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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一百歲還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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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一百歲還抱你

這個夜裏,初雪靜悄悄地落下來,1993年的冬天悄然而至。

梁也和楊今在友誼小區的五樓相擁而眠,風和雪好似都與他們無關。

梁也做了夢,夢見楊今考上工大,他在工大胡同的店越做越好,再後來就是順遂的一輩子,他們牽手走完,白頭偕老。

梁也醒來,楊今睡在他的懷裏,呼吸可愛又均勻。他低頭親吻楊今,起身,到廚房做好早餐,回來把楊今叫醒。

楊今有起床氣,之前在小店裏過夜的那幾次,梁也就發現了。

他總是要哄著楊今起床,親親額頭、摸摸臉蛋、俯身抱抱,來回好幾次,楊今才迷迷糊糊叫一聲“梁也”,然後十分勉強地伸手,要掛在他身上才肯起床。

送楊今去上學之後,梁也回到店裏,第一件事就是張貼招工廣告。

看起來,在楊今高考之前,他家裏都不會有人了。梁也不放心楊今一個人住,也看不下他自己給自己煮的亂七八糟玩意兒——高三正是緊張的時候,楊今必須吃好點兒,營養要跟上。

所以梁也打算招個夜班小工,從傍晚到第二天上午幫忙看店,好讓他去照顧楊今,以及抱著楊今睡覺。

三天後,梁也順利招到小工,小工是他同村老鄉,剛從村裏上省城來。梁也看他老實勤奮,又有這一層同鄉關系在,就用了他。

於是之後的每天,梁也都會在放學時間騎車到三中接楊今回友誼小區,兩人一起做飯、吃飯。

遇到楊今上葡語課的日子,梁也就會在老師來之前離開楊今家,回店裏,等睡覺時間再回友誼小區。葡語老師是楊天勤找的,他們必須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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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往深行進,北風又刺骨起來。

這天傍晚,梁也和小工交接完,再次穿上楊今去年送他的黑色羽絨服,戴上圍巾,前往三中接人。

楊今從三中門口出來,身邊走著姚文靜,兩人看起來已經很熟。

姚文靜看到他,就馬上笑著跟楊今說了什麽,楊今看起來面無表情,其實耳朵已經紅透。

楊今和姚文靜說了再見,走向他。

梁也看著楊今空落落的脖子,蹙眉,馬上把自己的圍巾摘下來,套在楊今脖子上,訓他:“說你多少次要戴圍巾,就不戴啊你,就是犟。”

楊今垂眉看脖子上突然出現的東西,蹙眉,伸手把圍巾往外扯,“不要,太刺撓了。”

“楊今。”梁也嚴肅地叫他名字,強硬把楊今的圍巾往上拉,罩住他半張臉,“今天很冷。”

楊今望他一眼,直勾勾望著,然後就不說話了,乖乖把圍巾戴著。

梁也眼神示意他上自行車後座,然後把車往友誼小區騎。

路上,梁也不經意地說:“明天回糧友胡同一趟,看看我媽,明晚你自己待家,行嗎?”

楊今回答:“那我也去看看阿姨。”

“你好好回家學習,等放假了再來看,馬上也要寒假了。”

身後的人安靜了一下,然後說:“好吧。”

又安靜了一會兒,說:“那明天見不了面了。”

又停頓好久,才把心裏最想說的那句說出來:“那……你會想我嗎?”

一句想念翻來覆去地鋪墊才說出口,梁也覺得此刻在騎車真是可惜,不能把楊今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

逗兔子的心思又起來,梁也很壞地說:“就一天。想啥?不想。”

身後的人就長久地安靜下來,直到自行車停在一單元樓下。

車一停,楊今就跳下車,頭也不回地往樓上走。

梁也楞了半天才反應過來這家夥是生了一路的氣,哭笑不得。

他趕忙把車鎖了,追上去,在他身後問了幾句“怎麽了”沒得到回應,於是進家門後直接拽住他手腕,把人逼停,堵在門後。

梁也朝他壓低身子,沈聲問:“生氣了。氣什麽?”

楊今別著臉不看他,不說話。

梁也伸手扣住他下巴,強行把他臉掰正。楊今犟得不行,臉回來了,眼睛還是不看他。

“看我。”梁也說。

楊今睫毛顫了顫,眼神閃動,但還是沒聽他話。

梁也把聲音壓到最沈:“楊今。”

楊今嘴唇抿起來,不情不願地擡起眼,眼裏都是倔強和委屈。

梁也一看到他的眼神就不行了,那顆小痣哪裏是小痣,像是一滴永久鑲嵌在那裏的眼淚,能要他的命。

更何況,楊今委屈地瞪著他,終於說出憋了一路的話:“那我也不想你,多少天都不想,一輩子見不到也不想了!”

梁也心都要被他說碎了,趕緊把聲音放柔,哄道:“祖宗,我特麽跟你開玩笑呢,你聽不出來啊?”

楊今還是那樣瞪著他,認真地說:“我不喜歡開玩笑。”

“好好好,不開了。”梁也回答,“還不喜歡啥,全都告訴我,我都記起來,行不行?”

楊今直勾勾看著他,說:“不喜歡你現在不抱我。”

祖宗,真是活祖宗。

梁也趕緊伸手把人抱住,抱住之前,還是記得先把楊今的眼鏡摘下來了。

暖氣把屋子灌滿,剛進門的他們沒有來得及脫衣裳,兩個人抱在一起毛茸茸又暖烘烘的。即便如此,梁也還是愈發用力地收緊手臂,不舍得讓冬天的寒冷有任何接近楊今的可能。

楊今靠在他懷裏,對他說:“梁也,考上工大之後我不想住宿舍,我想跟你住。我們還是在我家住,可以嗎?”

梁也低笑一聲,剛說了不開玩笑,現下還是沒忍住逗他:“這麽喜歡跟我睡覺啊。”

楊今似乎已經有自動過濾他笑話的功能,“以前我自己睡,一個晚上會醒很多次,這段時間我醒來,天就亮了。”

梁也心軟成一片。

就像剛開始圈養一只小兔子的時候,你以為它並不信任你,某個夜晚醒來忽然發現它緊緊貼在你身邊睡著,呼吸均勻,看起來無條件依賴著你。

楊今說:“梁也,我想你一直抱我。”

梁也答應他:“嗯,八十歲還抱你。”

“不好,我們要活到一百歲。”

“好,那一百歲還抱你。”

窗外,樹葉落光,北風把光禿禿的樹枝吹得亂顫。過去十九年,梁也沒有一個冬天不覺得難捱,特別是十二歲那年。

父親死後他總在安穩與自由之中搖擺,就像窗外被北風吹顫的樹枝,總是感到孤寂而寒冷。如今他不再糾結,因為那些自然的、不可言說的、毫無邏輯的對於愛情的向往總是會產生,你愛上一個人就是愛上了一個人,無關他將帶給你安穩或動蕩。

他想,懷裏總有楊今,未來的每一個冬天都不會難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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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梁也送完楊今去上學,就回了糧友胡同。

他和小工換了班,今天小工守白天,他守晚上。他今天要帶孫嫻去醫院檢查。孫嫻之前說要緩緩,梁也已經給她很多時間,檢查的事情不能再拖下去。

孫嫻看到梁也來了,知道他是為何而來,嘆了口氣,沒再反抗,任憑梁也推著她去了醫院。

下了三天的初雪在今天停了,陽光拂在孫嫻的臉上,好像能夠把那些被苦難雕刻的溝壑都填平。

可是孫嫻說:“要是真查出啥絕癥,媽不想治了。”

梁也趕緊說:“媽你說啥呢?媽,咱先檢查,查出來咋樣再說,說不定啥事兒也沒有呢。你還沒檢查就憂心忡忡的,爸在天上也能不放心。”

提到父親,孫嫻只是重重嘆一口氣,不再說話了。

到了醫院,梁也先給母親掛了號,醫生的說法和護士一樣,耳垂有褶子指示心臟可能有問題,又問孫嫻平時是否有胸痛癥狀。

孫嫻開口之前看了梁也好幾眼,梁也就知道她一定有事兒,嚴肅地叫了她一聲:“媽。”

孫嫻才說:“有時候是有點兒,不嚴重,暖和的時候沒事兒,就冬天容易犯,我以為是屋裏燒炕悶的呢……”

醫生給他們開了檢查的單子。

他們從農村來到哈爾濱,戶口還在村裏,只能先自費,再找時間回村裏通過農合報銷。梁也特地帶了他以為足夠多的錢出門,沒想到繳完費之後,兜裏只剩兩毛錢了。

檢查流程繁冗,一串流程下來已是下午三時。

彩超和心電圖的結果很快就出來了,檢驗科醫生給的評價不算太好。兩小時後血檢結果出來,一堆數值上上下下,梁也看不懂,火急火燎趕回門診咨詢醫生。

門診醫生看了結果,直接給了心血管功能不好的評價,先開了一點藥,然後說具體什麽問題可以考慮做造影來確認。

“造影設備去年剛引入我們醫院,是國際上最先進的檢驗技術,檢查結果是最準確的。不過它是有創檢驗,可能會產生過敏反應。價格有點貴,你們農合報銷不了。”

“你母親我初步考慮冠心病,這個病生存期長短不一,也有能活十幾二十年的,總之你們自己考慮吧。”

梁也問:“醫生,造影要多少錢?”

醫生說了個數,梁也就沈默了。藥錢還是梁也跑回店裏取了又回來,才繳上的。

將母親推出醫院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山了,藏匿在遠處工廠滾滾冒出的濃煙裏,蕭索蒼涼,很難想象白天的它曾如此明亮。

孫嫻拍拍他,說:“兒子,別做那什麽影的玩意兒了。”

“媽……”梁也蹲在他輪椅面前,握住她的手,“咱還是做一個,後續咱有事兒就好好治,錢我有,您別老擔心錢的事兒。”

“你長大了,現在自己賺錢了,媽也該放心了。要真有事兒,我就跟你大娘回老家。”她停頓很久,擡眼望向遠處太陽落下的方向,“你爸在那兒。”

“孔叔進去之後,我總夢到你爸。”孫嫻握著他的手忽然用力,聲音也變得痛苦,“你爸跟我說,他後悔了。”

“他後悔當年去跟糧商爭那點錢,後悔沒有老實種地,後悔把我們娘倆扔在世上。”

“他說,我們這樣的人啊,那些什麽錢啊、愛啊、書啊、藥啊,那都不是我們夠得上的,命裏沒有的東西你強行去索取,是要遭報覆的。”

“我們從土地裏生出來,最終也要回到土地裏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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