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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3章 鴻門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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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3章 鴻門宴

沈憐枝本就渾身酸痛,又這樣毫無益處地大鬧一通,靜下心來後便仿若被抽走了根骨,再也沒有多餘的力氣折騰。

他就這樣穿著沾血的單衣躺在榻上,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盯著黑乎乎的床頂,若不是鼻間還有氣息,真是與一死人無異。

憐枝累極了,他在侍仆進出的細碎腳步聲中闔上眼睛,粗粗和衣睡了一覺——這一覺睡的,再醒來時天也黑了。

小安子將他從榻上扶起來,沈憐枝一面敲著酸痛的大腿,一面伸腳去找鞋穿。

這人方醒來,神智還很恍惚,沈憐枝又低著頭,那眼神兒就這麽隨意的一瞟……恰好瞟到不遠處那抹潔白之上。

沈憐枝瞇著眼辨別一瞬,繼而大駭,穿了一半的鞋也蹬掉了,擡手指著邊上那張狐皮:“怎會如此?那物……那物怎的還在這兒?!”

小安子見狀惶恐道:“閼氏,那張狐皮……是幾個侍從從王帳外拾掇回來的,她們以為這是大王賞賜給閼氏的珍物,故而……”

“珍物,什麽珍物……”憐枝右手扶額,面孔青白,褪去的恐懼與厭憎又有卷土重來的勢頭,他那左手幾乎揮出了殘影,“拿走拿走。”

他忿忿道:“這群蠻人真真是欺負人,哪有人賞人用的這等穢物?不過是故意欺壓我罷了!”

實在不怪憐枝會這樣想,這斯欽巴日但凡賞他一件竣工的舊狐皮,沈憐枝都不會如此反感,偏偏這是一張還淌著血的,剛剝下的狐皮。

沈憐枝以為,自己雖然不太聰穎,但也不至於愚笨到無可救藥的地步,至少他還會察言觀色——自己前腳才鬧出那樣的事端,後腳斯欽巴日就送了一張血淋淋的狐皮過來,這是何意?

憐枝早已品咂出來斯欽巴日的言下之意——這少年單於的意思,是他沈憐枝要是再敢鬧騰,下一個被剝皮的,就是他自己了。

這哪裏是賞賜?分明是敲打、警戒!

沈憐枝實在不願將那玩意兒放在跟前,弄得自個兒嚇死了自個兒。

小安子捏著狐皮的一角,在王帳外轉了一圈。他沒敢真扔了,只扔在王帳某個犄角旮旯裏頭,以防皮毛支棱出來礙著憐枝的眼,還挺嫌棄地補了兩腳,給狐皮踢到皮箱後頭去了。

主仆倆相伴用了些黍粥便將晚膳給對付了,憐枝皺著眉看著碗裏的粥食,越發想念周宮中精致的佳肴點心,真是寧可餓死,也不肯再多吃一口。

飯後,沈憐枝草率地擦了擦身子,挺郁悶地爬回榻上。

他正瞇著眼睛硬逼自己入眠呢,忽聽得風聲四起,王帳內也不知怎麽的竄入一股冷氣,吹得沈憐枝渾身一哆嗦。

這寒意硬是將憐枝所剩無多的睡意給一掃而空,沈憐枝心裏頭起了火兒,“噌”一下坐起來,卻在轉身認清帳內人的那一刻,硬是將口中的話給咽下去。

王帳內靜得落針可聞,憐枝與小安子註視著來人,面上俱是明晃晃的訝異之色,尤其沈憐枝,那雙眼中還隱含著幾分排斥——

這自然被斯欽巴日捕捉到了,他不愉地挑起一邊的眉:“怎麽,閼氏不樂意見我?”

“本王的帳子,本王還來不得了?”

“大王…大王誤會了,怎麽不樂意……”沈憐枝暗恨這小畜生眼睛與鷹一般尖,又怕再他看出什麽端倪,快速地將腦袋給低了下來,眼不見為凈。

憐枝心中懊悔——他給忘了,這頂破帳子還是這小蠻人的地盤,夜間相見不可避免,只是他白日裏才“大鬧天宮”一通,斯欽巴日又絕非善類,恐怕自己是沒好果子吃的。

斯欽巴日還帶著外頭的寒氣,步步逼近時叫憐枝渾身一哆嗦,也不知是冷還是怕,他咬著下唇,大氣兒不敢出。

“……”斯欽巴日上下瞟他一眼,見憐枝默默無言,還以為他是將自己先前的話聽進去了,學乖了,不由多了幾分好顏色,“閼氏休憩的這樣早?”

斯欽巴日以為,自己對這沈憐枝雖說沒太多情意,可這人到底是自己的閼氏了,既已陰差陽錯地結為了夫妻,那便好好的過日子。

沈憐枝這麽怕他,活像耗子見了貓,這也沒什麽意思——斯欽巴日認為這要改,故而態度軟和下來,挺想與憐枝溫存一番。

只是他強橫慣了,對這種事實在不太習慣,木樁子似的立了半天,總算想了個話頭出來,“沈憐枝,我送你的那張狐皮……”

斯欽巴日說著,粗略地左顧右盼一番,沒找著狐皮的一根毛兒,他回過頭來,疑惑道:“你給收哪兒了?”

“翻出來,那東西還……”斯欽巴日原本想說那狐皮還沒收拾好,趕明兒弄幹凈了再給他送回來,誰知一扭頭,目光卻猛地定在那一箱箱重新摞起的皮箱之後……

那找不著的狐皮,可不就這樣可憐兮兮地擠在那裏麽?

沈憐枝盛他扭頭功夫快速地乜斜他一眼,見斯欽巴日臉色驟沈,因此極為心煩地皺起臉來——

實話說,憐枝在他初提及那張狐皮時,心便咯噔一跳,暗道不好,原來是在這兒等著他呢!

他就知道斯欽巴日不會如此輕易地放過他!必是要借題發揮了,憐枝絕望的想,也不知是會罰他挨鞭子,還是別的什麽。

唉!只恨自己還不夠圓滑,不夠伏低做小……警戒又如何呢?不過一張狐皮而已,若他當時捱下這口氣,恐怕就不必受此無妄之災了!

他坐臥不安地等待著,見這斯欽巴日臉色黑如鍋底,頗有山雨欲來之勢。

憐枝惶惶閉上眼,只是等了許久,都不曾聽得斯欽巴日發話,反倒是依稀聽得一陣悶悶的腳步聲。沈憐枝小心地睜開半只眼,待看清眼前情境後,卻是一楞。

那小蠻人緩慢地朝皮箱堆後走去了,只見他蹲下身,按著皮箱,小心翼翼地將那張狐皮給抽了出來。他用掌心附在上頭,動作堪稱輕柔地撫了撫。

他垂著首,帳內又暗,憐枝看不太清斯欽巴日的神情,只是斯欽巴日接下去的舉措卻叫他呼吸一滯——

斯欽巴日拔.出腰後匕.首,冷冽刀鋒以破竹之勢朝那張皮毛紮去,驟然的“叱剌”聲響簡直叫憐枝心驚。

他繃著唇角,寒著臉用刀子將皮毛劃了個稀爛,力道之大幾乎要將地上的獸皮毯也劃破了,沈憐枝看著這沐浴在晦暗中的瘋狂少年,手腳冰涼。

狐皮被劃的面目全非後,斯欽巴日才住了手。

他鬧了這樣一通,氣也不喘,一聲不吭地將匕.首插.了回去,而後默默地轉過頭,看了沈憐枝一眼。

暗色之中,他那雙眼眸更顯幽綠。這深深的一眼讓憐枝背脊骨汗毛直豎。斯欽巴日站起身,他微昂著腦袋,這個十七歲的少年看起來像一匹倨傲的狼。

他一只手還緊緊抓著那張狐皮,斯欽巴日沒對憐枝說一句話便轉身走了。

憐枝以為他是想將那張狐皮帶走——實際上並非如此。

帳子被人掀開後,又被風吹起許久,憐枝看見斯欽巴日將那張狐皮隨意地扔在了某個骯臟的雪坑裏,而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那之後有好幾天,沈憐枝都沒再見過他。

***

草原上有個規矩,單於大婚,各個部落皆要前來單於庭道賀,這些部落的王與王妃皆要等上個十天半個月才許離開。

憐枝做這個閼氏也有一段日子了,算算日子,這群部落王及其親眷們也該離開了。這本沒有什麽,只是,單於的親姐蘇日娜決定在各個部落離開前,宴請其親眷。

新單於英武卻年少,更需各個部落支持,這宴席呢,是盡禮數,顯好客之道,也是十分合情合理的。

只苦了憐枝,自以為是個男人,卻因著這個閼氏的身份,被歸為女眷,也要出席——憐枝很是頭痛,不只是因他怕生,不愛赴宴。

更主要的,是和親此事他本就不願,招架一個斯欽巴日已是很難,更不必說他血濃於水的姐姐。

沈憐枝這個性子不大討喜,也不會說漂亮話,他很怕與人生出什麽摩擦,故而對許多事一避再避——

前些日子,蘇日娜曾經來找過他一趟,彼時沈憐枝剛歷經過“自戕未遂”,與“擅丟狐皮”兩件大事,他聽完小安子的話,還以為蘇日娜是來秋後算賬的,很是驚慌。

沈憐枝一時糊塗,謊稱身體不適,給蘇日娜打發走了。

這借口漏洞百出,蘇日娜但凡不是個傻的都不會信,誰知對方聽完神色不動,只留一句,“閼氏好好養著身子”,便離開了。

憐枝雖然“逃過一劫”,可心裏那塊石頭卻一直沒有落下。

“我總不能稱病一輩子。”沈憐枝重嘆一口氣,一面接過侍仆遞過來的潔白胡服,一面轉頭與小安子咬耳朵,“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去便得了。”

小安子附和道:“閼氏是有福之人,在大王那等暴戾恣……之人手底下都能撿回一條命來,何況是其他人呢?況且當著宴席上那麽多人的面兒,大公主也不可能真對閼氏做什麽。”

沈憐枝聽他說自己是有福之人,不由汗顏,嘴角抽了抽,他拒了侍仆手上那些花裏胡哨的銀制發飾,親手給自己束好發,又戴上了一頂中規中矩的發冠。

“但願如此罷!”憐枝覆而深深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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