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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三十四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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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璟一直目送著平南侯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門後,這才一邊轉身往自己的位置上走一邊頭也不回的問著一旁的林逸:“你還不走?剛才不是說累了?”

“這便走,”林逸嘴上說著要走,動作卻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從座位上站起來,搖著扇子湊到宣璟跟前,神情十分八卦的的問道:“你方才,是不是做賊心虛了?”

宣璟去端茶盞的手一頓,轉頭斜睨著他:“本王做事向來問心無愧,何來做賊心虛之說?”

“當真是問心無愧嗎?”林逸嗤笑了一聲,撇了撇嘴,居高臨下拿眼角斜著他:“那他方才神色動容的向你致謝的時候,你為何等了那麽久才答話?還完全不敢直視著人家的眼睛回答,要裝模作樣轉身去端茶杯作為掩飾……你當時,在想些什麽?”

宣璟臉色一沈,擱下茶盞轉頭看著他,目光如炬:“林侍郎,你逾越了。”

“我林某人今天還偏就要逾越了怎麽著吧!”林逸根本就不吃他那一套,滿不在乎的轉身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將手中折扇一合,理直氣壯的道:“在世為人,生而平等,你少拿你那個王爺的破身份來壓我,該說的我還是要說!”

“你想說什麽,”宣璟見他完全不買賬,仍舊絲毫不知收斂,也是無法,斂了神色沒好氣的掃了他一眼:“要說便說,說完快滾。”

“也沒別的,”林逸慢條斯理的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這才轉眸看向他漫不經心的道:“我就是想問上一問,你宣王爺每次在看見人家安將軍用那種充滿了感激和愛意的眼神看你的時候,心中有何感想?可會感到愧疚?”

宣璟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沒答話。

“你別怪我多話,我也不是平白有此一問,並非是我非要八卦……當然八卦的心思也是有那麽一丟丟的……不過主要還是因為,”林逸放下杯盞,正色道:“你說我們也認識這麽些年了,你這般逢場作戲的時候我也算是見過不少回,可就是不知為何,偏偏這一次竟然看得我心下十分不安,故而希望你能給兄弟我交個底……說實話,你對他,當真沒有那份心思?”

“別,我可不敢跟你林侍郎稱兄道弟,”宣璟別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這話你從郴陽郡一路問到我臨安王府,問了幾回了你自己還記得清嗎?”

他這前半句裏的不敢和林逸稱兄道弟其實是大有緣由的。

這事還得從他年少的時候說起。

那是他還十分年少無知的時候,當時因為犯了錯被明德帝盛怒之下給罰跪在勤政殿外一天一夜。

就在他餓得頭暈眼花意識昏沈之際,少年林逸拿著兩塊綠豆糕出現在了他的面前,說是見他可憐生了同情之心願意施以援手,問宣璟願不願意和他做個兄弟。

那時的宣璟眼裏只有綠豆糕,根本也沒太在乎他究竟說了些什麽,只是下意識的點頭應了下來。

然後林逸就非要給他送一件禮物,幾乎是強買強賣的塞給了他一塊不知道是從哪兒撬下來的漢白玉碎磚,完了說是還需要點回禮,就把他身上所有的值錢之物都給搜羅走了,連他發帶上綴著的珊瑚珠子都沒有放過。

這也就罷了。

關鍵是,第二天早上他才知道他手裏的那塊漢白玉碎磚,竟然從是勤政殿門口的臺階上給撬下來的!

他不知道林逸到底是怎麽在明德帝的眼皮子底下從勤政殿的臺階上把那塊漢白玉碎磚給撬下來的,也完全不清楚他撬那塊碎磚是為了什麽。

他只知道,當那個發現臺階缺了一塊的小太監著急忙慌的從他身邊路過,看見他手裏捏著的那塊漢白玉碎磚的時候,整個人都不好了。站在那裏以一種難以言喻的眼神看了他很久,才哆哆嗦嗦的跑進勤政殿裏告了他一狀。

於是,尚且年少對一切毫不知情的宣璟就那麽莫名其妙的替林逸背了有史以來的第一口黑鍋,不僅又被多罰跪了半日,還差點被明德帝給一頓好揍。

幸好他母後死命的攔著給他求情,這才讓他免於一揍。

自那以後,宣璟就總是被林逸用“我們是不是兄弟,是兄弟就應該在對方需要的時候毫不猶豫的挺身而出”這句話給誆著替他背了有史以來的第二口,第三口,以及他自己也記不清是第多少口的各種黑鍋。

因此得出來一個結論,那就是要想和他林謹之做兄弟,首要條件必得是要會背鍋。

不僅要會替他背鍋,還得抗造,得能經得住他坑。

雖然後來當宣璟明白過來以後,也曾明裏暗裏的坑回去過幾回,但這個背鍋之仇,他還是默默的記到了如今。

“那你倒是別岔開話題顧左右而言他啊!”感覺自己看透了一切的林侍郎不依不饒的道:“我是問過許多回,連我自己都問煩了,但您老有一次正面回答過我的問題嗎?”

“我為什麽要回答你,”宣璟心下一動,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不知道出於什麽心理,又補了一句:“我的事情與你何幹?”

“是!可不就與我無關嘛,”林逸差點被他這話給氣笑了,立刻就炸了毛,從椅子上站起身怒氣沖沖的就往外走,一邊走還一邊大聲叨叨:“我真是吃飽了撐的要替你操這份閑心!你就作吧,到時候作出什麽無可挽回的事情來我看你這個自大狂要怎麽收場!給你能耐的!真是氣死我了……看什麽看,沒見過吵架的啊!走開,別擋道!”

行色匆匆跑進來傳話的辰安不小心在門口跟他撞了個滿懷,還沒來得及道歉,就被他兇神惡煞的一把給掀到了一邊,一臉莫名的盯著他離去的背影看了一會兒,直到那個怒氣沖沖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才轉頭疑惑的看向宣璟:“王爺,您又把林大人怎麽了,給人氣成這樣,剛才不是都還好好的嗎?怎麽就吵起來了?”

“我能把他怎麽?”宣璟毫無愧疚之心的白了他一眼,“誰跟他吵了,他自己個兒非要上趕著找不痛快,我就隨口噎了他兩句罷了。”

目光越過他看向跟進門來的管家,習慣性的問道:“他又有什麽話讓你代為轉告了?”

“是,”何管家和藹的笑了笑:“林大人說他有幾句金玉良言要贈予王爺,讓老奴務必要親口轉述給您。”

宣璟涼涼的瞥了他一眼:“這次又是什麽?”

“三句,”何管家一邊觀察著宣璟的臉色一邊學著林逸的口氣轉述道:“分別是,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宣王爺,長點兒心做個人吧。”

宣璟:“……”

“那本王真是謝謝他了!”宣璟有些頭疼的扶額道:“除此之外,還有別的什麽事情嗎?”

“有,”管家正色道:“二皇子府和三皇子府皆派了人前來問安。”

“他們消息倒是靈通,”宣璟冷笑了一聲:“就說本王舟車勞頓,已經歇下了。”

“是,”何管家擡頭看了看天上才堪堪掛到正中的那輪紅日,遲疑道:“宮裏也派了人來。”

“不見,”宣璟眼中冷意更甚,轉身就要往臥房走:“一並打發了!”

“這個恐怕不行,打發不了,”辰安哭喪著臉道:“宮裏來的那位,是隆安公主。”

“怎麽,”宣璟腳步一頓,嘲諷的笑了笑:“聽見本王安然無恙的回來了,落凰殿裏的那位也坐不住了嗎?”

管家沒答話,只是保持著無奈的笑容側身給他讓了道。

平南侯府。

安玨一路被平南侯夫人拖著回了平南侯府,還沒從突然有了爹娘和妹妹的事情裏回過神來,就已經又被拖著在侯府裏轉了一圈定下了平南侯世子的身份。

晚間用飯的時候,文悅夫人更是連碗筷也不曾動過,就那麽眼也不眨的盯著安玨看,直把他看得心裏有些發毛。

安玨硬著頭皮吃了幾口,實在是沒法繼續裝作若無其事的吃下去了,只好放下碗筷略有些尷尬的開口道:“我吃好了。”

“就……就吃好了?你這才吃幾口啊,”文悅夫人回過神來,指了指一大桌子還沒怎麽被動過的菜肴,語無倫次的道:“是不合胃口嗎?你今天才剛回來,我也不知道你偏好的口味,就讓廚房隨便做了幾道,那什麽,你有什麽比較偏愛的菜色或者忌口的嗎?我馬上去讓廚房重做。”

“不,不用了。”安玨看著面前那滿滿一桌“隨便”做的美味佳肴,在心裏無奈的嘆了口氣:“沒有不合胃口。”

“那是怎麽……”

“娘親,”一旁的雲渺看不下去了,也放下碗筷無奈的打斷了她的話:“哥哥才剛回來,什麽都還不適應,你這樣直楞楞的盯著他看,讓人家怎麽吃啊。”

“是,”安氏“噢”了一聲,手忙腳亂的拿起自己面前的碗筷,對著安玨疊聲道:“我不看了,不看了,你接著吃,接著吃。”

說完也沒夾菜,就自顧自的埋頭一個勁的往嘴裏扒拉米飯。

白天的茫然無措早已消散,此時的安玨已經冷靜了許多。

他又默默的在心裏嘆了口氣,也沒繼續吃,只是神色覆雜的看著對面那個扒飯的動作越來越慢,肩膀開始不受控制的微微顫抖,看上去比自己白日裏還要無措的所謂的母親。

果然,沒過一會兒文悅夫人就忍不住了,擱下碗筷擦了擦嘴,轉頭就撲進了一旁也早已停箸不食的平南侯懷裏,毫無形象的放聲痛哭了起來。

“哭什麽,”平南侯擡手揮退了下人,輕撫著她的脊背,溫聲道:“人找回來了,應該高興才是啊。”

“對,你說得對,”安氏從他懷裏擡起頭,掏出帕子擦了擦眼淚,勉強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人回來了,是喜事,應該高興,該高興。”

說完又淚眼朦朧的看著安玨道:“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安玨看見她這副這樣,心中也開始慢慢泛出了濃重的酸澀之感。

不由得想要開口安慰幾句,誰知一出口就是:“雲夫人……”

話剛出口,他就下意識的閉了嘴。

他心裏非常明白這三個字從他口中說出來有多傷人。

果然,一直在努力整理情緒的文悅夫人一聽到這兩個字,當場就直接崩潰了。

只見她瞪大了眼睛看著安玨,一直想努力憋回去的眼淚瞬間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急速的往下落。

但她卻沒顧得上擡手去擦,只是一邊掉著眼淚一邊顫聲道:“你……你叫我什麽?”

安玨自知失言,微垂了眼簾沒有說話。

“我就知道!”文悅夫人又哭著一頭紮進了平南侯的懷裏,身體簌簌顫抖著,簡直是聲淚俱下:“從他跟著我們上了馬車在路上一言不發的時候我就知道,他在怨我!怨我當年把他給弄丟了,讓他一個人孤苦伶仃,無依無靠的在外面漂泊了二十幾年。怨我沒能早些將他從外面找回來,怨我……怨我這麽多年來……從來沒有對他盡過一天做母親的責任……他在怨我,我知道的……”

話至了末,已然是泣不成聲了。

對於她的聲聲哭訴,安玨無言以對,只能更深的垂下了眼簾,幾乎連頭也一起低了下去,目光空洞的看著面前的一小塊桌面,像是默認了。

他不得不承認,先前驟然在臨安王府聽說了自己的身世時,心裏浮上的情緒,除了怔然和感動之外,確實也還有那麽一些對平南侯府的這一家人特別是安氏的怨恨。畢竟當年若不是因為她把自己給弄丟了,他也不會一個人在臨安城裏孤苦飄零那麽久,更不會去祁耀經歷那麽一遭,最後落得個不得不以死明志的下場。

怨恨,沒錯,他是怨恨的。

因為在此之前,他一直都覺得自己生來就是那般低賤,那些被人欺騙,被人利用,被人踩在泥地裏欺侮的不公平的事情都是他那樣的身份之人會經歷或者說是無法避免的,所以他當初雖然偶爾會在心裏感慨命運的不公卻還是坦然接受了自己所經歷的一切。

可是直到今日他才發現,不是的,他並非出生低微,也不是生來低賤。

他也是出自鐘鳴鼎食之家,是豪門世家子弟。

他本該有一個無憂無慮的童年,本該是一個意氣風發,鮮衣怒馬的少年,本該嬌生慣養,錦衣玉食的放在錦繡叢中按照所有勳貴子弟應有的模樣長大。

然後成為一個胸懷天下,高風亮節的忠臣良將,或者是一個雄才大略,虛懷若谷的殿前名仕。

或許他還是會成為一個將軍,可絕不會像以前那樣是因為迫不得已沒得選擇才被硬生生的推上戰場,成為一個贏得一場勝仗只為了活著回去向君主討一句讚賞的殺人工具。

他本不該經歷現在所經歷的一切。

可就因為安氏的一念之差,不僅讓他的童年時期只能生活在餐風露宿的淒風苦雨裏,更是讓他本該鮮衣怒馬意氣風發的少年時期只能活在一次次非人的嚴酷訓練和必須要用盡全力才能掙得一絲生機的屍山血海裏。

他又不是超脫世俗的聖人,怎麽會不怨?又怎麽可能不怨呢?

可是當他看著對面這個所謂的娘親這副悲愧交加的模樣,心中所有的怨恨卻又仿佛在一瞬間全都消散無蹤了,餘下的,只有經年疑惑一朝解,多年夙願一夕償的悲喜交加和難言的酸澀之感。

“淮兒。”平南侯的眼角也有些濕潤,一邊安撫著懷裏的發妻,一邊目不轉睛的看著安玨,最後還是沒忍住叫了他一聲,臉上盡是懇求之色。

“哥哥。”一直不怎麽說話的雲渺也帶著乞求之色眼含著淚花開了口,“娘親她……她當年也不是故意要弄丟你的,她自己也沒想到會發生那樣的事情啊。”

“你有所不知,其實,其實這些年來她一直都是怏怏不樂郁郁寡歡的樣子,心裏總覺得對你不住,又怕我們擔心,時常半夜驚醒了就一個人躲到角落裏去悄悄的哭,我和爹爹都各自撞見了好多回……”

“渺兒!”文悅夫人突然出聲喝止了她,“你說這些事情做什麽!”

擡起頭擦幹了眼淚滿懷愧疚的看著安玨柔聲道:“你別聽她胡說,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不管怎麽說,你願意跟我們回這平南侯府,願意承認自己是我和你爹爹的兒子,這就夠了……夠了……”

說到後來語氣又已幾近哽咽,實在說不下去了,只好又偏過頭去,靠在平南侯的肩上去默默擦拭著眼淚。

“哥哥……”雲渺又淚眼婆娑的喊了他一聲。

“罷了,”安玨擡眸看著仍舊在暗自垂淚的文悅夫人,又在心裏輕嘆了一聲,“想必這些年,她也是悔恨交加,日夜煎熬吧。”

遲疑了片刻,才輕聲喚了一句:“母親。”

文悅夫人渾身一僵,好半天才擡起頭淚眼朦朧的朝他看了過去,弱弱的應了一聲:“哎。”

應完又控制不住的撲進了自家夫君懷裏嚎啕大哭了起來:“我等這一聲母親……等了二十幾年!二十幾年啊!八千多個日日夜夜,就盼著這一天啊……”

安玨也被她嚎得十分動容,微紅著眼眶又看向眼含熱淚慈愛的看著自己的平南侯,啞著嗓子喚了一句:“父親。”

平南侯輕撫著文悅夫人的背點了點頭,聲音也有些渾濁沙啞:“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安玨又看向雲渺,後者在她看過去的那一瞬間就破涕為笑,擡手擦幹了眼淚輕聲細語的說了一句:“歡迎回家,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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