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9章 走入晚霞

關燈
第199章 走入晚霞

褻瀆。

生死的邊界被魔母所擦去, 變得混沌含糊,這一切的起因竟來自於荒誕滑稽的愛意。

這一具屍體面前,千雪浪竟恍惚覺得自己走到了最後一刻。

看, 這就是人心渴求之物, 求到最後, 終變如此畸形扭曲之態, 生不生, 死不死,徘徊兩界之中, 茍延殘喘至今。

千雪浪並不感到同情,這世間有許多人比魔母所失更值得同情,他也並不覺得怨憎,因魔母不舍心碎乃是人之常情。

她能做到,於是她就這樣做了。

時至今日,她已疲憊至極, 仍從長眠之中被喚醒, 來赴一場最後的邀約。

任逸絕凝視千雪浪最後一眼, 正要提劍刺下,千雪浪忽覺異常, 他驟然拉住任逸絕回身, 長袖翩然, 赤紅艷刀擋住一記華光,迸出金戈交錯的沈響, 擦出刺目火花。

時間仿佛靜止於這一刻, 直至千雪浪撤後一步, 才又再開始流動。

千雪浪側身回望,長袖被光華削去, 碎布片片落地,露出手臂,他握著赤刀的手微微一緊,青筋浮現,凝視著飄然而現的謝煥。

片刻之間,雙方已換過位置,任逸絕心有餘悸,這時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他看著現身眼前的謝煥,心中止不住下沈。

難道……百無禁與崔玄蟬已然……

謝煥守護天魔殘骸之前,看起來較於之前已虛弱不少,長裙之下的雙足虛浮如魂,掌心之中藤蔓如蛇般游走,她暗沈沈的眼睛凝視眼前的任逸絕,看出他心中懸掛之事,忽溫溫柔地一笑,帶著些許氣喘:“他們倆倒是纏人,可惜我沒有這麽多時間陪著玩鬧。”

“即便你再強,也不可能在這段時間裏輕易擊敗他們二人。”千雪浪淡淡道,“就算花費力氣甩脫他們,他們也絕不會識相,想必此時一定往這裏來了,有何用處呢?”

任逸絕聞言,心下稍安。

謝煥見分神之語未能見效,莞爾一笑:“這樣自信嗎?”

千雪浪靜靜道:“我只是不明白,你並非癡愚。”

這讓謝煥收起笑容,她似一團已經幹涸的泥土,被風吹得已然皸裂,待到再過上一段時日,就會化為灰燼隨風而去,然而眼下這皸裂之中,仍展現著她的輪廓。

“是啊,正因為我並非癡愚,才如此癡愚。”謝煥輕聲呢喃,“那些道理,難道我想不明白嗎?難道我望著他時,不是一清二楚這快活絕無可能長久,難道我嫁給他時,不是心知肚明這些悲劇會再度發生,我會變得如當年一般軟弱嗎?我正因明白,才欲求死。”

謝煥懸浮於空,輕輕撫摸著天魔的面容,眼中仍有柔情,那萬載之前的天魔對世人來講早已成了過往,他們也不過是時間遺留的片刻光影。

他們已成這人間的噩夢,帶來一場場世間的浩劫。

可是,他們仍然活著,天魔本就是如此生存的,千萬年前的大地也曾滿載這濃烈至極的濁氣,那時凡俗間尚能夠承載他們,如今卻怎麽不行了?

是天地不允,還是如今自詡為主人的人不允呢?

“有些生靈的活,便註定了另一些生靈的死,千萬年來,難道天地不都是如此運行的嗎?”

謝煥撫摸著丈夫的面容,不緊不慢地說著話。

“仙人,你若無癡愚,又為何來管這凡俗閑事呢?那些人是為求生,是為活下去,才與我們相爭,可是你呢?你是為了什麽,為了一腔孤勇,為了仇恨,還是說……為了所謂的正義大道?”

千雪浪想了想,道:“也許都有。”

謝煥於是微笑:“是嗎?那倒也不壞,你還有情,做不成仙人,做人也很好,不是嗎?”

任逸絕忽然看向了千雪浪,他的臉色很凝重,竟比要給出答案的千雪浪還更凝重一些。

其實千雪浪不那麽確定好還是不好,除去師父和天鈞之外,眼前的女人是他所見過的最為接近道的存在。

然而這道並非生生不息,並非滋養萬物,而是一片狂熱後的死寂。

她身上分明有這般蓬勃的愛意,卻盡數引向了瘋狂;她分明有這般令人驚詫的聰慧,卻盡數化為決絕。

“是很好,可你卻不想做。”千雪浪心念一動,忽然飛身而起,擡手一揮,數道光芒就斬向謝煥,“然,你有你所行之路,我亦有我所行之道。”

謝煥輕笑兩聲,她身後便是天魔殘骸,不敢輕退,霎那間,艷色紅芒圍繞全身,將她的臉照得雪白輕透,似天上懸掛的殘月,映照出的不是實體,而是一具輪廓。

無數血肉藤蔓再度升起,絞碎刀芒,可下一刻,千雪浪已沖至眼前,紅刀上的濃烈血氣幾乎撞開沈郁的永夜,也欲將這輪萬年前的殘月一並斬落。

長刀來勢洶洶,如疾風,似快雨,光華影動,似無數個千雪浪同時逼近,紅鷺本就渴飲魔血而生,於魔域之中殺氣更重,謝煥乃是魂體作戰,更覺壓逼。

謝煥神色一凜,長袖揮出,數條藤蔓阻礙不及,盡數被削為粉碎,她反應已算極快,千雪浪卻比她更快,更可怖,瞬息之間便能洞察出些許缺漏破綻,隨即急攻而來。

為守護天魔殘骸,謝煥困於方寸,雖有源源不斷的魔力填充,但千雪浪下手全無留情,且悍不畏死。

藤蔓已刺穿千雪浪軀體數回,然而他似全無所動,拼傷步步緊逼,逼得謝煥難以回防。她已漸漸拙力,加上魂體不穩,難以硬拼,不過數十招來回,就被千雪浪尋住空檔,一刀穿透胸膛。

死去的人自然無法再死一次,更何況謝煥的身軀並不在此處。

可是總要付出代價。

天魔的殘骸之上忽然迸裂開一個巨大的口子,正往外流淌著濃稠的鮮血。

謝煥握住紅鷺,魂體與嗜血長刀相觸,發出消融般的滋滋響動,她轉頭回望,面容上忽顯出片刻錯愕與憤怒的神色,隨後化作平靜。

“我輸了。”

謝煥一動不動地註視著那具軀體,忽釋懷般地說道。

那覆生的天魔無法再操控自己的身體,神與魔的時代已然過去,多可笑,他被人的魂魄所同化,獲得一次新生,卻再無法再負荷自己最初的軀體。

他早已不再是純粹的魔族,而是混雜著人的魂魄成為一團遺留萬年的神智。

她的丈夫,天魔從始至終都未能完全醒來,醒來的只是一部分的他而已。

然而沒有關系,從當初模糊生死界限的那一刻開始,她便容納了天魔的死,天魔亦吞噬了她的生。

不錯,天魔的確帶走了她的一部分,她又何嘗不是得到了天魔的一部分。

紅鷺穿透了謝煥的胸膛,天魔的軀體之中流出鮮血。

“這樣,也好。”

謝煥踉蹌著退後了兩步,千雪浪抽出紅鷺,她被帶得身軀一倒,倚靠著天魔的殘骸,伸手輕輕撫過那些早已畸形扭曲的血肉,魂魄已然開始漸漸消散,衣裳無風而擺。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微笑著,溫柔無限地依偎著丈夫,無數藤蔓再度合攏,層層纏繞在她與天魔的身軀之上。

“任逸絕!”千雪浪忽然高聲喝道。

話音剛落,只見濃雲之中乍然貫下驚雷一瞬,任逸絕早已飛身而起,趁著藤蔓未曾交織完成,瞬息之間沒入天魔的殘骸之中。

鮮血飛濺,潑灑在任逸絕的面容之上,令他俊俏的面容此時似惡鬼臨世。

掌心傳來灼熱的刺痛,宛如枯草被火焰點燃,痛不可當,然而任逸絕腦海之中一片空白,只想到了死亡。

強烈的光芒將任逸絕一並納入其中,刺目得叫千雪浪都幾乎睜不開眼睛,隨著天魔身軀的摧毀,早與大地連成一脈的流煙渚一並動搖起來。

千雪浪在劇烈的搖晃之中被甩飛出去,茫茫黑霧之中,他翻身落在一株血肉藤蔓之中,望著遠方難以看清的刺目白光,試圖在其中尋覓到任逸絕的蹤影。

可那白光層層盡染,席卷而來,將整片流煙渚都籠罩其中。

恍惚之中,千雪浪似聽見一聲淒厲的咆哮,自遠古而來,從深深的地下傳來,響徹雲霄。

千雪浪感覺眼睛刺痛,耳朵也疼痛,然而他仍舊註視著那片白光,直至光芒將他也徹底吞沒,吞沒後又延伸出了一條新的道路。

他來到一條新的路上。

這條路只有一片空白,空白得讓人心驚,空白得讓人忌憚,似乎這片白色將什麽都吞噬了,就像剛剛吞噬他的那道白光。

千雪浪覺得自己似乎從來沒有走過這條路,又覺得似乎走過千萬遍,走了一會兒他才忽然明白過來。

在過去的百年裏,或行或坐,他的路一直在前進。

這條路,是被他所拋棄的一切回憶與事物,還有人。

所以,千雪浪看不到他們,聽不到他們,也感覺不到他們,這裏什麽都沒有,也什麽都不會有。

千雪浪不知道前面有什麽在等待,不知道結局會不會比這些更好,然而他毫不猶豫地為了那個未知拋棄了自己已擁有的東西。

他明白了,這條路也就到底了。

白光緩緩消散了,露出林中的晚霞、山間的溪流、城內的房屋,這時忽然下起雨來,他只好走入房屋之中,發現屋內已生了火,還有幾塊烤熱的大餅。

千雪浪覺得有些好笑,他早已沒有了口腹之欲,又怎會為這幾塊餅所引誘。

然而他仍落座,聽見溪流潺潺的流動,聽見雨聲淅淅瀝瀝,餅已被火烤得焦黑,於是他拿起來,掰下一小塊放在口中。

很幹澀的滋味,時間一長,竟能咀嚼出幾分甜味。

這滋味很甜蜜,千雪浪回憶人生之中,似從未有這般甜蜜的滋味,可雨停了。

他笑了笑,將餅也放下了,起身來往外走。

千雪浪走入晚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