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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達摩克利斯之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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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達摩克利斯之劍

梁也關門離開的時候,楊今沒有去追。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他反應不及。

上一次接到楊天勤的電話是三天前,楊天勤告訴他柳枝桂已經入院,馬上就要生產,說既然你不參加高考,就過來陪產。

楊今以臨近畢業手續多,不及時辦理會影響澳門入學為由,拒絕了。

電話對面的楊天勤又問他去辦留學的通行證沒有,楊今撒謊說辦理中,楊天勤再次強調讓他畢業後趕緊去澳門。

聽起來,和平時的電話沒有什麽兩樣。

所以,明明只要再熬上兩個星期,等他高考完,接到工大的錄取通知書,一切都會塵埃落定的。

怎麽梁也就看到了那張通知書呢。

怎麽,梁也看到的只是那張通知書,而不是通知書旁邊的那本素描本。

他跑回房間,看到窗外,梁也騎自行車離開的背影。梁也沒有傘,雨落在他的身上,衣服和頭發很快就濕了。

行動先於思考,楊今拉開窗戶,張開口想要叫一聲“梁也——”,讓他等一等,他下去給他送傘,可是半個音還沒發出來,他就止住了。

日歷翻到1994年,同性戀仍然是病與罪,無數個方老師被拉到局子裏、戒同所裏,或是天堂。

與梁也同住這半年的時間,即使他們在外邊再註意,處得再像兄弟,友誼小區也已經有人註意到他們。

“梁也……”於是呼喚也只好變成囁嚅。

梁也要他們各自冷靜,可是楊今冷靜不下來。

他這個晚上見不到梁也,一定是會睡不著的。從友誼小區到工大胡同要騎十幾分鐘,淋這麽長時間的雨,梁也肯定是要生病的。

不能等了。

楊今拿上那本素描本,拿上傘,跑著出了門。

雨落在傘上的聲音好嘈雜,楊今無法思考。

他只知道待會兒要給梁也道歉,要給梁也看這本本應該在梁也生日時再送出的素描本,告訴梁也,他沒有想要離開哈爾濱,沒有想要梁也找不到他,他所想的只有梁也。

一筆一畫,一頁一書,都是梁也。

走到工大胡同的時候,楊今的鞋和襪子全都濕了,褲腳也濕了。冷意從腳心往上攀巖,通過脊骨和血液刺入他的大腦,讓他打了一個重重的冷顫。

下雨天,店裏生意仍然火爆,小工一邊招呼客人,一邊回答他:“也哥沒回來啊,是不是去別的分店了啊?”

楊今道了謝,離開前,他到角落裏看了一眼小兔子。

小兔子最終還是被養在了工大店裏,楊今家白天沒人,不方便照顧它。

小兔子認得他,看到他了就蹦到他手邊,嘴巴一動一動的,等著他來餵草。

楊今伸手摸了摸它,想到生日時梁也跟他說的那些話,想到梁也走進他的痛苦,想到梁也這麽好,這麽好。

楊今起身,跟小工說了再見,快步離開。

緊接著他去了二分店、三分店、四分店,從膝蓋往下的褲子全都濕了,他還是沒有找到梁也。

楊今緊緊抱著懷中的素描本,即使渾身發冷,他也不舍得讓一滴雨沾染到本子上。

梁也去哪兒了?

這個討厭鬼,剛才控訴還在他“你根本就不想讓我找到你”,現在這樣做的倒成了梁也。

如果沒有梁也要怎麽辦呢?楊今不想要回到從前那種生活裏,那種,每天上學放學時都害怕被廉家布鞋欺負,回家害怕柳枝桂和楊天勤,全世界沒有人愛他的生活裏。

還有一個地方。

楊今快步走起來,後來變成跑,任憑雨水踐踏他的褲腳,任憑寒涼侵襲他的軀幹。在找到梁也面前,冷也不算什麽。

上一次來糧友胡同,見到孫嫻,還是兩個月之前。

楊今其實提過很多次要去看看孫嫻,梁也總是以他學習忙沒必要為由,讓他不要折騰。

孫嫻就坐在門口,像是在看雨,又像是在看某個不知名的遠方。如此憂愁。

但一見到他,孫嫻的憂愁就收起來了,急忙道:“哎喲,這麽大雨,你快進來,這孩子,咋淋成這樣了?來,東西放下,阿姨找毛巾給你擦擦。”

孫嫻伸手要幫他拿懷裏的素描本,楊今下意識護著。

“啊,是學習的筆記吧,這麽寶貝呢。”孫嫻收手,又滾著輪椅到衣櫃旁翻找,“阿姨給你找條梁也的褲子你換上,再給你煮碗姜湯,不是要高考了嗎馬上?你可別感冒了。”

楊今忙說不用,孫嫻執意讓他去裏屋把幹爽褲子換上,他沒轍,只好從命。進裏屋時還不忘把素描本帶進去,裏邊都是梁也,要是被他媽媽看到了,多不像話。

楊今出來時,孫嫻已經在煮姜湯了。不一會兒,一碗姜湯就被送到了楊今手上。

楊今道了謝,心裏產生許多愧疚。

是他把梁也帶上歧路的,讓梁也愛上他又對梁也有所欺瞞,現在還在堂而皇之地享受他媽媽的好意,世界上怎麽會有他這麽壞的人呢。

孫嫻問了他高考準備得如何,又誇了他好幾句“真乖”“真聽話”,聽得楊今耳熱,愧疚感更甚了。

他問:“阿姨,梁也去哪兒了?”

孫嫻的臉倏地沈下來。

楊今心虛,立刻補充道:“那個……他說今晚找我有事兒來著,我去他店裏等半天也沒等到人,我以為他會在這兒呢。”

沈默許久,孫嫻沈沈嘆了口氣:“唉……”

某種直覺告訴他,楊今握緊了手中的姜湯,小心翼翼地問:“……阿姨,您怎麽了?”

楊今這才意識到梁也的大娘也不在家,“您怎麽自個兒在店裏呢?大娘……她回老家了嗎?”

孫嫻緩緩說:“去年冬天,就你上家裏來說梁也喝酒進醫院那天,護士看我耳朵有褶,叫我做心臟的檢查。檢查完了呢,反正醫生就說……說我心臟不好。”

“有啥不好的?我反正沒覺著。就冬天有時候感到悶了點兒,夏天一來,我啥事兒沒有了。梁也非要我做那個啥……造影?我都不懂啥玩意兒。”

去年冬天?去年,冬天。

啊,大半年以前了,比錄取通知書的事兒還要久的以前。

哦,原來梁也也有事兒瞞著他。

這場雨真久啊,久到,或許將要持續到很久的未來裏,再也停不下來了。

從前,梁也瞞著他喝酒的事兒、做生意不順的事兒,他瞞著梁也柳枝桂懷孕回澳門的事兒。

現在,他瞞著梁也錄取通知書,梁也瞞著他母親生病的事情。

未來,還有什麽呢?而這樣的相互欺瞞又是為什麽會發生?或者說,還能有未來嗎?

“他大娘我讓她回老家了,夏天農忙,她得回家幫忙。”孫嫻繼續道,“因為這事兒,上個月我還跟梁也吵了一架,他非說我需要人照顧,我說行,那我就和大娘一起回老家,反正糧友胡同這個店也沒產權,現在監察大隊查得嚴,住得也不安生。”

楊今忙說:“阿姨,這是您和梁也的家,您走了,小賣店空了,他就沒有家了。”

孫嫻笑了,告訴他:“楊今啊,你說錯啦,我和梁也在哈爾濱……本來就沒有家的呀。”

怎麽會呢,怎麽會沒有家呢。

房子才是家嗎?可是他在哈爾濱住過兩個房子,這兩個房子他都不覺得是自己的家。阿姨和梁也相互珍惜著彼此,這難道不算是家嗎?愛也不足以成就一個家嗎?

那到底什麽才是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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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梁家小賣店時,楊今沒有等來梁也,反而帶回去一堆憂慮。

他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過度天真,以為能和梁也在一塊兒就是好的,卻忘了他們之間的差異。

他不告訴梁也錄取通知書,和梁也不告訴他阿姨生病,底層邏輯其實是一樣的,他和梁也都對抗不了自己原生家庭的命題,而這恰恰是一把懸在他們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這把劍何時會落下?或許是幾年後,或許是下個冬天,或許是明天。

第二天,楊今背著書包走出教室,腳步很快。因為梁也說了今天下午會來接他放學。

見到梁也應該說些什麽,他已經想了一天,然而還是沒有想出個所以然來。他要道歉,也想要問梁也阿姨的病情,卻又擔心梁也根本不會來了。

昨晚孫嫻那碗姜湯好像沒起作用,他還是著涼了,整個人有些發熱。他把眼鏡反覆往上推,好像也還是覺得眼前發暈,看不清東西。

不然,他怎麽會在校門口看到楊天勤呢?怪了。楊天勤現在應該在醫院裏陪著柳枝桂,柳枝桂馬上要給他生一個“真正的兒子”了。是幻覺吧。

楊今揉了揉太陽穴,越過楊天勤,往前走。

前方的拐角處,楊今看到了被擋著的梁也——只露出他斜挎包的一角,以及那輛孔雀牌自行車的後輪。太好了,梁也還是來接他了。

楊今笑了,正打算朝梁也跑過去——

“楊今,你不想活了是吧?”身後,楊天勤的聲音傳來。

怎麽這個幻覺還會講話?

楊今回過身,看到楊天勤怒氣沖沖地朝他走來,而最讓他頭昏眼花的,是楊天勤身後跟著的那個人——田金來。

一定一定,是幻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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