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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寂滅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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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寂滅無我

茫茫的荒野之中, 兩人跟隨誅魔往未知的方向急奔而去。

盡管百無禁與崔玄蟬說得異常詼諧,仍無法遮掩話語之中濃烈的血腥氣,他們二人對上能夠完全使用天魔之力的魔母, 勝算實在小得驚人。

他們只不過是在盡最大的能力拖延, 用生命為二人拖延出片刻光陰而已。

在前進的道路上, 任逸絕既感覺恍惚, 又感到憤怒。

犧牲、犧牲、犧牲——

永遠都在犧牲, 犧牲與犧牲之間有什麽差別,不是犧牲流煙渚外的人, 就是犧牲流煙渚之內的人,更糟糕的是也許他們最終都會犧牲,犧牲在天魔帶來的終焉之日。

“任逸絕。”

玉人的聲音似從十分十分遙遠的地方傳來,既不輕柔,也不冰冷,他只是在呼喚, 呼喚一個讓魔者感覺到陌生而熟悉的名字。

遮天蔽日的魔氣之中, 似無來路, 也無去處,徒留下他們兩人, 在這毀滅的前夕相對。

魔者倏然間不知道自己為何在此, 又要去做什麽?

這一切又是否有其意義?

在茫茫的魔霧之中, 魔者感覺到了困於此地的身軀所散發出的氣息,那身軀之中的魂魄仍然存活著, 她的喜怒哀樂早已湮滅在人世之中, 伴隨著枯榮流轉消弭近無, 因此並不是絕望,也絕非是痛苦, 而是寂滅。

幾乎消亡一切的寂滅,寂滅之中,仍有鼓噪。

在這片寂滅之中,回蕩起來的聲音,既像是任逸絕自己所言,又像是魔母的聲音——

你的心愛之人早已選定道路,他註定得道飛升,永遠不再沾染俗塵。

你的父親做下選擇的那一日就與你分道揚鑣,你們一家三口再無可能聚首。

你的師父會在流煙渚外堅守到最後一刻,你的存在摧毀了他本應擁有的逍遙。

人世多艱,你所愛者,所在乎者,不為你所牽絆,你便免不了患得患失,免不了哀痛欲絕,免不了臨到頭來心生貪婪。縱然他們愛你之深,愛你之切,為你所停留,卻會為你所牽連,為你所羈絆,步步走入深淵險境。

失未必可得,得卻難免有失。

然而即便是這樣的愛意,這般的痛苦,也終有一日會遺忘,終有一日會在時光之中變得微不足道,那曾錐心至極的感受會消亡盡無,就像從不曾存在過一樣。

這寂滅讓人疲倦至極,任逸絕忽感到厭煩,在厭煩之前本該是憤怒,然而他清晰地感覺到怒火早已冷卻,那象征著活力的仇恨與憤怒已成為一團團餘燼,輕易地飄散在空中,最終這寂滅將她的心都吞噬了。

如今,這寂滅蔓延而來,也吞噬著任逸絕的意識與魂魄。

“逸絕。”

那聲音又從十分遙遠的地方傳來,這次近了一些,聲音似乎敲碎了些許侵蝕在意識上的寂滅,叫它破碎出幾道裂縫,以至於任逸絕聽得更清楚了些。

緊接著是溫暖的觸感,溫暖到令人想要流淚,任逸絕幾乎以為自己觸碰到了太陽,可那不過是人的體溫,是真實存在的。

它跨越了思緒的牢籠,黑霧在蒼白指尖的觸碰之下嗤嗤消散,化為更輕柔的煙霧,從任逸絕的臉上飄開來。

任逸絕緩緩睜開了眼睛,千雪浪正凝神註視著他,那慣來平靜淡漠的容顏上似雪消冰融,顯露出憂慮來:“你怎麽了?”

“我……我似乎感覺到了魔母。”任逸絕艱難地說道,“如果說誅魔激發人的情感,那麽魔母就是在湮滅人的七情六欲。玉人,將誅魔劍遞給我。”

任逸絕再一次握住了誅魔劍,這一次他沒有再被投入到質問之中,那些叫他軟弱的愛恨又一次慢慢爬上心頭。

“若這一切沒有意義,那你又為何而來呢?”任逸絕伸手慢慢撫過誅魔劍身,“魔母,你終究不能忘情,你的恨意已平息,你的愛意卻翻湧,這才是你的三毒,令你這一生都痛苦不堪的事。”

誅魔微微閃耀著光芒,任逸絕忽然一笑:“原來如此。”

千雪浪皺了皺眉:“怎麽?”

“和仙君並不需要我們尋找誅魔的主人,誅魔劍的三毒不過是為了抵抗魔母的影響。”任逸絕輕聲道,“它根本不需要主人,它只是需要一個敢於拿起它的人。”

千雪浪轉頭看向了誅魔劍,倒沒有什麽意料之外,他與未聞鋒都曾好奇過師父為何會造出這樣一把嚴苛之劍,如今得到解答,才明白自己想錯了。

任逸絕忽道:“玉人怎樣看魔母方才的話呢?”

千雪浪同他並行,這生死之際,他們二人倒似閑庭信步,然而誅魔在任逸絕之手,千雪浪不知方向,也只能隨他前行。

“我……不知道。”千雪浪猶豫片刻,搖了搖頭。

任逸絕微微一笑:“玉人也終於有不知道的一天,而不是什麽感覺都沒有了嗎?”

千雪浪沒有作答。

任逸絕也不在意,只道:“那就讓我最後為玉人解答一次吧。問吧,玉人,你不明白的是什麽?”

“魔母說得並沒有錯,那些人永遠不會有盡頭,這些事也永遠不會有盡頭,正如我八歲那時所想到的一般,這一切往覆循環,網困住凡人生生世世。”

千雪浪有些迷惘地看著任逸絕,輕聲道:“可……剛剛我碰到你的時候,卻不是如此。”

“不是如此嗎?”任逸絕仍舊含笑看著他。

千雪浪低聲道:“你是活著的,我觸碰你的那一瞬間,歡喜是真實的,憂慮是真實的。我們這一路走來,那些人都是真實的,那些與我們有關,與我們無關的人,都是真實的。魔母之所以沒有錯,就是因為那些是真實的,惡是如此,善也是如此。我一直都知道,也一直都明白。”

“可是這般的真實,為何會叫人感到虛妄呢?為何只有在我碰觸到你的時候,才會讓我有……有這樣的感覺。”

任逸絕只是不斷前行。

千雪浪輕輕問他:“任逸絕,告訴我,這是為什麽?”

“在雲端上看人總是格外渺小,久而久之就看不見了。”任逸絕柔聲道,“我絕不會去看塵埃,玉人會嗎?”

千雪浪道:“臟的時候會。”

這讓任逸絕忍不住大笑起來,他道:“是啊,只有臟的時候才會,但那絕不再是小小的塵埃了。玉人已看不見他們,又如何會覺得他們真實呢?”

千雪浪若有所思。

“玉人太聰明了,聰明到什麽都想得到,什麽都能明白,所以你便不去看他們,你所看到的是結果。”任逸絕柔聲道,“可人總是有做不到的事,所以才會滿足,才會憎恨,才會……才會想要貪求。”

“大道無形,玉人想要走上的那條路,不是無情,也不是仁愛,而是無我。”

“天魔覆滅是天理所定,也許來日人族覆滅同樣是天理所定,凡人總想把控結局,總想贏,然而輸又有什麽可怕,可話說回來,若無輸之可畏,又何來贏之甘美。”

任逸絕凝視著他:“往下一步便如魔母一般,陷入寂滅虛無之中,然而……”

“然而她仍有愛,愛將謝煥困入一座自設的囚籠,時至今日,當她睜開眼睛的那一刻,仍難以自控地陪伴著心愛之人,難得灑脫。”千雪浪淡淡道,“她說得再如何灑脫,再如何痛快,仍難逃執著,若非她太過在乎,這寂滅又如何能這般摧枯拉朽般的將她毀去。”

“是啊。”任逸絕看著他,緩緩地笑,“是啊。”

千雪浪忽然道:“我身上有與她相同的東西。”

“若得大道,玉人心中會有許許多多這樣的感覺。”任逸絕並不否認,“沒有人會例外* ,也沒有任何人特殊,正因如此,凡人才稱此為無情。”

千雪浪想了想:“也會有你嗎?任逸絕。”

任逸絕看著他:“會有的,玉人,會有我。”神色溫和得幾乎有些異常。

忽然之間,地動山搖,兩人身形不穩,幾乎失落,下意識互相抓住對方的手,只見天上濃雲更密,魔霧愈盛,整座流煙渚的詭異之感越發濃郁起來。

“天魔……到了。”

任逸絕在此刻忽輕柔地嘆了口氣,似乎正在等待這一刻的到來。

千雪浪下意識看向他:“任逸絕,你知道?”

“玉人別忘了,我也是天魔體。”任逸絕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胸膛,“一個從胎裏就被賣給了天魔的孩子,總難免會得到一些補償。更何況,魔母為了拖住我,做錯了一件事。”

驀然,千雪浪感覺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驚恐,也許正因他從來沒有過這種感受,一開始甚至覺得有些新奇,好似他的魂魄完全脫離了軀殼,沒有聽懂任逸絕在說什麽。

他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從未有過的快,快到他的耳朵都幾乎開始疼痛。

緊接著,千雪浪聽到了另一個心跳聲,他一開始以為是自己的,後來以為是任逸絕的,再後來,他意識到那是從自己的腳下傳來的。

那不是人會擁有的心跳。

“她做錯了什麽事?”千雪浪聽見自己問道。

任逸絕看著他,專心致志地看著他,像是最後一次那樣:“她太想影響我了,反而讓我找到了天魔。”

魔霧頃刻之間消散開來,千雪浪聽見任逸絕手臂上的臂環傳來開裂的輕微響動,也在這一刻,他終於看清了自己所在的地方。

在他們的眼前,是一具不斷蔓延生長的活屍軀體。

天魔身形高大得驚人,他似乎是戰死,保持著半跪的姿態,可千雪浪仍不得不擡頭仰視他。

其實天魔他的身軀實際上並不怎麽明顯,只是隱約浮現著一層輪廓,更多的血肉從他黏連的手足與衣服蔓延開來。

他……他還在不斷地生長著。

如白眉童的血肉妖花那般活著,似骨伶仃的屍傀那般死去,天魔在生死的邊界之中,非生非死地存在著,最終成為一灘不斷生長的爛肉,也仍這般活著,被妻子的魂魄所挽留,無法徹底地死去,也無法真正地活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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