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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2章 軟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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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2章 軟蛋

外頭明明是青天白日,可憐枝卻仿若聽到陣陣雷聲轟鳴。

他那顆中看不中用的腦袋好像被人活生生地用兩面鑼左右夾擊地狠敲了一記,除了耳畔翁鳴聲響,幾乎不能思索任何事。

沈憐枝怔忪在原地,所有備好的說辭都* 在頃刻間如崩流的河水一般消逝,他在斯欽巴日冰冷目光的註視下,無法說出一個字,這恐怕只有一個原因——怕。

他害怕斯欽巴日,他高估了自己。

原來憐枝並沒有同斯欽巴日當面叫板的勇氣,不自量力的下場就是臨陣脫逃,而斯欽巴日顯然也看出了他的畏縮,他再次冷促地笑了一聲。

沈憐枝只覺自己脖頸一涼,而後一股巨大的力道將他摜至帳邊,他被步步逼近的斯欽巴日囚在逼仄一隅中。

憐枝聽到了自己上下兩排牙齒磕碰打顫的聲音。

斯欽巴日扼著他的脖頸,布滿細碎傷痕的粗礪指腹的虛覆在他精巧的喉結之上,憐枝被迫昂首,在無知無覺之中將自己的喉嚨往斯欽巴日手中送。

少年單於半垂著眼,似乎漫不經心,可那落在憐枝皮肉上的目光卻好像無形的利刃。沈憐枝抖動的幅度更大了,因為斯欽巴日在此時開了口。

“你要作戲,也不知作的認真些……閼氏,你這身上連半分劍痕也未落下,這讓人如何信服你啊?”

沈憐枝在脖子邊上架了半天的劍,可那片皮肉還是完好無損,哪怕一點紅痕也叫人瞧不見,這也難怪——他根本不想死。

“你們大周不是有一句話?叫什麽……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只是閼氏。”話未說完,斯欽巴日卻意味不明地停了下來,他那大拇指驀然往下一摁,大力地擦過憐枝細細的脖頸。

斯欽巴日的手上有陳舊的傷痕,還有薄繭,這樣毫無憐惜的動作於沈憐枝來說,其實與被鈍刀子磨並無區別。

“可你也得有那個骨氣才行啊,你有嗎?沈憐枝!”

斯欽巴日遽然收回手,憐枝腿一軟,一時未找著支撐之處,很沒出息地當著斯欽巴日的面癱在地上了。

還不等爬起來,又忽的被斯欽巴日踩住胸口,憐枝半撐著身子擡起頭,對上少年單於居高臨下的眼神。

“你是第二個在本王面前擺出'自戕'這種姿態的人,你知道第一個人是誰嗎,嗯?閼氏,猜猜看。”斯欽巴日邊說邊俯低身子。

沈憐枝甚至沒有勇氣再直視他那雙如狼一般狹長兇戾的眼睛,憐枝低著腦袋惶急地轉著眼珠子,而後又被斯欽巴日捏著下巴擡起頭來,“閼氏。”

“說話。”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大王……”沈憐枝已被嚇出了哭腔,他漂亮清澈的柳葉眼中溢出幾滴剔透的淚水,順著面龐滴滴滑落,“都是我一時糊塗……”

斯欽巴日瞇了瞇眼,手上動作放輕了點,憐枝暗暗松了一口氣,只是斯欽巴日雖說沒再逼問,可也沒那麽容易放過他——

“也是個大周人。”斯欽巴日咧開了唇角,露出那兩顆尖銳森白的犬齒,“我在戰場上活捉了他,父王命我撬開他的嘴。”

“同樣都是自戕,只是——他的骨氣卻比你硬多了,他竟想生生咬斷自己的舌頭,閼氏,你猜後面怎麽樣?”

他的聲線很平穩,卻平白無故地讓沈憐枝出了一身冷汗,憐枝除了搖頭什麽也不能做,斯欽巴日繼續說了下去:“我把手指塞進了他的嘴裏,那個大周人差點將我的手指咬斷了。”

斯欽巴日朝憐枝晃了晃他的左手,沈憐枝果然在他的大拇指指根上看到了一圈深刻的傷痕,“……我把他關進了羊圈裏。”

“然後用石頭塞滿了他的嘴,用鞭子抽了三天,他終於將話吐出來了——我大夏大獲全勝,多虧了他啊。”

“如果他能撐到最後,沒準我們還沒法破大周軍,那麽……你說不準也不用到草原上來了,閼氏以為呢?”

沈憐枝顫的像一片被風雨吹打的枯黃落葉,張了張嘴,嗓子卻像啞了。

“撬開開他的嘴後,我割下了他的頭,做成酒杯送給父王了,閼氏想不想看看?”斯欽巴日將捏著他的下巴改為撫弄他的面頰。

也不等憐枝說話,他便轉過頭去,冷著臉吩咐不遠處的旭日幹,“旭日幹。”

“大王。”

“去將本王的酒杯取來。”

“是。”旭日幹快速地瞟了眼滿面是淚的閼氏,正準備轉身離開王帳時,被踩在腳下的沈憐枝又不知從哪兒迸發出一股力道掙脫了斯欽巴日的壓制。

憐枝哭著抱著斯欽巴日的一條腿,頭搖的像撥浪鼓,“大王,別去拿了,我錯了,我錯了……”

斯欽巴日晃了兩下腿,也沒將人甩掉,索性不再動作。

他看著哭得撕心裂肺的沈憐枝,不知為何不僅沒有得逞的快.感,反而心上像被壓了一座巖山那樣沈重。

他氣不打一處來,一時口不擇言:“起來!你這像是什麽樣子?你還是不是一個男人?!”

骨氣和性命,沈憐枝當然選擇性命。示弱是沈憐枝個人的處世之道——折人傲骨自然有其妙處,可欺負一個廢物點心卻是很沒滋沒味的。

他將“示弱大法”奉為圭臬,將一個軟蛋演的入木三分,故而聞言不僅沒有收斂,反倒是半分真半分假的將鼻涕也給哭出來了,“大王,我知錯了……”

斯欽巴日看著他這窩囊樣,實在是越看越來氣,他抽回腿,又提著人的後領讓人站好了、站穩了,“你們大周皇帝,怎麽養出你這樣一個除了哭,半點用都沒有的兒子?!”

其實他已說過許多次這樣類似的話,憐枝往往都是一只耳朵進一只耳朵出的,可現在,不知怎麽的,他卻莫名覺得心臟窒痛——

大概是因為斯欽巴日提到了他的父皇。

憐枝哭聲漸停,而斯欽巴日仍然沈浸在不知名的惱怒之中,不曾察覺沈憐枝那點細微的變化。

他深吸了兩口氣,忽然俯身從地上撿起了那把寒光閃閃的劍,沈憐枝註意到他的動作,瞳仁倏然放大一瞬。

斯欽巴日惡狠狠地瞪著他,沈憐枝像被凍住了般一動不敢動——直到斯欽巴日將那柄劍硬塞進他手裏。

沈憐枝的眼睛睜的更大了,他見那柄劍,仿佛見著洪水猛獸,不住閃避。斯欽巴日伸手擋住了他的去路,不由分說地抓著沈憐枝的手握住那柄劍,“拿著!”

憐枝抖了抖,顫顫巍巍地握死了那柄劍,他縮著脖子,自下而上地看向斯欽巴日,眼尾洇紅一片。

他拿不準斯欽巴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更沒想到斯欽巴日接下來會是這樣的動作——他抓著凜然的劍鋒,直抵住自己的胸口。

“你自戕算什麽本事?什麽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嗤,不過是懦夫粉飾自己的說辭罷了,我告訴你!你要是真的想走,你就別自戕,你殺了我,然後有個人樣的走!”

斯欽巴日手上力道更大了幾分,鋒利的劍鋒劃開了他的手掌心,殷紅的血滴滴答答地落下來,落在憐枝瘦白的足背上。

“刺!”斯欽巴日挑起一邊淩厲的眉,他深邃的眼睛不錯一瞬地盯著沈憐枝,帶著他獨有的狂放恣意,甚至是幾分瘋狂,“你要敢在我身上刺一刀,我就放你走!”

“刺啊!”

鏗——憐枝顫栗著松開了手,手中的劍在空中劃出一個圓弧,劍柄敲在斯欽巴日小腿脛骨上,悶悶一聲響。

斯欽巴日將沾滿他鮮血的劍扔到一邊,他蹲下身來,繃著臉看面前縮成一團,泣不成聲的沈憐枝,沈默良久,他才開口——

“你說你有什麽用?”斯欽巴日用那只淌血的手將憐枝面上的亂發撥開,沈憐枝面上染了血,顯得更可憐,“自戕是懦夫行徑,可你連懦夫都不如。”

“劍都塞你手裏了,你也不敢往前刺——既然這麽膽小,為什麽不聽話點?”

“逆來順受也沒什麽不好。”斯欽巴日這樣說著,站起身來,他垂眸看了沈憐枝一會,從他只著一件單衣的削瘦身子,轉移到他無意識瑟縮著的兩只腳上。

斯欽巴日收回目光,他側首瞟向旭日幹,“將那張白狐皮拿過來。”

旭日幹微一頷首,轉身走向帳外,不多久便折返回來,將盛放著那張雪狐皮的漆盤放在木案上。

斯欽巴圖沈沈地叫了他一聲:“閼氏。”

沈憐枝未應聲。

“將衣裳穿好了,還有,下不為例。”

他說完這句話,便離開了。

王帳內沈寂一片,不知過了多久,沈憐枝才擡起頭來,第一眼便看見了那張白狐皮——狐頭未砍去,整張皮毛還泛著一股濃烈的血腥氣,沈憐枝捂住鼻子,緩緩地挪到那張皮毛邊。

他撚著狐貍皮的一角將其擡起來,還有未幹涸的血滴下來,憐枝甚至看到了幾線血紅的肉絲。

這狐貍皮是剛剝下來的。沈憐枝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

那雪白的狐貍皮在他面前不斷地變幻,到最後,憐枝竟然在那烏黑的漆盤上,看到了不著寸縷的,渾身是鞭傷的他自己。

沈憐枝的喉嚨深處發出怪異的呼嚕聲,那股被壓制下去的惡心感,以及身上的黏膩感再次如急風驟雨般襲來,讓人毫無招架之勢,沈憐枝死命捂住嘴,卻也是徒勞——

哐!雪狐皮連著漆盤落在地上,沈憐枝抓著木案的一角吐得昏天黑地,為這股趨之不散的血腥氣,為翻騰的胃,為他的軟弱。

眼淚、唾液,以及口中嘔出的酸水混在一起,沈憐枝擦幹凈臉,喘息著轉過身,目光忽然在血汙邊上的那片金光璀璨中定了一定。

他緩慢地走過去,手指撫開頂端的珠飾,露出被掩藏的那頂嵌白玉金發冠。

沈憐枝將那頂金冠珍之又珍、重之又重地揣進懷裏,頭低下來,滿足地閉上眼——像是從這死物上汲取到了幾分溫暖。

正如斯欽巴日說的,逆來順受也沒什麽不好——但一個真正的軟蛋,其實是連忤逆人的膽量也沒有的。

對此,沈憐枝心裏也很明白。

可是他夢到了陸景策,今天又是二月十七。

沈憐枝不知道千裏之外的大周宮裏還有沒有人記得,二月十七是他行冠禮的日子,而陸景策說……他說憐枝,待及冠之後,我們就成親。

可惜他太怯弱了,沈憐枝想。

一點點反抗,便已花光了他所有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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