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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像雪一樣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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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像雪一樣落下來

楊今回到家的時候,哈爾濱又下起了雨。雨聲很大,卻無法掩蓋楊天勤進他房間翻找東西的聲音。

住在一起這半年,梁也把很多衣服和生活用品放在他家,現在被楊天勤一件件地找出來,扔出來,摔在地上,撕裂,踩踏。

擡眼,田金來坐在他餐桌前,笑著看他。

好冷,哈爾濱的夏天怎麽也會這樣冷呢,不過是一場雨淋在他的身上而已,怎麽他就會渾身發抖,惡心,想吐。

忽然,一個本子從房間門口飛速向他砸過來,砸在臉上,把他的眼鏡都打掉了。

眼鏡掉在地上,楊今沒有去撿,而是撲向那本飛來的東西——他的素描本。

楊今把素描本緊緊抱在懷裏,再伸手去撿眼鏡,可是手一伸,眼鏡就被楊天勤一腳踹開了。

“你看你畫的都是什麽?你怎麽這麽惡心啊!”楊天勤質問他。

楊今緊抱著素描本不放,他不覺得有什麽惡心的,裏面畫的是世界上唯一喜歡他的人,是梁也,全世界最好的梁也,即使昨晚他們鬧了矛盾,梁也也依舊是最好的。

楊天勤抖著手指,指著他,話說不出來一句。他扭頭對田金來說:“去把他的本子撕了!”

田金來像狗一樣,楊天勤叫他,他就立刻起身,撲上來,搶楊今的素描本。

從前被田金來他們圍在胡同裏打的時候,楊今不是沒有見識過他的力氣,從前楊今打不過他。

但那時沒有梁也。此刻,楊今用盡渾身的力氣把田金來往外推,“嘭”一聲,田金來摔出去撞到桌腿,吃痛地叫了一聲。

啪——

楊天勤上前,扇了他一巴掌。

楊今摔在地上,人摔了,也沒舍得松開他的本子,沒舍得讓他的本子被磕碰一點兒。

他擡起頭,紅著眼,倔強地盯著楊天勤。

“這麽倔。”楊天勤冷聲問,“那你知不知道,你那窮小子的爸是我們家打死的?”

楊天勤走到家門口,重重把門拉開,“來,你去,你去找他,你跟他說這事兒,說你爸是被我爸打死的,你媽的腿也是被我爸打斷的,你家那麽窮都是我家害的,你去說啊!啊?起來啊,怎麽不動了?”

楊今坐在地上,只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是不真實的。

視野在抖動,不知是因為他沒有戴眼鏡,還是因為他的身體在發冷發抖,還是因為,他其實並不活在這個世界中。

其實,楊天勤說的都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他和梁也之間不存在家仇。

可是天暗了,暗得如同梁也帶他去廢舊鐵軌那晚。

那晚,他就應該聯想到的。

梁也說,在他十二歲那年,他父親是被糧商打死。而楊天勤正好是做糧食生意出身,梁也十二歲就是1986年,那年楊天勤的生意已經做得很大,各種子公司、分公司和關聯公司縱橫交錯在內地和澳門的土地上,幾乎壟斷了黑龍江到澳門這條線。

楊今記得那晚梁也的眼。廢舊鐵軌處沒有燈光,只有昏暗的月光,可是楊今把梁也眼裏的痛看得那麽清楚,他死去的父親、他殘疾的母親、他回不去的故鄉、他年少當家的命運和他無法追求的自由。

然後楊今擁抱他,站在鐵軌上,以為自己可以不那麽渺小。

是啊,他的確不渺小,他甚至無比龐大,龐大到成為壓垮梁也人生的一環又一環。

他的爸爸害死了梁也的爸爸,而他把梁也拉入同性戀的深淵,拉入以後又對梁也有所隱瞞,他也會害死梁也的。怎麽會有楊今這麽壞的人?

楊今抱著素描本起身往家門外跑,他要去找到梁也,他要向梁也贖罪。

他要對梁也說,他們一起留在哈爾濱,一起生活在工大的諾言他依然願意遵守,他會排除萬難,只要梁也原諒他。

如果梁也不原諒他,如果梁也不原諒他怎麽辦……

楊今想不清楚,也沒有多少力氣,他還沒跑出家門就被田金來拽了回來。

楊天勤給了田金來一個眼神,田金來就把楊今摁在地上,讓他跪著,楊今想起來,田金來就摁著他的肩膀,不讓他動。

楊天勤語氣不像剛才那樣激動,沈下來,也冷下來:“楊今,你搞搞清楚,你能住上友誼小區,能學鋼琴,能去澳門讀書,都是因為誰?是那個窮小子給你的這一切嗎?”

“別說你不在乎,你去問問那窮小子,他在不在乎錢?”楊天勤冷笑,“他他媽最在乎!”

“當年要是他們村的人有錢,他爸至於被我下面的經銷商打死?他要有錢,他和他媽在哈爾濱住的地方能連產權都沒有?他要是有錢,他能火急火燎在哈爾濱開四家音像店?”

楊今驚愕地擡起頭。

楊天勤是怎麽知道梁也這麽多信息的?

楊今看向田金來。

摁著他的田金來那麽用力,臉上的笑卻那麽虛偽,他說:“楊今,我輟學之前就覺得你倆不對勁兒,去南方時正巧碰到一個梁也在三職高的同學,叫……張……張安,啊對,張安。”

“都是老鄉麽,我倆就閑聊,聊著聊著就說到梁也了,說到梁也就說到你,然後又說到梁也他爸,我這一琢磨,八十年代把咱黑龍江大米往廣東和港澳賣的,沒幾個人啊,除了楊總還是楊總。”

“後來也巧,我正好找的糧食公司的活兒,幹得吧……正好也比較出色,一次機會就接觸到了楊總。”

掩蓋事實的伎倆田金來已經駕輕就熟。

他當然不會說他是春節被姚文靜趕出家門後,到梁也店裏串通了他當時的小工,一起把店裏的錢卷跑。小工告訴他楊今把很多值錢玩意兒放在梁也店裏,他就偷了一面小鏡子。

遇到張安確實是巧合,從張安嘴裏套話是他故意,得知同性戀之上還有家仇,田金來更加興奮。他拿著小鏡子輾轉到了澳門,又輾轉找到楊天勤。

是楊今和梁也把姚文靜帶壞的,是楊今和梁也毀了他的愛情,他要以牙還牙,不,他要成倍地還回去。

田金來假惺惺地說:“楊今,我們是發小又是同學,我想著拉你一把,別讓你在歧途上越走越遠,所以就告訴了楊總。你家條件這麽好,你有楊總供你讀書,不像我,得自己去南方打工討生活,你就知足吧,跟楊總好好認錯——”

楊今紅眼瞪著他,質問道:“你跟我爸說了這麽多,那你有沒有跟他說,你以前總帶著一群人打我?”

“我?”田金來無辜道,“你記錯人了吧楊今,我們小時候還一塊兒在院裏捉迷藏呢,就是長大之後疏遠了些,那是因為我家窮,我覺得高攀不上你,我打你幹啥呢?”

楊今惡狠狠地瞪著他,而他眼裏的憎惡被楊天勤捕捉到,楊天勤罵了他一句:“真他媽惡心。”

他的父親,他的親生父親此刻看他的眼神,如同當年田金來他們在胡同裏對他叫著“兔子”時一樣,像是在看一個細菌,一個病毒,一只人人喊打的老鼠。

楊天勤皺著五官,對田金來說:“把他那玩意兒撕了!”

田金來伸手搶他的素描本,楊今誓死護著本子。

田金來看了一眼楊天勤。

“打。”楊天勤說。

田金來就伸手扇了楊今一巴掌,楊今猝不及防倒在地上,失去了力氣。

素描本被田金來搶了過去,楊今再想起來阻攔已經來不及。哈爾濱的冬天好像又來了,素描本的碎片如同雪一樣落下來,落在他的臉上、身上,好冰冷。

楊天勤冷眼看著,冷聲說:“兩個選擇,要麽跟我回澳門,把你這兔子病治好,要麽留在這裏,跟那窮小子惡心一輩子。”

“如果你選後者,楊今,我在你身上花的錢不會白花的,做生意這麽多年,我遇到的白眼狼不少,我最知道怎麽治白眼狼。”

“他在糧油胡同的家,沒產權,我一個電話他家就能沒了。他那四家音像店做得風生水起,我一根手指就能讓他們都黃了。還有我們家把他爸害死的事兒,我直接告訴他那斷腿的媽,順便再告訴他媽你們倆在搞破鞋——”

“不要!”楊今幾乎是喊出來,“爸爸,不要……”

“不要?”楊天勤冷笑,伸手拉過茶幾上的電話,撥了個號碼。

楊今倒抽一口涼氣,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想要掙開田金來的壓制,可只是徒勞。

電話被接起來,楊今跪在素描本的碎片裏,看到楊天勤的嘴巴在動,可是卻好像聽不懂他在講什麽。

他講,王隊長啊,糧油胡同有個店沒有產權啊,梁家小賣店,對對對,你有空去處理一下吧。

還有工大胡同有家音像店,哎對,老板是個小年輕,姓梁。

我知道是那個愛喝酒的周老板投資的呀,這樣,你先幫我看著,我等會兒跟周老板通個氣兒。你知道的,周老板跟我也有生意往來。要拆還是要砸的,後面我通知你啊。

哎喲,沒有啥仇,我跟一個職高剛畢業的小毛孩子能有啥仇?做生意嘛,兄弟多,就像王隊長你跟我不也是兄弟嗎?他那幾家音像店太招搖,影響到我別的兄弟了……

【作者有話要說】

惡人都會有惡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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