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第 四十一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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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悅夫人和平南侯走了之後,安玨一個人靠坐在床頭發了一會兒呆,正打算起身過去將屋裏的燭火滅了就寢時,屋頂上有了揭瓦的細微動靜。

有了上一次的經驗,他自然知道來人是誰。

安玨掀被子的手一頓,還是起身走過去熄了燈。

剛從屋頂上跳下來往他門口走的人的腳步在燭火熄滅的那一瞬間倏爾頓住。

安玨佯作不知,又腳步未頓的回到了床上,心下卻在密切留意著外面的動靜。

門外的人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仿佛是在糾結著什麽,好半天才小心翼翼的移步上前將什麽東西輕輕放在了門口,轉身走了。

安玨靜靜的聽著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自己的感知範圍內,又等了一會兒,才又重新起身去開了門——一個奶白色的小瓷瓶在清冷月華的映照下靜靜的立在他門口的臺階上。

安玨俯身拾起那個瓷瓶,揭開瓶塞聞了聞。

上好的金瘡藥,宮廷禦用之物。

他若有所思的往送藥之人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收好瓷瓶關上了門。

之後的一段時間,臨安王府和恒王府以及其他的一些王公大臣們皆陸陸續續的派了人上平南侯府來對安玨例行問候。

全都被文悅夫人睜眼說瞎話的以安玨傷重不便見客為由給擋了回去。

正好安玨心裏憋著事,暫時不怎麽想理宣璟,也就由著她把臨安王府的人一並給擋了。

這天,安玨正被文悅夫人堵在自己的臥房裏逼著他喝一碗據說是自己費了很大的周折才從別人那裏討來的調理身體的補藥方子所熬出來的湯藥,下人來報,臨安王親自來了。

安玨如遇救星,繞開那碗湯藥擡腳跨出了房門,正好撞上宣璟神色有些不安的半倚在院門邊的身影。

宣璟的反應很快,見他出來,臉上的那點忐忑不安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站直了身體恢覆成了往日在人前溫潤淡漠的模樣,讓安玨都產生了一種剛剛是不是眼花看錯了的感覺。

“雲世子,好久不見。”宣璟微笑著跟他打了個招呼,又沖著他身後跟出來的文悅夫人微微頷首:“文悅夫人。”

安玨恭敬的對他行了一個禮,沒說話。

文悅夫人還算和善的沖他點了點頭,想了想,還是端著藥碗帶著下人出去了。

看見文悅夫人走遠,安玨才面無表情的開了口,“不知王爺大駕光臨,所謂何事?”

語氣中帶著明顯的疏離。

宣璟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遲疑道:“你是不是……有什麽猜測?”

安玨轉身就要往屋裏走。

“不是我!”宣璟下意識往前走了兩步,語氣裏透著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急切:“那場刺殺,不是我安排的。”

安玨腳步一頓,轉過頭神色覆雜的看著他。

沒錯,他的確是有這麽一個猜測。

因為後來他跟文悅夫人還有平南侯一同仔細的分析過當晚的事情,雖然並沒有清晰的得出什麽結論來,但文悅夫人在分析的時候無意間說的一句“也是巧,刺客剛好就在淮兒離他最近的時候出了手,平白讓咱們淮兒替他受了罪。”瞬間讓安玨想起了當年他在祁耀的時候亓官牧做的一件事情。

當年為了把安玨安插到祁耀當時的君主亓官宜身邊,亓官牧暗中謀劃的一場刺殺。

那場刺殺和中秋夜那晚在禦花園的情景格外的相似。

也是趁著安玨巡守到皇帝身邊時出的手,然後讓安玨順理成章的“奮不顧身”救駕成為了亓官宜的近衛,再一步一步的替他掌管了禁軍,在最後關頭助他成了事。

加上那天晚上他收到的那個像是為表歉意的白瓷瓶,更加深了他對此事的懷疑。

但他沒想到宣璟會猜到自己心中所想,更沒想到他會這麽突兀來跟自己解釋。

“本王知道在你心裏我是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先前做過的我全都認了,”宣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反應過來自己剛剛的失態,偏過頭有些生硬的道:“但本王沒做過的事情,一件也不認。”

這回輪到安玨楞住了。

他沒見過這樣的宣璟……不,他見過,在當年的臨安城裏。

但那已經是很多年的事情了,有些久遠,久遠得讓安玨都快要生出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來。

以他這些日子以來對宣璟的認知,這個人早已經變成了一個情緒變幻莫測難以捉摸的人,你永遠都不知道他哪句話是真的,哪句話是假的,更難以分清他的所作所為哪些是真心,哪些又是假意。

就算是那天晚上他們攤牌的時候,他也並不覺得宣璟當時說的就全都是真心話。

可宣璟剛剛在說“一件也不認”的時候,安玨分明感覺到了他話裏的認真和委屈。

是的,裝不出來的認真,和被懷疑的委屈。

“你……”安玨好半天才從這個新的認知裏回過神來,心情覆雜的開口道:“我沒說是你。”

“那你也沒懷疑過我?”宣璟的語氣裏帶著明顯的質問。

安玨:“……”

安玨無言以對,他的確是懷疑了。

“你果然懷疑是我做的。”宣璟見他默認,臉色驟然沈了下來。

沒有人會甘心一直做別人的棋子,也沒有人會願意沒有自我的一直被人牽著鼻子走。

看著他瞬間變臉,安玨這些日子以來憋在心裏的怒火也迅速攀升,一下子在心裏燒成了一團,“啪”的一聲,直接炸開了。下意識的開口道:“王爺心思難測,先前明裏暗裏的誆了我數次,如今我縱然是生了這樣的懷疑,也不奇怪吧。”

不等他接話,又諷刺道:“可我這還沒殺到臨安王府去問詢一番,您就這般闖到我的院子裏來質問,是心虛,還是有什麽其他不可為人道的原因呢?”

安玨是真的生氣了,真是給他慣的,自己這個被當成棋子一次次誆騙利用的人還沒發作呢,他倒是先鬧上了。

所謂情之一字,真是難言至斯。

有些人啊,表面看上去心機深沈運籌帷幄,實際上被在意的人隨隨便便拿話一激毛就不受控制的炸成一團了。

很明顯,院裏這位極善謀斷,手眼通天卻完全看不清自己內心的宣王爺也沒能避免。

“本王沒做過,”宣璟壓著滿腔怒氣咬牙道:“有什麽好心虛的!”

其實宣璟並不是來質問的,他只是在那天送完藥回府之後,每天聽著辰安回去稟報說安玨連面都不肯露,也不肯收他送來的東西,後知後覺的想起了林逸當時都懷疑是自己安排的刺殺的事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事,只知道他打從心裏不願也不想讓安玨對自己有一丁點的誤會,莫名的就想來看看安玨是不是也懷疑上了自己。

沒想到猜了個正著。

更讓他不能接受的是,安玨對他的態度有了明顯的變化。

好似一下就回到了他們初時重逢的時候,疏離,且冷淡。

他受不了這個。

因為在他的心裏,安玨應該是一個對自己無限縱容,無論自己做了什麽都不會真的生氣,願意用自己的生命保護他的人。

畢竟,他曾經真的那麽做過。

兒時的那些記憶早就在他的心裏生根發芽,幾乎成為了自前臨王府覆滅之後支撐著他一路走到現在的一根支柱——讓他在那個人心難測陰謀叢生的紅瓦高墻之內堅信著,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會完完全全的真心對待自己,願意把自己當成他的全部。

所以這麽多年以來他從未放棄過要尋他。

所以才會尋到之後為了把他留在身邊耗費了那樣多的心力,甚至不惜搭上自己。

可現在事情的發展已經不在他的掌控之內了,信任被瓦解,計謀被拆穿,讓他方寸大亂……

安玨已經很多年沒見到過這個樣子的宣璟了,渾身上下的毛都炸成了一團他自己都還毫無所覺。

心裏剛升騰起的那點火氣奇跡般的消退了下去。

又楞楞的看了他一會兒,才在心裏輕嘆了一聲,暗罵了自己一句不爭氣,失笑道:“不是你就算了,這麽大的火氣做什麽。”

說完直接擡腳跨進了門:“進來吧。”

炸毛而不自知的宣王爺仍舊沈著臉負氣站在原地沒動。

安玨在屋裏等了半天,見他還是沒跟進來,以為他走了,嘆著氣走過去準備關上一邊的門。

結果看到宣璟不但沒走,還一臉不虞之色直楞楞的杵在自己的院子裏,關門的手一頓。

宣璟本來自己在門外生了半天的悶氣,想一走了之又不甘心,糾結了半晌終於還是打算跟進門去看看,沒想到剛擡腳就看見安玨走過來關門。

也不知道是怎麽的,剛跨出半步的腳又下意識的收了回去。

他這點小動作自然是沒有逃過安玨的眼睛。

安玨的手還搭在旁邊那扇半關的雕花門上,目光閃了閃,卻並沒有再繼續相邀,而是面無表情的下了逐客令:“王爺若是不想進,那便請回吧。”

宣璟被他這話說得一僵,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臉色又難看了幾分。

安玨也不急,就那麽面無表情站在門口和他對視著,等著他下一步的動作。

幸好這個時候有小廝進來稟報說平南侯聽說宣璟親自來了,讓他們一起去書房議事,這才打破了僵局。

作者有話要說:

坑人一時爽,追人火葬場。

有些人啊,表面看上去運籌帷幄決勝千裏,想裝比就裝比,實際上都是慣的,被人一冷落就慌了。

愛情像彈簧,你弱他就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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