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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章 未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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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章 未亡人

那蠻人頭子死了?

沈憐枝先是為此感到驚愕,而後那喜悅便如同潮水一般湧來,他的眉尾揚起,欣喜之色幾乎要藏不住,恨不得高喊一聲蒼天有眼。

可與他心境截然不同的,則是方才還趾高氣昂的斯欽巴日——斯欽巴日楞楞地看著旭日幹,那雙深邃的眼劃過不可置信,又蘊含著悲哀:“你說什麽?”

“你說什麽?!”斯欽巴日眼底一片赤紅,他下了馬,一雙骨節分明的手緊抓著旭日幹,“父王……父王怎麽會……”

原來真正染上惡疾的,是大夏單於蘇合。這病來勢洶洶,不過一年半載,便將人摧殘的不成樣子,只是誰都沒想到,這驍勇善戰的大單於會去得這樣快。

斯欽巴日閉上眼,心中絞痛陣陣,他對自己的父王有極深的感情,父王是父,亦是師,旭日幹也低下頭,兩個人皆是愁容滿面。

雪更大了,金雕的長鳴聲回蕩在遼闊的草原上,更顯淒涼——沈憐枝註視著這一切,而後低下頭,將下半張臉埋在毛領子裏偷偷地笑。

他才不在乎斯欽巴日他們有多難過,更不在乎蘇合的死活,他死了……那真是太好了,憐枝心中那叢被湮沒的希望之火似乎又要重燃了。

他回憶起長安城壯麗的風光,還有陸景策滿懷愛意的雙眼,一顆心急促地跳動著,憐枝想得很天真——既然蘇合都已經死了,那麽他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反正……他們還沒有正式成婚,他連老頭子的面兒都還沒見過呢!

“陳大人。”憐枝扭了扭脖子,目光灼灼地看著邊上騎著馬的鴻臚寺卿,“大單於死了,那麽我怎麽辦?”

“我是不是……是不是可以回周宮了?”

與憐枝藏也藏不住的雀躍相反的,是鴻臚寺卿那不可置信的慘白臉色。

他轉過頭,與沈憐枝那雙水亮的眼眸四目相對,心中突然生出幾分不忍,真話到了唇邊,卻怎樣也開不了口。

“陳大人。”沈憐枝迫切地想要他的肯定,好讓自己安心,“是不是呀?”

他一次又一次的逼問,更是讓鴻臚寺卿有些不知所措,一時之間幾度茫然。最終,他還是深吸一口氣,狠下了心來:“殿下……”

“您不能回宮。”

明明下著茫茫白雪,沈憐枝卻好像聽到了一陣雷聲,他才重生沒多久的期冀又因這短短的一句話而泯滅了。

沈憐枝微微蹙著眉,微張的唇細微地顫動著,連聲音都在抖:“為什麽?”

“蘇合單於死了,我還有什麽必要留在這裏,難不成……難不成我還要去地底下陪他嗎?!”

驟然的大喜大悲讓沈憐枝無法冷靜下來,他悲哀地看著鴻臚寺卿,“為什麽……”

“您不必去陪他。”鴻臚寺卿半斂著眼皮,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可您還是得留在草原上。”

“殿下,草原上有個規矩——父死子繼,兄終弟及。”

他只說了這一句,便不忍再說下去,可沈憐枝也不是傻的,聽了一半,便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沈憐枝只感覺自己被一柄從天而降的巨斧劈成了兩半,“你是說,是說……”

明明裹著厚厚的狐裘,可憐枝卻渾身發涼,他緩緩地轉過頭,望向斯欽巴日的方向——

正好看見旭日幹又向他行了大禮,“請左屠耆王即位!”

斯欽巴日是左屠耆王,他要繼承大單於的位置,還要繼承……還要繼承原本應該嫁給他父王的沈憐枝。

沈憐枝楞楞地看了他太久,斯欽巴日似有所感,轉過頭,隔著風雪與憐枝遙相對望。他還沈浸在失去父王的悲痛之中,眼底泛紅,更顯悍戾。

那一刻,沈憐枝莫名就回憶起昨日帳中對方那毫不掩飾的、厭惡的目光,還有幾日前對著自己的那抹森然一笑。

“然後……再決定要不要用刀砍下你的頭。”

如果蘇合那個不安分的老頭子娶他,那麽沈憐枝沒準還能保住一條小命,可現在老單於死了,斯欽巴日那麽討厭他,他還能留個全屍嗎?

沈憐枝不受控制地渾身發抖,斯欽巴日樣貌英俊淩厲,又有些眉低壓眼。憐枝記得陸景策跟自己說過,眉壓眼這種面相不好,大多是兇惡之人,遇著這種人,一定要快快避開。

現在想來,表哥果然不會騙他,憐枝渾身上下的血都仿佛被凍住。

沈憐枝的眼前一陣陣發昏,兩只拽著軟墊的手一發軟,而後忽然身子一歪,摔出了轎子。

憐枝的額頭磕在地上,兀然漆黑一片,再之後,他便什麽也不知道了。

***

等憐枝再醒來,已是幾日後了。

他方睜開眼,卻發覺自己躺在柔軟的皮毛之上,小安子一直在他身邊守著,見他醒來,很是欣喜:“殿下!”

“小安子。”憐枝手掌按著身下的皮毛坐起來,“我這是在哪呢?”

“咱們已到了單於庭了,殿下,您真是嚇死奴才了……”小安子小心地將他扶起來,憐枝這才發覺自己身上的衣裳也被換過了,換了一身幹凈的素白絹衣。

憐枝按了按太陽穴,同時一雙眼睛在這頂穹廬中亂瞟,他身下這張床形制低矮,床邊掛了被絲織物裝飾的床幔,帳內各處都鋪了毛毯,角落裏還有一張楊木制的胡床。

沈憐枝看完,心涼了半截,他老說夏人都是蠻人,沒想到還真是蠻人,這種地方……如何能住人?

“殿下……”小安子小聲道,“這頂穹廬……已算是舒坦的了。”

憐枝頓時被絕望淹沒:“我要回長安,我要回周宮,我想景策哥哥……”

小安子怕著祖宗嚷嚷著將人引過來,忙去捂沈憐枝的嘴,“殿下,您小點聲……”

“回不去了。”小安子難過道,“左都耆王已即位,成為了新的大單於,恐怕過不了幾天,就要與您成婚了。”

沈憐枝見自己沒缺胳膊少腿,腦袋也牢牢地長在脖子上,心裏便還存了一線希望:“他那麽討厭我,想來不會娶我的。”

“雖然草原上有那荒唐規矩,可他既然是大單於了,還不是說什麽就是什麽,要是斯欽巴日不想,誰還能逼了他?”

“保不齊……他看我心煩,就讓我滾回周宮了呢——再說了,父皇先前不還割讓了兩座城池給這幫蠻人麽?算起來他也不吃虧啊。”

沈憐枝這般想著,連帳子什什麽時候被掀開了都不曉得,直到人走近了,他才懶懶地瞟了一眼——竟然是斯欽巴日過來了,沈憐枝睜圓了眼,怯怯地看他。

“左…大……大王。”沈憐枝囁嚅道,“你,你怎麽過來了。”

沈憐枝飽飽地睡了一覺,臉色白裏透紅,烏黑鬢發一小半落在前襟,掩住了胸前一小片露出的皮膚。

斯欽巴日將目光移開,語氣不善:“你可真是豆渣腦筋。”

“我還是第一次見著好端端地坐轎子裏還能掉出來的廢物。”

沈憐枝覺得這斯欽巴日真是莫名其妙,自己才剛醒來就被說教一通,真想將他那張破嘴給撕了。不過憐枝又轉念一想,這不更證明了斯欽巴日討厭他麽?

討厭他就好,討厭他就能放自己走,於是憐枝憋著那口氣,畏畏縮縮地默然不語。

斯欽巴日見他不說話,也覺得自討沒趣,只是皺著眉道:“穿好衣裳,隨本王一道去龍城,為父王舉辦喪儀。”

“動作快點。”

憐枝其實不想去,他還不是蘇合的閼氏,有什麽可去的,不過斯欽巴日既然這麽說了,他也不敢違逆,乖乖地點了頭。

他出了穹廬後,就一直左顧右盼。夏人沒有城郭,單於庭其實就是許多頂集結的氈帳,大夏子民平日都住在這種氈帳裏。

不過單於庭裏,住著的都是一些大夏的王公貴族,夏國各部落子民們分布草原東西南北各處,只有遇著大事才會聚集在一起。

單於庭中,最中央,最寬闊的那一頂穹廬就是王帳了,是大單於的居住之地。

沈憐枝看了一會,又不屑地哼了一聲。

野蠻。

龍城是祭祀之地,在於都斤山一帶,離單於庭不遠。

這幾日雪停了,一大群人朝著龍城的方向走去,赫連罕大單於下葬是大事,大夏各個部落的子民們都來了。

沈憐枝沒換胡服,還穿著那身雪白的衣裳,因此在這群夏人中極為紮眼。龍城邊上圍著烏泱泱的一大群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憐枝身上,他有些害怕,小心翼翼地跟在斯欽巴日身後,站在了人群最前頭。

幾個身強力壯的男人扛著木棺入了石陵。夜空之下,脖子上掛著獸齒項鏈、身披縫制獸皮的薩滿大巫師赤著腳,姿態怪異地跳著舞蹈,她晃著手腕,邊跳邊唱著在憐枝聽來很詭異的歌。

而後所有夏人都跟著她唱了起來,一個個面容悲哀莊重,他們說的是夏話,憐枝一個字也聽不懂,只是渾身起雞皮疙瘩。

憐枝左顧右盼,眼神亂飄,好死不死跟邊上的斯欽巴日對上,對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低聲道:“你安分一點!”

沈憐枝不敢惹他,跟著唱了兩句,又覺得四不像。

他看這些夏人都哭喪著一張臉,活像死了親爹,便也拉著臉。

為了更好地融入,沈憐枝還裝模作樣地擠出了兩滴眼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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