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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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昨晚那句祝賀的話權當是她替女兒說的,蔡紅豆抿了抿唇,大抵就是這句話吧,觸動到她了,不論她心裏有多怨他傷害了她,到底他是孩子的父親。

過了會,那邊接通了,轟然傳出一陣激蕩的聲響,蔡紅豆耳朵嗡鳴了下,眼前片刻空白,稍稍緩過來,就聽到那邊咣裏咣當的嘈雜裏夾雜著隨遇安帶著意外的聲音,“紅豆?”

蔡紅豆張張嘴,“隨遇安,你那裏好吵。”

聲音軟軟的,帶著幾分茫然,疑惑。

隨遇安立即站起身,長腿一邁,邁過跟前狐朋狗友的豬蹄,邊輕聲對那邊道:“等我下。”

來到一個安靜的角落,他開口:“我在ktv,你有事嗎?”

隨後,他聽到那邊有柴火燃燒的劈裏啪啦和清水煮沸咕嘟冒泡的聲音,他出外野營過,對這些聲音不算陌生。

“我在做飯。”

“嗯?”隨遇安下意識看了眼手表——夜間十點半。

這個時間點,她應該已經上床就寢了才對。

蔡紅豆偏過頭,盯向爐竈裏燒得分外旺的火焰,點漆般的眼瞳瑩了一層水漬,沈默了半晌,她輕聲開口:“我在做長壽面。”

隨遇安怔住了。

“在我們這邊,長壽面蘊含著美好的寓意,過生辰是一定要吃的。”

面差不多好了,她隨手將黑匣子放到一邊,拿碗盛出面,滅了柴火,蓋上鍋蓋,一系列動作流暢麻利,鍋碗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腳下不停,是喧囂而溫馨的忙亂聲。

最後,她將碗放到黑匣子旁邊,輕輕呼了口氣,順著將接下來的話說完,“隨遇安,願你福壽康寧,萬事如意。”

合掌,祝福到位了,蔡紅豆抿著唇笑了起來。

那邊,隨遇安卻聽著她輕微的笑意出了神,不知過了多久,他懵懵開口:“謝謝你,蔡紅豆。”

蔡紅豆臉蛋莫名一紅,她低下頭,低低道:“抱歉這個時候打擾你,好了,你去玩吧。”

她不知道ktv是什麽地方,但剛剛傳來的喧囂裏分明有男子的聲音,還聽到有人喊隨遇安,想來他正在和他朋友一起玩吧。

說罷,她掛了電話。

跟座雕塑似的楞在原地足足三分鐘,隨遇安意識終於回籠,他低頭看向手裏的手機,神色一時覆雜。

回到房間,有人起哄,“隨大少,剛剛是哪個情人給你打電話呀?”

“對呀,迫不及待就出去了,還不讓我們聽。”

“哈哈,既然是小情人,怎麽會讓你們聽。”

“……”

隨遇安笑鬧著踢了把身前擋著的豬蹄,罵道:“滾遠點。”

深陷沙發裏,他盯著面前璀璨的燈光,聽著耳遭喧囂熱鬧的音樂聲,卻覺得這些震耳發聵的音響尚抵不上剛剛聽到的滾水鍋碗聲的萬分之一美妙,明明剛剛還開懷的心情此時卻覺得分外空曠。

他閉上眼,煩躁地拎起酒瓶,狠狠飲了一大口。

擦擦嘴,懶懶地靠在沙發上,他微斜眼,問旁邊的人,“鐘子,你有沒有吃過長壽面?”

被稱為鐘子的青年楞了下,放下手裏的酒杯,想了想,回答:“吃過。”

訝異之色一閃而過,隨遇安只是隨口一問,沒想到他真的吃過。

鐘子撓撓頭,不好意思笑道:“我小時候跟著我奶奶,每年生日,她都要給我做上一碗長壽面。”

想到那些年,他眉間不覺泛起柔和,“我奶奶手藝很好,尤其手搟的長壽面,軟彈又勁道,長大後,我就再也沒嘗過這種味道了。”他奶奶前年去世了,他神色落寞起來,“那個時候,奶奶讓我一口將長壽面吃完,不要咬斷,但我總忍不住,每次不等吸完就咬斷了。”

旁邊的人聽到這話,看他難受,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長壽面代表著長壽安康,你奶奶一定很愛你。”

聞聽他們對話,隨遇安怔怔地盯向眼前的透明水晶杯,反射過來的璀璨燈光透進他眼瞳裏,眼瞳裏折射出流光溢彩的燦爛光彩。

隔日淩晨,蔡紅豆將這碗長壽面端出來,放到蔡老三跟前,說:“爹,這是你早飯。”

蔡老三驚訝地看了眼跟前的面,又看了看她,疑惑:“紅豆,這是啥?”

“那個,這個是,我昨晚做的長壽面。”蔡紅豆臉龐微微泛紅。

“啥?今兒個不是我生辰啊。”

“就是,我昨晚餓了,想起來昨晚還有點面團沒用完,就下了碗面吃,然後突然想吃長壽面,就,就下了。”

蔡紅豆很少說謊,現在直視著一家人的目光,話越說越磕巴,眼神微微飄忽,根本不敢看他們,但好歹將話說圓滿了。

蔡老三卻根本沒懷疑,當下笑得咧起嘴,還嘚瑟地朝蔡娘子瞥了下眼,“難為大丫頭吃夜宵還想著爹,爹很開心。”

蔡紅豆心虛地笑了下,叮囑道:“爹,你記得不能將面咬斷哦。”

這是隨遇安的生辰面,端來給爹爹,是願他能夠沾點福氣,卻不能咬斷,壞了隨遇安的福氣。

蔡老三忙不矢點頭,“好,爹不咬斷。”

蔡娘子酸酸地看著他們,道:“都道少親母,長親父,果真如此。”

蔡紅豆眨眨眼,無辜道:“沒有這回事,只是上次生辰,我沒來得及給爹爹準備長壽面,這次補上。”

“哼。”蔡娘子酸唧唧地哼了一聲。

青豆嬉笑著將一碗泡饃放到蔡娘子身前,說:“娘,青豆親您,這是女兒孝敬給您的。”

這下,蔡娘子臉色才好看起來,她親昵地揉了揉青豆的頭,說:“還是我家青豆知道心疼娘。”

他們四人上演了一番父慈子孝,母慈子孝,獨留下黃豆可憐巴巴地咬著嘴裏的粗面饃饃,食不知味,委屈巴巴地撇了下嘴。

用過早飯,幾人下地的下地,讀書的讀書,蔡紅豆負責收拾碗筷,收拾到蔡老三吃幹凈的那只碗,不禁想到隨遇安。

他昨天生辰,卻是與朋友一起的……那又怎樣呢,他們不過是陌生人,昨晚那樣已是越界。

蔡紅豆嘆了口氣,不再多想。

午後,她靠在窗前做小衣,二妮突然跑過來找她嘮嗑。

她不動聲色將小衣壓到了被褥下面。

聊到王弘文,二妮不可避免再次給她灌輸一些老生常談的話。

“這世道,女人活著艱難,我們自個不對自個好點,自個不想開點,這世間同地獄也無甚差別了。”

以前蔡紅豆聽到這些話沒什麽感覺,這個時候再聽,心裏油然翻湧而出一股莫名情緒,叫她鼻尖一酸,她眨眨眼,好險沒讓眼淚流下來。

二妮繼續:“這世間最不能相信的便是男子的鬼話,我們能依靠的僅有自個,只有自個變強大了,才能風雨不侵,刀劍無懼。”

說著話,她神情冷漠,嘴角掛著一絲嘲諷的笑意,眼神透著幾縷麻木,好似阿鼻地獄圖裏受盡折磨的往生鬼,瞧著直讓紅豆心驚。

蔡紅豆攬住她的手,暖烘烘的暖意傳到她手上,二妮神情一動,偏頭看她,眉間多了幾縷柔和,回握住她的手,道:“我不信神佛,卻堅信紅豆你定能受神佛庇佑,無災無難,萬福長生。”

聽得蔡紅豆心裏又是一酸,將頭靠在她肩膀上,默默不語。

同蔡老三家拿兩個女兒當寶,甚至比唯一的小兒子還要疼寵不同,蔡紅豆家隔壁,也就是蔡二妮家,那家人完全不把女兒當人看。

蔡二妮娘頭兩胎全是女兒,第三胎才產下一個兒子,也因此他們家對那個唯一的兒子格外寶貝。

世人普遍重男輕女,若你只是更偏愛兒子也沒什麽,關鍵他們簡直不拿女兒當人看,二妮大姐剛及笄就被嫁給了一個四十多歲的老男人,就為了那份格外豐厚的聘禮。二妮本來上面還有個二姐,但聽說小時候因為寶貝唯一的兒子,沒顧得上她二姐,結果她二姐半夜發燒,生生燒死了。

至於二妮,同樣不被當人看,每天像牛一樣幹活,卻連頓正常的飯都吃不到。

如果不是蔡娘子和蔡老三時常接濟著,蔡二妮都不知道能不能順利長大。

也因此,二妮對紅豆格外好,一直把她當親妹妹般護著。

二妮走後,蔡紅豆很是失落了段時間,她知道,二妮因著身世背景的原因,為人處世有些偏激,今日這般態度,想必又在家裏受折磨了。

她和爹娘能接濟她,卻沒辦法管她的家事,二妮父母身為生身父母,便是打死二妮也不用服牢獄。

這樣低落的心情直到隨遇安打過來電話才好點。

他叫她,“紅豆。”

蔡紅豆總覺得,這次他叫她的聲音比之之前,變了,但具體說哪點變了,她也說不出來。

“嗯。”她的聲音卻是有氣無力的。

頓了下,隨遇安問:“怎麽了?心情不好?”

蔡紅豆勉強提起精神,“沒事。”

隨遇安哪能聽不出她話裏的言不由衷,本來不想過問,但是想起上次她特意給他做的生辰面,他猶豫了下,別別扭扭道:“你若有什麽心事,可以跟我說。”

蔡紅豆怎麽會將二妮的事跟他講,只是道:“真的沒事。”

一聽就十分敷衍的語氣。

隨遇安被她的語氣氣到了,他自認為,他們聊了這麽長時間,她還陪他過了生日,他們已經是朋友了,結果原來是他自個在一廂情願。

他氣呼呼地坐在一邊,也不吭聲了。

過了很久,蔡紅豆反應過來他好像不說話了,抿了抿唇,神色帶上了茫然。

兩人間交流,往往是隨遇安引導話題,他也從來沒置過氣,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但她不說話他也不吭聲,蔡紅豆沈默了會,猶豫著開口問:“你在幹嘛?”

“聽歌。”分外冷酷的聲音。

“什麽?”神色染上茫然。

隨遇安賭氣地拔掉電腦上的耳機,一陣愉悅的輕音樂頓時傾瀉而出。

蔡紅豆恍然,原來是小曲呀。

仔細聆聽那愉悅的音調,她表情慢慢轉為震驚,嘴巴張大——

“好聽……好好聽……”

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模樣卻取悅了隨遇安,他心情好轉。

心裏哼一聲,她這樣淺薄無知,我就原諒她了。

沖動之下,說出:“要我給你唱首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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