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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7章 紅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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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7章 紅嫁衣

那兩滴鱷魚眼淚剛掉下來,沈憐枝便覺得妙極了,實在是沒有比自己更機靈的人了,只因他忽然想起來斯欽巴日最煩自己哭了。

他哭一哭,既能打發時間,又能叫斯欽巴日厭煩自己,何樂而不為呢。沈憐枝這樣想著,就越發賣力地擠出眼淚來。

沈憐枝抽抽嗒嗒的,果然,那小子不愉地瞥了他一眼,惡狠狠道:“哭什麽哭,吵死了!”

憐枝哭了這麽一會,漸入佳境,此時也哭出了幾分真心實意來,只不過不是為了那蠻人老頭,是為他自己——

他怨恨這老頭子一把年紀了還這麽不安分,想著娶大周的公主,嚇跑了他的妹妹,晦氣了他。不過沈憐枝在斯欽巴日面前自然是不會這樣說的:“我只是心裏難過……”

“這幾天,我也想明白了不少……不瞞你說,其實我已認了命,將蘇合大單於當作自己的夫君了,現在他走了,我如何能不難過……”說著,故作深情地擠出兩滴淚來。

沈憐枝心想斯欽巴日既然這麽喜歡跟自己唱反調,他就故意裝得對那死老頭子情真意切,好激得他將自己送回去。

於是愈發賣力地作起戲來。

只是沒想到,這一次的斯欽巴日卻沒有說什麽難聽話刺他,這少年天子只是默默地註視了他一會,而後眉間微微一攏,從身上抽出張帕子丟給了他。

“別哭了。”斯欽巴日說,“哭得難看死了。”

沈憐枝揣著那張帕子,腦海空白一片,他就是想破腦袋也沒想到這小蠻人會是這麽個反應,一滴眼淚懸在鼻尖,雨點一樣滴下來。

憐枝楞楞的,下意識探出舌尖將那滴淚接住了。

斯欽巴日倏然轉過頭。

恐怕沈憐枝自己也不太清楚,他哭起來是個什麽樣子——

他親娘儷妃是一等一的美人,憐枝比之他母妃,樣貌有過之無不及,生得清俊秀雅,很有幾分濁世佳公子的風采——奈何生了一雙柳葉眼,眼波流轉之間,總仿佛帶了幾分媚態。

纖濃眼睫掛著淚點,細密的顫動著,有如展翅欲飛的墨蝶,素凈小臉上兩道淚痕,看得人心癢。

斯欽巴日的兩道眉皺得更緊了。

沈憐枝暗戳戳地看他,還以為他對自己嫌惡更甚,一顆心兔子一樣地跳,暗忖自己果然聰穎,想來要不了多久,斯欽巴日便會趕自己走了。

這樣想著,沈憐枝心情大好,捱過了喪儀,回了氈帳後也少了幾分抱怨。

小安子見他面上帶笑,多問了兩句:“殿下何故這樣高興?”

憐枝嘻嘻笑著,擡起一只手攬著他的肩膀晃了晃:“小安子,咱們倆過幾日就能回家了。”

小安子大驚:“殿下何出此言呢?”

沈憐枝只諱莫如深地搖了搖頭,笑而不語,他將兩只腳伸進銅盆裏,熱水沒過腳踝,憐枝舒服地瞇起眼來。

草原上缺水,連泡個澡的機會都沒有,憐枝只能叫小安子打兩盆水來,一盆泡了腳,另一盆幹凈的來擦身。

沈憐枝在心中感慨:還好不必在這裏待下去了,若是真做了蠻人的閼氏,要在這裏待一輩子,恐怕他真會先一刀抹了自己的脖子。

不過思及斯欽巴日在他死鬼老爹喪儀上那黑如鍋底的臉色,憐枝還是放心不少——他得意地想,自己只要一掉眼淚,斯欽巴日的眉頭就皺得仿佛能碾死螞蟻。

都這樣了,那無禮的混賬小子怎可能還委屈自己,留著他呢?

於是沈憐枝就懷著這樣的念頭,美美地睡去了,他一覺睡得舒坦,卻不曾想到這個夜晚,另一頂氈帳中的人是如何煎熬——

斯欽巴日十七歲,性烈如火,將這個年紀所獨有的、無數的精力都發洩在馳騁畋獵之上。斯欽巴日一直認為,能讓他血液沸騰的,只有野獸的獠牙,抑或迸濺在他面上的敵人的鮮血。

可現在,斯欽巴日並不在戰場之上,他的面前也沒有眼冒綠光的兇獸。他躺在柔軟的雪狐皮上,他敬愛的父王在今晚下葬。

斯欽巴日以為自己會悲痛,會疲憊,可實際上,他的心卻一直浮躁地狂跳著,至於是因為什麽,恐怕是顯而易見的了——

在斯欽巴日不知第幾次回想起那雙粼粼的淚眼時,他終於受不了了,輕嘖一聲,黑沈著臉從榻上爬了起來。

為什麽會想起那個窩囊廢?斯欽巴日不明白,他覺得自己應當無比的厭惡那個漢人——身為一個男人,他的眼淚永遠都像珠串一樣掛在臉上,河流一樣流不幹。

在斯欽巴日小的時候,蘇合曾經教導過他,他們大夏的男兒絕不能掉眼淚,不能示弱。大夏人認為自己是狼的子孫,所以他們應當像野狼一樣富有血性、戰鬥到死。

斯欽巴日自從八歲後就沒掉過眼淚了,十二歲的時候,他獨自殺死了一匹狼,那是匹壯年狼,張開嘴時能將他的整顆腦袋都吞下去。

狼的獠牙劃過他的後腦勺,差一點兒就能咬住他的後脖頸,十二歲的斯欽巴日使出了渾身解數,這才找準機會劃開了狼的肚皮。

狼熱烘烘的肚腸還有血流出來,和斯欽巴日頭上淌下的血混在一起。

斯欽巴日冷眼看著這匹方才還威風凜凜的頭狼,用匕首撬下了它劃上自己後腦的獠牙。

十二歲的小少年拽著狼的屍體回了單於庭,蘇合大單於擡起斯欽巴日的手腕,說他的兒子是個天生的戰士——渾身是傷的斯欽巴日驕傲地擡起頭顱,感覺不到一點兒疼痛。

哪怕在那種生死關頭,斯欽巴日也沒有掉眼淚。

眼淚昭示著脆弱,而一個戰士應當是無堅不摧的。

所以他瞧不起沈憐枝那樣的人——憐枝昏迷的那幾日內,斯欽巴日已查對了他的身份,見他確是大夏的四皇子,鴻臚寺卿咬死了的“四公主”,這才饒他一條性命。

他在大周玉牒上見著了那個漢人的名字,可他不知何意。

旭日幹說這個名字聽起來很美,但斯欽巴日覺得這不應當是一個勇敢者該有的名字。

沈憐枝是一個窩囊廢,一個流不完眼淚的懦夫,他——斯欽巴日瞳仁驀然一縮,他兀然回想起那滴懸掛在鼻尖,又像雨點一樣落下來的眼淚。

那截探出來的舌尖好紅,是被火照得紅,還是真的那樣紅?尖尖的,水潤潤的,在接住那滴水後微微勾起,又倏然收了回去。

“呃!”思及自己在想什麽,斯欽巴日的臉驟然漲得通紅。

他深呼吸了幾次,極力平靜下來了,才躺回在紫貂皮上。斯欽巴日擡起一只手捂住自己的眼睛,王帳內極靜,厚厚的毛氈隔絕了風雪,只有最中央的那個火盆偶爾散發出的一些劈啪響。

也在這個時候,斯欽巴日突然聽到了一陣風一樣的、輕輕的叫喊聲:“大王。”

“大王……”

斯欽巴日認出了這是誰的聲音,他倏然朝著那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只這一眼,他的一顆心便不由自主地狂跳起來,“你幹什麽!”

“把衣裳穿好!”

沈憐枝半跪在地上,那身嫁衣變得破破爛爛的,極致的紅映著皮.肉的白,他靠在斯欽巴日榻側,一只手臂懶懶地撐在榻上,“大王不想見我?”

斯欽巴日的臉色沈下來:“你這是在做什麽!”

沈憐枝沒有束發,烏黑的頭發披散下來,散在身後,他爬上榻來,一條紅紗垂在他背後,隨著他膝行的動作而輕輕地左右搖曳,像是狐貍的尾巴。

“大王真的不懂我在做什麽麽?”憐枝笑起來,他忽然停了下來,就這樣睜著一雙眼看向斯欽巴日。

此時此刻,他們之間只剩下一拳的距離,斯欽巴日明可以直接將沈憐枝掀下榻,可他沒有。

“你該是我父王的閼氏!”斯欽巴日聽到了自己的聲音,“我父王屍骨未寒,你就做出這樣的事來!你簡直恬不知恥。”

憐枝被罵了,卻渾不在意:“這有什麽?”

“他死了,我不就成你的了麽,斯欽巴日……我是你的閼氏啊。”

“不再是你父王的了。”

“你!”斯欽巴日的聲量稍提,:“你不是要逃婚?”

“嗯……是啊。”

“那你還爬我的床幹什麽?”

“因為……”憐枝俏生生地笑起來,眉眼彎彎的,他擡起一根手指,在斯欽巴日鼻尖點了點。

“這是你的夢啊。”

眼前的一切豁然消散!方才的一切頓時成了過眼雲煙——斯欽巴日猛然睜開眼,入目所及的只有絲織的床簾。

“嗬…嗬……”斯欽巴日急促地喘著氣,他掀開被子,而後少年俊美的面龐上轉瞬即逝地劃過一抹茫然與難堪。

他躡手躡腳地下了床,沒有叫侍仆,挖了一盆雪給自己擦了身,這才壓下了身上,乃至於內心深處的那股燥熱。

天亮之後,斯欽巴日將自己的親信旭日幹叫到了王帳中來,“旭日幹。”

他們照例談論了幾項草原上的要事,可說完後,斯欽巴日卻仍然沒有讓旭日幹退下。

這不免讓旭日幹覺得很奇怪,於是他昂起頭來,兩人四目相對一瞬,而後斯欽巴日才開口了:“那個大周送來和親的皇子……”

“大王要趕他回去麽?還是……撕了與周國的休戰書,然後殺了他。”旭日幹問。

此話一出,王帳內寂靜許久,久到旭日幹都覺得斯欽巴日不再會回答了,這位年輕的單於才重新說話。

“不。”斯欽巴日說,“讓他留下。”

“我要他做我的閼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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