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痛苦的萬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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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痛苦的萬分之一

梁也的身體一直很好,這天晚上卻發起高燒。

炕火很暖,棉被很厚,他的身體也在發熱,可他還是覺得冷。

迷糊之中,他抓過那件黑色羽絨服蓋在身上,羽絨服是讓他暖和了起來,卻也讓他覺得身上有千斤重。

重壓使人夢魘,梁也反覆夢到方老師從樓頂跳下的畫面,看到他的鮮血在雪地裏炸開。後來,站在樓頂的人變了模樣,變成楊今。

楊今站在樓頂俯視他,對他說:“我說過,我比你更怕。”

怕什麽?你怕什麽?——

梁也往前追了兩步想要朝他大喊,卻為時已晚,楊今微笑著,輕輕擡起腳,腳尖親吻冬日寒冷的空氣,從樓頂墜了下來。

梁也猛地從床上坐起來。

驚醒,全身盜汗,胸腔猛烈地起伏,大口呼吸許久也不見緩解。

低頭,手中還緊緊抓著黑色羽絨服。而羽絨服的贈予人跟他在鐵索大橋下見了最後一面,問他什麽才是“正常”,跟他說對不起,跟他說害怕,哪一句都沒得到回應。

窗外的天還是黑的,梁也仍然覺得難受。似乎燒得更厲害了。

他理應閉眼休息,卻一刻也睡不著。

方老師的死在大腦中循環,清醒時想,睡著時夢,想著、夢著,故事的主角就變成了楊今。

梁也神經質地翻身下床,哆嗦著病懨懨的身子穿衣穿鞋,一打開門才恍然想起天還是黑的。

他動靜太大,把孫嫻吵醒了,孫嫻問他是不是哪裏不舒服,他很想把他的夢魘跟母親說,可是他不能。

痛苦。巨大的、沈默的痛苦。而這樣的痛苦楊今每天都在經受著。

睜著眼,硬生生在床上躺到天微微亮,梁也出了門,直奔三中。

零下十度的天氣裏,他發著燒,在三中校門口定定站了將近一小時,沒看到楊今。

他上前問門衛大爺知不知道一個叫楊今的男生,戴眼鏡,高二的,白白瘦瘦的。

大爺上下打量他,許是看他長相和打扮都和正經高中生不沾邊,沒好氣地道:“你誰啊?找我們學校的學生幹啥?走走走,趕緊走。”

梁也被趕走了。

強烈的慌張感裹挾著他,他希望是自己發燒糊塗了,看漏了人,可是他已經把進入三中校門的每個學生都看了一遍,他甚至看到了欺負楊今的那群人,卻還是沒看到楊今。

---

中午,梁也回小賣店拿了幾條上好的煙,折返回三中,送到門衛大爺手上,請他放學時幫忙留意楊今。

結果這煙也算不知算不算白送了,放學後,梁也差點兒沒把自己眼皮掀起來,盯著每個出校門的學生打量,也沒看到人。

大爺抽著他送的煙,也說沒看到。

“哎呀,那我能看錯麽?這個學生我記得,戴眼鏡兒的沒幾個,這孩子每天放學都一個人走,別人都是成群結隊的,他很好認,我肯定不能看漏了。”

梁也只好離開三中。

離開,卻又一步三回頭,期望學校裏能再走出來一個人,期望那個人正好是楊今。

但是沒有。

方老師的死反覆在他大腦中放映,他看到他的血,看到他的肉,看到他砸在地上支離破碎的樣子。原來人體這樣脆弱。

梁也的腳步越來越快,他今天不知道第幾次奔跑起來,跑回家,拿了自行車,一言不發地往友誼小區騎。

孫嫻在後面喊他,問他發燒了還要跑去哪裏啊,他無暇顧及。

到地兒了。

友誼小區三棟一單元五零一,黑燈瞎火。

他的車騎得太猛太快,寒風像一雙無形的手將他面部的皮囊撕開,他覺得雙頰幹裂,痛得好像要脫一層皮。

真他媽疼。

但能有戒同所裏的電擊棒疼嗎?能有從樓頂跳下來砸在地上疼嗎?

為什麽那天在鐵索大橋下,不問問他:你為什麽更害怕?你在怕什麽?

為什麽除了“叫楊今的男生,戴眼鏡,高二的,白白瘦瘦的”,就再也不了解他。

為什麽一開始要救他,為什麽救了他又不負責到底。

東北的冬天遠未結束,梁也吹著冷風發著燒,定定站在一單元樓下,細數自己的罪狀,最終發現罄竹難書。

再次跨上自行車時,梁也已經失去判斷能力,他循著本能往前騎,停下來時發現自己出現在楊今舊家的大院兒門口。

就是在這裏,他對楊今說,所以你要小心一點,好學生。

也是在這裏,他騙楊今說,他願意去看他的鋼琴比賽,然後跑走。

前後矛盾屢次出現在他身上,矛盾的結果卻需要由楊今承受,他真是壞。太壞了。

那個曾經能看到楊今彈鋼琴的窗戶,此刻是黑的,沒有人。

梁也懷疑自己燒得太厲害,以至於這兩天的經歷都不是現實,其實楊今照常在上學,沒有消失。

好冷,北風冷,身上也冷。即使不想走,求生的本能也再告訴他,他必須去到一個暖和的地方了。

梁也跨上自行車。

“哎,你是……”

忽然,一個女聲在身後響起。

梁也回頭,看到一位編著麻花辮的女孩兒,覺得有些眼熟。

他腦袋裏一團漿糊,花了很久才想起來,她是不久前在三中校門口碰到的女孩兒,和楊今住在一個大院兒的,叫姚文靜。

姚文靜上下打量了他一會兒,試探著問:“你……你來找楊今?”

聽到這個名字梁也心就莫名一緊,他忙問:“他在這兒嗎?”

“他很早就搬走了,你……你不知道?”姚文靜不信任地看著他。

上次在校門口見姚文靜,梁也謊稱自己是楊今的朋友。而如今,作為他朋友,竟然不知道他已經搬走,當然惹人懷疑。

但面前的女孩兒是他唯一的信息來源了,梁也硬著頭皮繼續問:“他這兩天沒去上學,是嗎?”

看姚文靜仍然防備的眼神,梁也找補了一句:“我找他有事兒,找不著人了。我剛到他新家看過了,沒人,我就來了這兒。”

“你……”姚文靜頓了頓,忽然問,“你是三職高的嗎?還是什麽……小賣店的?”

梁也一怔。

姚文靜瞬間改口:“算了。”

梁也意識到不對,忙跳下自行車,問:“怎麽了?”

她又問了一次:“你是嗎?”

梁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姚文靜隨即擺擺手:“算了你當我沒說吧,我什麽也不知道,我可能理解錯了。”

可是下一秒,她擡眼看了一眼梁也——以一種非常篤定的眼神。

她告訴梁也:“我也不知道楊今去哪兒了,他這兩天確實沒來。之前他一直被人欺負,他們往他位子上撒尿,說楊今是兔子。”

“他們一直在管楊今要錢,我不知道楊今給沒給他們——他們說沒給,我覺得他們在撒謊,他們還說……要是楊今不給,他們就把楊今和三職高一男的看對眼兒的事兒貼學校布告欄去……”

說完這些話,姚文靜便快步走開了,她的最後一句話是:“楊今好像沒什麽朋友,你能……你能幫幫他嗎?”

冬日冗長,漫長的雪落在梁也肩上,卻不及楊今承受痛苦的萬分之一。

他很想現在就沖進這大院兒裏,把欺負楊今的那群人都揪出來,一個個揍到頭破血流。

梁也回了家,一進門就倒在床上,他沒有了力氣,只聽見孫嫻在他耳邊反覆問有沒有事,孔叔也來了,孫嫻的腿不方便照顧他,孔叔就反覆用濕毛巾給他降溫。

“多吃點肉啊。你們娘倆一年到頭就春節的時候舍得買肉吃,這怎麽能成呢?回頭我從燒烤店給你們整點兒,啊。”

梁也努力地張開嘴巴,想要說一句謝謝。他難受得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不知道說成話沒有。

他也不知道,憑什麽死去的是善良的人,而欺辱他們的惡魔茍活世間。

就因為是同性戀嗎?同性戀就是不正常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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