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21章 細作

關燈
第021章 細作

若說先前蘇日娜站在沈憐枝面前時,他還有如踩在雲端之上,渾渾噩噩神思恍惚,那麽此時此刻被反剪著雙手押在這麽多人面前後,沈憐枝才真切地意識到自己闖下了何等的彌天大禍。

蘇日娜手底下的侍仆用硬如石頭的膝蓋骨壓著他的背部,沈憐枝兩條手臂已無知覺,兩腿亦跪麻了。

憐枝菲薄的胸膛幾乎緊貼在地上,胃裏一陣一陣痛的難受,活像* 有根棍子在攪。

蘇日娜的穹頂中站滿了人,憐枝雖說一個都不認得,可只肖瞧他們不論男女,身上的胡服皆比尋常人華貴,且那腦袋上不是插色彩斑斕的翎羽就是戴寶石的,也該知道他們都是大夏貴族。

這群大夏貴族壓根沒有什麽尊卑之分,哪怕身為閼氏的沈憐枝如此狼狽地跪在他們面前,他們也沒有半分的惶恐,只是冷眼旁觀——

說到底,還是沒將遠道而來、身體有異的憐枝放在眼裏。

除了這群人,帳內帳外還站滿了身抗大刀、抑或手執長鞭的大漢,估計是蘇日娜手底下行刑的侍仆,一個個兇神惡煞,恐怖極了。

蘇日娜站在最高處,睥睨著臉都要貼在地上的沈憐枝,一雙犀利狹長的眼睛冰冷無比,顯得她愈發居高嶺下、不近人情。

她喊了句沈憐枝聽不懂的夏話,約摸是“全都帶上來”,因為蘇日娜喊完那句話後,便有兩個強壯的夏人分別將小安子與替憐枝送信的那個夏人給押了上來。

二人皆鼻青臉腫,面上沾著血跡,可見蘇日娜還是給憐枝留了幾分面子——不過實在不多就是了。

如果一個人的憤恨能化作實意的話,恐怕沈憐枝早就要被蘇日娜眼中那兩股噴薄的怒火給燒死了,她還'體諒'沈憐枝聽不懂夏話,用了漢話來興師問罪。

“閼氏,你好大的膽子!”

“你偷偷與大周書信往來,究竟是何居心!周帝送你過來,究竟是何居心!”

“說!你是不是大周派來的細作!!”

沈憐枝惶恐不已,在這樣激進的逼問之下,脊背幾乎是即刻出了冷汗——

他知道自己來了草原和親,還與大周有書信往來顯然不合規矩,可憐枝實在沒想到蘇日娜會往他腦袋上扣一頂“細作”的帽子!

天曉得憐枝有多冤枉!什麽細作,他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當啊!!

沈憐枝嚇得六神無主,舌頭像打了結,半天吐不出一句話來,他邊上的小安子瞟他一眼,往前爬了兩步,沖蘇日娜哭嚷著道:“公主,公主冤枉啊——”

“我們閼氏……閼氏怎麽會是細作!閼氏只是離家千裏,有些思念故鄉,這才……”

蘇日娜指著他暴喝道:“你閉嘴!輪得到你這個賤.奴插嘴?”

她陰著臉用夏話說了句什麽,她身後某個健壯侍仆便徑直走到小安子跟前,狠狠地甩了他兩耳光!

那夏人壯的像牛,一身蠻力,兩巴掌下去,小安子便滿臉是血,沈憐枝臉色煞白,也急急地往那兒爬,連手臂要被拽的脫臼也管不上:“別打了……別打了!!”

“大姐……不,不,公主!!”憐枝哭道,“我不守規矩,我知錯了,我只是想家了……那,那只是家書……家書啊!”

他一顆心因為恐懼而胡亂跳著,小安子口鼻流出的血跡幾乎刺紅他的眼睛,混亂之際,憐枝忽然想起那封皇姑寄來的,自己還沒來得及展開讀便被人從手中奪走的信——

“公,公主!”沈憐枝粗喘著道,“公主若不信,大可將那封信拿來看啊!!”

沈憐枝無比後怕地想——還好自己今日先讀了表哥的信,陸景策的信也被燒了,已毀屍滅跡,否則,哪怕自己不是細作,恐怕…不,是必然難逃一死!

蘇日娜不知道裏頭有兩封信,只以為有一封,可縱使如此,沈憐枝也不敢全然放下心來。

他不知皇姑在信上寫了什麽,也不知她有沒有提些不該提的……譬如,他和表哥的事。

他不是細作,可憐枝心裏藏著另一個秘密……這個秘密,也要人命!

可不論沈憐枝心裏有多忐忑不安,也不能在面上表露出來,他只能強作鎮定,蘇日娜微瞇著眼睛註視著他,那雙凜冽的鷹眼看的沈憐枝渾身發抖。

她拍了拍手,便見某個女侍仆走上前來,憐枝聽到那串腳步聲,莫名覺得熟悉,故而艱難地擡頭看了一眼,只那一眼,便讓他如被雷劈了一半怔在原地——

他認得這個侍仆……他認得!

憐枝只覺得自己似乎從某個狹隘昏黑點的山洞走到了開闊明亮之處——他豁然開朗!他記起來了,這個侍仆,是在幾個月前到王帳裏頭來的!

就在……就在他在筵席上與蘇日娜不歡而散不久後。

沈憐枝只覺得自己好似渾身都被泡在了冰水之中,臉色難看極了,蘇日娜睇他一眼,便知憐枝是猜出來了,譏諷似的笑了兩聲。

老話說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還真是不錯。

小安子已很機靈,來了大夏許久才選定了這樣一個“信使”,這夏人身份特殊,是游商,來往大周也不奇怪。且小安子每回去取信,都佯裝為去買貨,也是做足了戲。

還叫憐枝將信燒了,一點痕跡不留,本該是天衣無縫的,誰想到……誰想到蘇日娜在這王帳中留了眼線,就盯著沈憐枝!

被這麽多雙眼睛盯著,再沒破綻也要被人瞧出端倪,起先蘇日娜聽人來報“閼氏的周人奴仆與某個游商來往密切”,縱是急火攻心,也不敢輕舉妄動。

直到那個女侍仆蹲守月餘,當真瞧清了——那游商是在替閼氏偷偷傳信,蘇日娜這才帶人過來。

抓了個正著!

人證物證俱在,蘇日娜理所應當地將沈憐枝押過來審問——且說那時蘇日娜瞧見沈憐枝手中那封信,當真是兩只眼睛都要冒火!

陳年的怨恨被勾起,蘇日娜這輩子都忘不了,當年,她也是從人手中截下了那麽一封信,這才知曉那個被自己當作親生子來疼愛的少年,竟然是個細作!

可等她匆匆趕去要將人捉拿時,一切已來不及,那個細作殺了她的兒子,就在她的面前,殺了她的孩子!!

這樣的深仇大恨,她死也忘不了,今日截下沈憐枝的信,便好似昔日種種,再次在眼前上演……

此時的蘇日娜並不曾意識到,今日對沈憐枝的審問,已非純粹的審問,而是“公報私仇”,她是想將對那個周人的恨,如數傾註到憐枝身上來!

憐枝怔怔的,紅著眼睛聽那個女侍仆將這幾月來的種種說予蘇日娜聽,她說的是夏話,他聽不懂她在說什麽,只見她說完後,蘇日娜便朝她勾了勾手指,“信!”

那女侍仆便將信遞上去,蘇日娜接過後只瞟了兩眼,便遞給自己身邊熟知漢話的譯官——不得不嘆服於蘇日娜的嚴謹。

對於漢話,大多大夏貴族都是會說會認,只不會寫,這信上的字蘇日娜自然也認得,可她不放心,仍要讓譯官來。

譯官捏著薄紙,聲音洪亮地用夏話將信上的字句給念了出來,憐枝渾身都是冷汗,他所說的這每一句話都可能決定著沈憐枝的生死,偏偏他一個字也聽不懂。

他想從蘇日娜的臉色上窺探出什麽,可是直到念完了,還是一無所獲。

蘇日娜胸膛起伏著,忽然擡手拽過那張薄紙往前一擲,那信紙就這樣飄在沈憐枝面前——他抻著腦袋去看,提著一口氣看完了,都是些家長裏短,什麽也沒提……什麽也沒提!

憐枝閉上眼睛,喉嚨裏“嗬嗬”響著,他面部僵著,幾乎要哭出來,心裏那塊石頭總算落下,沈憐枝哽咽道:“只是家書……只是家書啊!”

“公主……”沈憐枝現在明白了,什麽狗屁閼氏,說的仿佛有多高貴,不過也如雜草一般,任人踐踏的,這蘇日娜,別看是公主,實則才是真正了不得的人物,是……是如周宮中太後娘娘一般的人物!

他也不叫什麽大姐攀親結戚的了,保命要緊,“我知錯了,再……再不敢了。”

蘇日娜負手而立,逆著光,看不大清面容,她不說話,憐枝又是七上八下很不好過,也在這時,他聽得一道清朗的女聲,“公主……”

“閼氏遠道而來,思家也是難免,罰也罰了,此事就……就作罷吧。”

憐枝不曾想到在這樣異國他鄉,竟也有人會為自己說話,一時之間,他心中充滿感激。昂起頭來,卻見那為自己說話的女子竟然是薩仁公主。

恰好薩仁也側首看來,眼中關切不作假,憐枝實在是感動不已,曾經那點刁難,在這樣一句話前便成了揮手就散的浮雲。

他以為這事兒就這樣過去了,頂多罰些什麽,憐枝縱使不情願,可比起掉腦袋,這點責罰便算不得什麽了,只是……

只是他實在低估了蘇日娜對自己的厭恨……幾乎是新仇舊恨疊加在一起,她對憐枝本身是個雙兒的厭惡,對他克死老單於的恨,筵席上的怒,更何況那如此深刻的移情——

她不是真想查什麽,她只是,想借此除掉這妖物罷了。

在眾目睽睽之下,蘇日娜走向了那行商的夏人,她冷聲問道:“你替他送了幾回。”

那夏人囁嚅著說了句夏話,憐枝聽不懂卻汗毛倒豎——因為聽完後,蘇日娜狠戾地一笑。

“四回……好啊。”蘇日娜轉過身來,那寒冽的眸光幾乎化為了兩柄劍,已要將憐枝刺死了,“閼氏,另三封呢。”

“拿出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