欽巴日…你給我滾!!”憐枝怒喊。

他那雙泣血的眼睛叫斯欽巴日心驚,可這幅天塌了一般的模樣,也在無意中牽動了斯欽巴日心底的一根弦,將他的心底撕開一個小小的裂縫。

斯欽巴日緘默地用那雙狼一樣的、幽綠的眼睛看了他一會,而後起身下榻,穿好衣裳後出了王帳——沒走兩步遇著了前來請罪的丘林部落王。

“大王!”丘林部落王跪在他身前,“阿古拉(他的弟弟)犯下滔天大罪,是臣之疏忽,臣甘願受罰!”

阿古拉在獻虎時將這虎吹得天花亂墜,哪知半路那鞭子抽到了虎身上,叫那虎發了狂——

斯欽巴日只記得那日嚇著了沈憐枝,旁的都有些記不清了,此時他正心亂如麻,不曾細想,只是有些不耐道:“這事與你無關——阿古拉已死,此事已塵埃落定……好了,你回去罷。”

丘林部落王長呼出一口氣,跪謝道:“多謝大王!多謝大王!”

斯欽巴日只敷衍地頷了頷首便走遠了,他滿心都是沈憐枝與陸景策的那檔子事,耳畔仿佛還縈繞著憐枝的喊聲。

因而斯欽巴日不曾註意到,當他走遠後,丘林部落王正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的背影,盯了半晌。

男人的眼睛若有所思的微微瞇起,見他確無異樣,這才放下心來,轉過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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