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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2章 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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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2章 浴火

另三封?!

沈憐枝從不曾這樣害怕過,哪怕從前在周宮中,被廢太子掐著脖子幾乎要悶死時,也不曾這樣怕過。

蘇日娜沒有掐他的脖子,可他卻覺得自己頸骨都好像被擰斷了。

那幾封信,早化作灰燼了,怎麽還拿的出來,蘇日娜站在高處,見他面色一陣青一陣白,冷嘲一般勾了勾唇角,“怎麽,拿不出來?”

“不過……不過也是家書。”憐枝瀕死掙紮。

蘇日娜一瞧他臉色便知那幾封信不是被燒了就是撕毀了,總之,如今定是再翻不出什麽了——可這樣反倒更好。

人作古則死無對證,信沒了,誰曉得那上頭寫了些什麽。

她問他:“燒了?撕了?”

憐枝閉上眼睛,眼淚簌簌滑下,“…燒了……”

蘇日娜好似捉到了他天大的罪證一般怒叱道:“若你當真清白,為何要將信燒毀?!那幾封信上究竟寫了什麽,你如實招來!”

“遮遮掩掩,你定是大周細作!”

沈憐枝有口難言,蘇日娜今日咬死了要將他說成個大周派來的奸細,欲加之罪何患無詞,“我沒有……”

“那就將信拿過來!”

憐枝驀然想起早已香消玉殞多年的昭儀,太後說她放浪形骸,她便只能放浪形骸,憐枝仿佛赤身.裸.體地被丟到了冰天雪地之中,他再也說不上來半句話。

蘇日娜說:“你是不是細作!”

憐枝道:“我不是。”

她要逼他親口承認自己是。

蘇日娜不能直接動他——其實她大可直接殺了沈憐枝,她認定了他是細作,這氈帳中又有誰敢攔她,可蘇日娜沒有忘,她還有一個弟弟。

她拿不準斯欽巴日對沈憐枝的情意有多深,可萬一…萬一他為了沈憐枝發了瘋,那一定是一場浩劫——毫不誇張。

蘇日娜不願招惹這樣的麻煩,可若沈憐枝親口承認,那便不一樣了——穹頂之中這麽多雙眼睛這麽多只耳朵,還能抵賴不成?

“好…好……”蘇日娜偏首看向他,忽而眸光一凜指向那游商夏人,“抽死他。”

她說的是夏話,起先沈憐枝沒有明白,可很快就明了了——幾個大漢像拖畜生一般將那游商夏人拖到氈帳中央,而後暴力撕去他的衣裳,用一根烏黑發亮的鞭子狠狠抽他的脊背!

啪!啪!啪!!

那夏人背上一道道血痕交錯,每鞭子下去皮開肉綻幾乎可見白骨,夏人淒慘地尖聲叫喊著,“啊——啊啊啊———!!”

“啊!!!”

行刑的侍仆鐵血手腕,縱使那夏人叫的幾乎讓人毛骨悚然都沒有停一下,約摸二十鞭下去後,那夏人便“咕嚕”著從喉嚨裏吐出一大口鮮血來,而後一動不動了。

他死了。

那樣壯碩的一個人,也只是抽了二十鞭就死了,沈憐枝驚懼無比地看向高處的蘇日娜,對方露出了極為殘忍的笑容,“你究竟是不是細作。”

沈憐枝牙關打顫,“卡嗒卡嗒”地響著,他無法說出一個字——蘇日娜就是要他的命,要逼他說,可他就算他屈打成招,承認了……

他能活嗎?

什麽走都是死。

憐枝沒說話,蘇日娜面色又沈下來,她冷哼一聲,“這是你自找的。”

她擡眼看向憐枝邊上滿頭是血的小安子,沈憐枝只覺得自己渾身的血都涼了,“不……不……你不能這樣,我不是細作,我不是啊,不行——”

蘇日娜森森地笑著,她那根手指,像是鍘刀,指向誰,誰就要死——“抽死他!”

沈憐枝聽出來了,和方才那句一樣的話,他眼睜睜地看著小安子被拖到了死去的夏人身邊,一樣地被撕開衣裳,那個握著鞭子的侍仆再次擡起手,眼見著鞭子就要往下落!

“不要——!!”

“抽!”

啪!!

“啊!啊啊啊!!”沈憐枝瘋狂地擰動著身體,他看著一道又一道的鞭子落在小安子身上,小安子身體瘦小,兩鞭子就嘔了血,還要強撐著對他笑,“殿…殿下……不…”

不疼。

他沒有叫閼氏,他叫的殿下。

沈憐枝瘋子一樣喊叫著,目眥欲裂,那一圈圈的夏人圍在他身邊,看著尖叫發狂的他,就仿佛在看宰殺畜生,那些憐憫的、鄙夷的目光,幾乎讓他生出了刺,從血肉的深處長出來,紮穿了骨頭,紮穿了皮膚——

“啊啊啊!!”沈憐枝自己都沒想到他會迸發出這樣的力量,他的手臂好像斷了,可憐枝缺顧不上,像是死寂的火山終於噴發出火焰——他沖過去,他那麽怕痛,卻還是撲在了小安子的背上,“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沈憐枝的眼淚滴下來,落在小安子的耳邊,滾燙的——他想,這不是他的奴才,這是他的弟弟,他從小就跟小安子待在一起,食不果腹的那些年他們窩在破敗的長安殿裏分一個饅頭。

他看書,小安子也看書,他學寫字,小安子也學,小安子陪著他來這裏,他們一起傻乎乎地逃跑卻遇到狼群,小安子為了讓他開心找人為他送信——

他怎麽能,怎麽能眼睜睜地看著小安子為他死去啊!!

誰也沒想到沈憐枝會突然撲上來,連蘇日娜也楞住了,拍案而起,指著他厲聲道:“你做什麽!”

“不要打他,不要打他——”沈憐枝淒厲地哭喊著,“是我讓他送信的,要抽就抽我!”

“我是細作。”憐枝閉上眼睛,哽咽道,“我是。”

“放過他,都是我的錯……求你,你放了他。”

蘇日娜陰鷙地盯著他看,或許熾熱的血能將人變成野獸,她的唇角掛上笑容,卻僵硬可怖,她指著沈憐枝,環顧周邊的大夏貴族們,用夏話道:“你們聽到了。”

“他說了!”蘇日娜神經質地顫抖道,“他說了!”

所有人都被嚇壞了,無人敢接她的話,蘇日娜尖利地喊:“抽死他!”

可她也沒有放過小安子,她指著憐枝主仆兩個:“全都抽死!!”

這句話是漢話,憐枝聽懂了。

他仰頭看著蘇日娜,流下淚來:“不……放過他……”

“求求你,求求你啊——”

沒有人可憐他,他的眼淚像是碎琉璃一般落下來,沈憐枝依然趴在小安子身上,鞭子抽在他的脊背之上,他嗅到了血腥味——憐枝嘔出血來,與眼淚混在一起。

沈憐枝痙攣著,有那麽一瞬間,他忽然極其痛恨自己的懦弱——好像除了落淚,就什麽都不會了。

迷蒙之際,他仰起頭來,正好對上蘇日娜居高臨下的一眼,那一眼涼薄、鄙夷、譏諷、厭惡,那一眼忽然與他從小到大所遭受的,那千千萬萬束目光都疊在一起。

就那一眼,好像一柄從天而降的巨斧,好像一道閃電,將他的爛骨劈斷,將他的混沌的頭腦劈得雲開霧散。

憑什麽……

憑什麽他要這麽受人欺侮,憑什麽他要生咽委屈,憑什麽他不論走到哪兒都要遭人冷眼,憑什麽……老天要這麽對他。

他究竟做錯了什麽?蘇日娜要這麽恨他,做錯了什麽,明明身為閼氏也要受此奇恥大辱,究竟做錯了什麽,已服低做小到了極致,卻還要被人踩在腳下。

他膽小、懦弱,闊別舊愛,在這樣一個……得不到半點溫情而只有冷嘲熱諷的地方,只想靠幾封家書來聊以慰藉,他很過分嗎……很過分嗎?!

很過分嗎?!!

他想回家!他不想和親!夏人們用冷箭一樣的話刺他,肆意撕開他的傷疤,而他連嗆聲都要費勁全力,只能打碎了牙齒往肚子裏咽,他過分嗎……

憐枝想,我很窩囊啊。

這麽窩囊了。還要欺負我嗎?

他舍棄了一切,丟下了一切,和自己最愛的人分別,來這鳥不拉屎的草原上,被人明譏暗諷,本該身為最尊貴的閼氏,卻被汙蔑為細作,被人用鞭子抽——

付出一切,換來一句他父皇的,“福禍相依”。

這是福禍相依嗎?

他是人嗎?從周宮到草原,有人把他當人嗎?

看不起他是個雙兒,卻還是要靠他替惠寧和親來挽救大周——憐枝不知道,原來自己內心深處,藏著這麽多的怨氣。

憑什麽他這麽苦呢?

憑什麽呢?

憑什麽憑什麽憑什麽!!!

“啊啊啊啊!!”憐枝赤紅著眼睛,他好像再也感覺不到半點的痛,他倏然轉過頭,也不管鞭子會不會往面上抽,不怕死地撲向那行刑的侍仆,張大嘴狠狠往那人手腕上咬了一口——

他好用力,幾乎要將那塊肉都咬下來,侍仆痛的大叫,手驀然一松,鞭子掉下來,憐枝眼疾手快地將鞭子攥在手裏,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

獸皮毯上到處是血,四處通紅的一片,他也渾身是血,放眼望去火紅的一片,他捏著那鞭子,忽然就有了底氣——像是率著百萬軍士的將軍,他不是懦夫、不是窩囊廢、不是臟東西,是一個浴火的將軍。

“嘩——”鞭風向前掃去,沈憐枝緊咬著牙關,硬逼著自己不要落下淚來,他瘋了一般提著鞭子亂掃,氈帳之內的物件被他一鞭子打的七零八落。

這氈帳之中的夏人恐怕都被他打了一鞭子,蘇日娜瞪著眼睛去拔刀,要往沈憐枝身上劈——可正所謂橫的怕不要命的,沈憐枝踩在桌上,提著鞭子就往她身上狠抽一記——!

“啊!”

“哈……哈哈…”憐枝站在高處,胡亂地揮著,眼睛血紅,“這是還你的……還你先前朝我飛來的那一刀!!”

氈帳內一片狼藉,沈憐枝發夠了脾氣,忽然呵呵地笑了起來,忽而身後一陣馬蹄聲,他提著鞭子轉過身,卻見拉開的帳門外烏泱泱站著一大群人。

憐枝瞇起眼睛,一個個數過去,他看到了一臉驚恐的薩仁,看到了那個沈默寡言的旭日幹——最左邊那個人身形高挑,寬肩窄腰,只是逆著光,他瞧不清那人的面孔。

等那人逐漸走來時,沈憐枝才瞧了個清楚——幽綠的、狼一樣的眼睛,還有兩顆尖尖的白牙。

哦,是他啊。昏厥前憐枝迷迷糊糊地想。

小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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