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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多久都等 多遠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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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多久都等 多遠都去

已經一天沒有見梁也的楊今期盼著放學,盡管如此,放學後姚文靜找他問數學題,他還是放下早已收拾好的書包,耐心幫她解答。

又是楊今最擅長的幾何體,他在空間想象上很有天賦,從小素描畫得好,方向感也強。

解答後,他們一起走出學校,閑聊著。姚文靜說她依然想去北京學財經,問楊今是不是要去澳門。

楊今回答:“我會留在哈爾濱。”

“……因為梁也嗎?”姚文靜一怔,“但是你家裏……”

“會有辦法的。”楊今回答得很篤定。

姚文靜又問:“那梁也的媽媽呢?以後你們要一直在哈爾濱的話,她總會知道的。”

楊今不自覺地抓了抓手邊的衣服。

已經走到校門口,他看到梁也了,於是沒有回答姚文靜,直接與她說了再見,還說:“文靜,加油,你一定可以去北京的。”

楊今快步走到梁也身邊。

梁也和平時一樣,單眼皮撂著,沒什麽表情。楊今有些難過,一天沒見了,他還以為梁也見到他會開心。

可是下一秒,一條圍巾就被扔在他脖子上。梁也又嚴肅地跟他說:“楊今,今天很冷。”

猝不及防,楊今的睫毛眨了眨,他的睫毛刮在圍巾上。隨後是一股煙草味,是梁也的手伸過來,幫他仔細整理好,工整地圍在他脖子上。

楊今把臉埋進圍巾裏,吸了一大口圍巾上的煙草味,不再說癢了。

“車給小工進貨去了,今天走路回家。”

“好。”

楊今其實也很喜歡走路,冬天和梁也並肩行走,可以趁無人的時候把手放進梁也口袋,有人經過又拿出來,然後就可以等著被梁也強行拽進去,揣好。

梁也問:“你倆剛才說什麽了?”

“文靜以為我要去澳門,我告訴她我不會去的,我會和你待在哈爾濱。”楊今猶豫片刻,“她還問起你媽媽會不會反對,我沒回答她,但我覺得……阿姨是一個很好的人,總有一天她一定會理解的,以後我們一起照顧她,好嗎?”

不下雪的時候,冬天是嘈雜的,馬路上的車流聲、小孩兒跑過時發出的玩鬧聲,甚至是環衛工人掃帚擦在地上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世界入耳,唯獨身邊的人如此安靜。

楊今已經許久沒有在梁也這裏感受到不安,某種直覺驅使他擡起頭,仔細看梁也的表情。可是梁也總是沒有表情,他淺淺蹙著的眉也說明不了任何。

很久之後,梁也終於回他:“好。”

——大抵也不算很久,只是楊今覺得久。因為他以為這是不用考慮就能回答的事情。楊今以為談戀愛就是一輩子,一輩子就是成為家人。

曾經他們拉扯過無數次的死胡同就在跟前,楊今伸手拉了拉梁也的衣服,擡眼看他。

梁也垂眼與他對視片刻,會了意,勾著他肩膀把他帶了進去。

走到死胡同最深處,剛停下腳步,楊今就急切地說:“梁也,我不會去澳門的。”

他貼近梁也,手抓緊他腰側的衣服,不遺餘力地向他剖白:“你讓我留在哈爾濱,我說了會留下,就一定會留下的。”

梁也深深看著他,眼神比最深的夜還要深。楊今總覺得他今天有哪裏不對,卻又說不出具體是哪裏。

那只因為他受傷的左手撫上他的側臉,梁也聲音低沈:“怎麽突然說這個。”

“我總覺得你沒有真的信過我。”楊今失落地垂眸,“你是不是在得過且過,跟我談對象,談一天是一天?”

楊今又擡起眼,祈求他的信任:“我還在學葡語那是為了糊弄我爸爸,我都算過了,我媽媽預產期就在高考前不久,那會兒他們一定沒有心思管我……你別不信我,好嗎?”

北風灌入死胡同,楊今不可救藥地想起他和梁也剛認識時,梁也在這裏對他說過的話。

梁也說,你這麽好的條件,別往歪門邪道上走。梁也說,我不是同性戀。

最憎惡的不確定感與灌入胡同的北風一同襲來,吹刮在楊今的臉上。

他回頭看了一眼胡同口——沒人,然後急切地靠近梁也,手環在他脖子上,祈求他的回答。

“我信你。”梁也終於回答他,手放在他的腰後,讓他不要抱得太吃力。梁也頓了頓,“我只是——”

“只是什麽?”楊今追問。

梁也沈默很久,不知道在想什麽。後來他說:“只是覺得自己賺錢太慢,擔心給不了你太好的生活,我家條件本來就不好。”梁也頓了頓,“……很不好。”

楊今從未覺得梁也家哪裏不好,他剛想要追問梁也為何這麽說,梁也就低頭吻了上來。

無人的胡同裏,不下雪的冬夜,一個溫暖又深刻的吻發生在初次體味愛情的時刻,總是會讓年輕的靈魂忘記上一秒他還在觸碰梁也的痛苦。

他幾乎就要接近痛苦的真相。幾乎。

---

那天之後,梁也又忙碌起來。

梁也說臨近年關總是比較忙,一方面是要多進一些年貨,另一方面學生放假,來店裏看電影的人多了很多,小工晚上一個人忙不過來。

有理有據,楊今自然沒有任何懷疑。

某天夜裏,楊今送走葡語老師,葡語老師問他是不是已經向澳門的大學遞交了申請,截止日期就在最近。

楊今說已經遞交了,其實沒有。

幾天後,楊今接到了楊天勤的電話。

他家的電話是柳枝桂離開不久後裝上的,即使是在哈爾濱最有錢的友誼小區,也是一件非常打眼的事情。

電話裏,楊天勤要他抓緊時間準備澳門學校的申請,楊今如往常一樣應付著,謊稱自己已經遞交。

又過了幾天,楊今再次收到楊天勤的電話。

“你就馬上來澳門一趟,家裏有要緊的事情,馬上買票,後天一早我必須看到你。通關手續已經托人給你加急辦好。”楊天勤說完就掛了電話。

楊今握著電話聽筒沒有放下,他閉上眼睛,命令自己立刻冷靜下來。

他在原地安靜地思考了一分鐘,當機立斷,馬上把哈爾濱這個家裏所有錢和值錢的東西都裝好,全都拿到梁也的店裏。

時間不多,楊今的火車馬上就要開了,梁也騎車一路狂奔,送他去車站。

路上,梁也問他:“你爸怎麽忽然要你去?”

梁也總是穩定,可是問這句話時,楊今頭一次聽到了他的不安。

前幾天剛剛在死胡同裏對梁也說不會去澳門,今天就急匆匆啟程。他這麽快就食言了。

哈爾濱火車站前巨大的塔鐘敲響,正點,鐘聲彌漫在每一個行色匆匆的人們耳裏。是夜,是北風吹飛他們身上的大衣,正好給他們的告別吻打了掩護。

“梁也,我會回來的。”楊今篤定地對梁也說,並且望向他的眼,“真的。”

“嗯,我等你。”

楊今感到不安,又補充:“萬一我一時半會兒回不來,我放你店裏的那些錢——”

“你回不來,我就一直在工大小賣店裏等你。如果太久,我就去澳門找你。”梁也打斷他。

“可是很遠。”

也很貴,普通人很難辦理通關手續。

然而接受著梁也深刻的眼神,楊今說不出後面的話。現實如此殘酷,他不忍心揭示。

而梁也的左手拂過他的臉頰,因他而鐫刻在梁也手心的傷疤也在吻他,眷戀、克制、不舍。

梁也回答他:“多久我都等,多遠我都去。”

---

路上,楊今在腦中排演所有的可能。

最好的是楊天勤命不久矣,最壞的是楊天勤知道了他的性向,甚至知道了梁也的存在。

任何一種可能他都想到了應對的辦法,唯獨最壞那一種,他不知道怎麽辦。

梁也曾說人都有軟肋,楊今發現這是真理。梁也成為他的軟肋,一碰他就要疼,疼得理智都失去,無法思考。

到了。

進了門,楊天勤坐在客廳沙發上,柳枝桂坐在他身邊,已經顯懷。

楊天勤手指他面前的地面,跟他說:“過來跪在這。”

楊今別無選擇,只好順從地走過去跪下。

下一秒,楊天勤揚起手,狠狠扇了他一個耳光。

楊今猝不及防地倒在地上,正好倒在柳枝桂腳邊。柳枝桂竟然將他扶了起來。

“放手,誰讓你扶了?!”楊天勤對柳枝桂吼道。

他又轉向楊今:“你遞交申請了嗎?你他媽已經敢騙我了是嗎?來,你說說你都交了哪些大學?澳門所有大學我都有熟人,我一通電話就知道你在撒謊!”

楊天勤的唾沫飛濺在他的臉上,楊今避而不及。但他卻松了一口氣——還好,不是梁也。

“楊今,你是不是盼著我死啊?你以為我死了,我的錢就會是你的嗎?你媽肚子裏還懷著弟弟,我在澳門各個角落有一堆叫我爸爸的小孩,我把錢給誰是我說了算,你有沒有搞清楚過這一點?!”

其實楊今早就猜到,但聽到楊天勤親口說出來,還是感到心在震動——並非難過,只是兒時那些溫暖幸福的記憶在翻湧,讓他感到割裂,感到不真實。

他看向柳枝桂,柳枝桂躲避他的眼神。楊今明白了,媽媽剛才扶他不是因為疼他、愛他,是因為她想要通過他得到楊天勤的錢。

楊天勤問他:“為什麽不申請?”

“想高考。”

“高考?”楊天勤不可理喻地反問,“考哪裏?工大?”

楊今心一緊,立刻否認:“沒有。”

他早已在路上想好說辭:“想去北京,全中國最厲害的大學在北京,我想去那裏學習,我現在的分數能考上。”

“你他媽讀書是不是讀傻了?”楊天勤轉向柳枝桂,“你怎麽養兒子的,就養出這種廢物?讀書有用嗎,啊?”

楊天勤忽然站起身,扶住胸口,看起來很不舒服。楊今望著他,識別到他的痛苦,卻無法感同身受。

柳枝桂起身扶他,他卻一把揮開柳枝桂,讓她滾,柳枝桂的肚子差點兒撞到昂貴的紅木沙發上。

“你在這裏跪一晚上!”楊天勤吼道,“還有,你再也別回去了,我馬上讓人把你哈爾濱的學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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